2019年初,南半球的夏天,一隊現代裝備全副武裝的紐西蘭科考隊行進在南極洲茫茫雪原上。
在途經一處早已廢棄的老舊補給站時,幾個好奇的科考隊員走了進去,想看看百餘年前的補給站內部是什麼樣。
塵封百年,補給站內的物什都已經敷上了一層冰霜。隊員們發現了一些油桶,有的裡面還有殘存的煤油,還發現了幾盒一百年前的罐頭。
正在隊員們悻悻然準備離開時,一個鐵盒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其實鐵盒擺放的位置挺顯眼的,因為覆蓋著白霜所以之前沒有注意。
科考隊員們意識到這可能是歷史上某一批前輩留下的,可能是一些資訊也可能是遺物。
隊員們把鐵盒帶回隊裡,慎重地將其開啟,只見裡面是一堆待沖洗的膠捲。
南極大陸
人類有關南極大陸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當時古希臘的探險家已經發現了北極冰蓋的存在,並誤認為那是一塊大陸。
於是亞里士多德推理道,既然存在北極大陸,那就應該還存在南極大陸,否則地球不就頭重腳輕了嗎?亞里士多德就這樣從筆尖上“推算”出了南極大陸的存在。
亞里士多德在西方的地位堪比孔子,後世許多人對他的這一推測深信不疑,很多中世紀的地理學家甚至在繪製世界地圖時,在最南端畫上他們想象的南方大陸。
16世紀以後,隨著航海技術的突破,歐洲的探險家們紛紛揚起風帆,踏上尋找新大陸的征程,有人向西當然也有人向南。
英國航海家庫克就是一個典型的一路向南的探險家,即便在發現了澳洲之後他也沒有滿足,而是繼續南下,立志要發現傳說中的南極大陸。
遺憾的是庫克船長終其一生也沒能發現南極洲,他多次進入了南極圈,可惜都與南極大陸“擦肩而過”。
當時歐洲的殖民潛規則是“先到先得”,一塊陸地被哪國船長先發現就屬於哪國。
在殖民利益和探索精神的雙重激勵下,一代代探險家前仆後繼,終於在1840年1月,法國探險家杜蒙.杜威爾成為了第一個親眼看到南極大陸的人。
此後,英國、挪威、澳大利亞等多國也陸續派人登上了南極洲。
按說以十九世紀的科技水平是完全開發不了南極大陸的,就連前往南極的探險家也往往是九死一生,有去無回。
可殖民時代的歐洲列強們似乎已經不考慮成本了,不斷資助探險隊來南極“跑馬圈地”。
南極洲的自然條件是極端惡劣的。
其總面積1424.5萬平方公里,全境平均海拔2350米(把泰山平移到南極洲的話,山尖露不出地面),98%的陸地常年被冰雪覆蓋,沒有任何動植物生存,企鵝、海豹們都擠在2%的土地上。
至於氣溫就更不用說了,有記載的最低氣溫達到零下89℃,即便在夏季氣溫也一般在零下三四十度。
而且這裡風暴頻繁,風力強勁,在這樣的環境下,以十九世紀的科技水平,探險家們就算穿得再厚,手腳凍到壞死截肢也是司空見慣。
於是後世學者們把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這段時間,稱為南極洲歷史上的“英雄時代”,因為這一時期踏上這片大陸的每一位先行者,都無愧於“英雄”二字。
英雄時代
例如1895年首位在南極洲越冬的探險家博爾赫.格列文,因為船被浮冰困住,博爾赫一行人被迫滯留在南極洲羅斯海岸數月。
當時正值冬季,帶的食物又不夠,探險隊靠捕殺海豹和企鵝維持能量攝入,歷盡艱苦,成功熬過冬天,得以返航,被譽為南極探險史上的一個奇蹟。
而這一時代最具代表性的英雄史詩莫過於1911年英國和挪威為搶先到達南極點而發生的“競賽”了。
當年年末,由阿蒙森率領的挪威探險隊和有斯科特率領的英國探險隊幾乎同時抵達了南極洲羅斯海岸。
當時大家也都知道對方是來幹什麼的,這是一場關乎國家利益和榮譽的較量,因此兩隊也沒有什麼溝通,相隔很遠地紮了營。
經過一番準備,10月19日,挪威探險隊五人攜帶著食物、燃料、帳篷、藥品,乘坐由52只愛斯基摩雪橇犬牽引的4架大雪橇出發了。
他們此行目的地正是南極點,往返里程共2977公里。
愛斯基摩犬雖然生長在格陵蘭北極圈裡,但來到南極圈它們也一樣很適應,它們換著班拉雪橇,載著隊員和物資在冰原上行進。
他們出發時帶的食物和燃料並不足以支撐全程,但這是在計劃之中的,因為根據規劃的路線,沿途可以經過幾處補給站,只要不迷路,就可以在那裡補充物資。
他們白天行軍,晚上紮營在睡袋裡休息。
在這種極寒的情況下,一日三餐是必須保質保量的——說是保質保量,但無非就是肉糜罐頭、壓縮餅乾、熱可可連續吃數十天。
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在12月14日,挪威探險隊到達了南極點,他們驚喜地發現這裡沒有英國人到過的跡象,於是五個人鄭重地在這裡插下了挪威國旗。
次年1月25日,挪威隊順利地返回了營地,全程用了98天。
以當時的條件來看,這可以說是非常了不起,這既得益於隊員們過硬的素質,也得益於恪盡職責的愛斯基摩犬們。
但這場“南極點爭奪戰”之所以被稱為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並不是因為挪威隊的順利完賽,而是因為比挪威晚五天出發的英國探險隊。
在挪威隊出發後五天,10月24日,由羅伯特.斯科特率領的英國探險隊也從羅斯海岸邊的營地出發了。
可跟挪威隊不同,英國營地再也沒有等到隊員們回來。
斯科特日記
其實英國探險隊失利的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們選錯了交通工具。
與挪威隊選擇了單一的、適合的交通工具——格陵蘭愛斯基摩犬不同,英國探險隊選用了三種交通工具:狗拉雪橇、馬拉雪橇、摩托車。
英國隊的狗恐怕也不是真正適合南極的犬種。這三種運載工具顯然不在一個“節奏”上,不是車等橇,就是橇等車,有時兩種橇還互相等。
而且當時的人可能不知道機動車根本適應不了極寒的環境。
摩托車出發沒幾天就不行了,隊員們只好把它們扔在茫茫雪原上。
而他們的狗在他們行進到羅斯冰架時已經被凍得無法工作,於是只好由隊員跟馬一起拖拽物資。翻越冰架後,英國隊的馬也應付不了南極的極寒,趴窩了。
此時他們離南極點還有一段距離,隊員們沒有放棄,他們蒐集了一些狗肉、馬肉作為食品補充,拖著雪橇繼續上路。
可等他們1月16日到達南極點時,挪威的國旗已經在那飄了半個多月了。
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插旗,如今被人捷足先登,這意味著他們之前受過的千辛萬苦都毫無意義了。
但英國隊一行五人還是趕緊收起沮喪的情緒,重整士氣。因為還有漫長的回程等著他們。
隊長斯科特在整個行軍過程中堅持記錄日誌。這些日誌最終在1912年11月被搜救隊發現。
人們從這份日誌中得知了斯科特和他的隊友們人生最後一段旅程的經過。
一月按說應該是南極一年中最暖和的時段,但1912年1月27日的一場暴風雪中,斯科特還是看到“該死的雪拱起一道道的波浪,看上去就像一片起伏洶湧的大海”。
1月27日,星期六:下一個補給站離我們不到60英里,我們還有整整一個星期的糧食,但是不到補給站,我們就別指望真正飽餐一頓。我們好像越來越容易餓,要是能多吃一點,至少午飯能多吃一點就好了。
……
2月1日,星期四:今天的天氣太糟了,我們用四小時四十五分只走了8英里。晚上八點我們還在走。埃文斯手指頭情況惡化,凍掉了兩個指甲。
……
2月17日,星期六:我們回來的時候,埃文斯失去了知覺。夜裡12點30分,他平靜地死去了。
……
3月4日:我們午餐吃了馬肉做的濃湯,美味可口,讓人精神振奮。我們現在的處境很難,但沒有一個人灰心喪氣。希望下一個補給站的食物能多一些,還有燃料,我們的煤油快要見底了。
3月5日,星期一:昨天下午遭遇了一陣斜向刮來的風,持續了三個多小時。上午的行軍狀況並不好,只走了3.5英里。奧茨的腳情況不太好,今天上午只能一瘸一拐的走。在帳篷裡我們談論各種話題,但對於食物問題已經避而不談了。
3月8日,星期四:奧茨的腳其實已經不應該再走路,他連穿鞋襪都非常費力,威爾遜的腳也出了問題,他做為副隊長總是給他人提供幫助。我們距離下一個補給點還有8.5英里,這點距離都給我們造成了困難,這真是有點荒謬。
星期六,3月10日:我們昨天到了胡珀山脈的補給站,我們所需的補給並未得到充分的補充…今天早上我們拔營出發時,從十一點鐘方向突然起了風,風力迅速上升,我們行進了半個小時就被迫紮營。……
3月16日,星期五:前天午飯時,奧茨說他無法再繼續了,他建議我們把他留在他的睡袋裡。我們當然不能這麼做,我們勸他堅持下去。
下午他又掙扎著跟我們一起走了幾英里。到晚上,他的情況更加不好…臨睡前,他說希望就此不要再醒來,但昨天早上他還是起來了,當時外面颳著暴風雪,他說:“我只是到外面去一下…”就出去了,我們從此再未見到他。
3月18日,星期日:昨天,迎面而來的風和漂流的雪更多了,風力是4級,氣溫是零下35度。
我的整個右腳和雙腳的腳趾都不聽使喚了——明明兩天前我還在為擁有全隊最好的一雙腳而慶幸。我們距離下一個補給站還有21英里。現在風平和下來了,也許對我們略有幫助。
3月21日,星期三:星期一晚上時我們就離補給站只有11英里了,可昨天暴風雪肆虐,只好一整天都在營地度過。我們的食物勉強能再撐兩天,燃料夠煮兩杯茶。
3月29日:從21號到現在,我們每天都時刻準備出發前往11英里外的補給站,可帳篷外始終到處是風雪的漩渦。我想,我們已經不能再指望情況好轉了,我們將向補給站進發,自然地死在歸途。
日記到這裡就終止了。
當年11月,搜救隊在雪地裡發現了探險隊三人的遺體和這本日記。跟日記一起被發現的還有斯科特給他妻子的遺書。
其中寫道:“現在最糟糕的是我無法看見你——這不可避免,我只能面對……關於這次遠征的一切,我能告訴你什麼呢?它比舒舒服服地坐在家裡不知要好多少倍。”
如今的南極:共同研究
1958年,當時在南極擁有所謂的勢力範圍的12個國家在華盛頓簽署《南極條約》,約定“南極只能用於和平研究目的,凍結一切主權要求”。
南極從此進入各國和平合作,共同探索的時代。我國自1983年簽署《南極條約》後,也開始每年一次進行南極科考。
2019年,一支紐西蘭科考隊在途徑的一處補給站遺址中,發現了一盒待沖洗的膠捲。出於好奇人們利用現代技術把它們洗了出來。
照片的內容令世人震驚,這竟然是百餘年前英國斯科特探險隊留下的。
照片中記錄了他們來時乘坐的帆船,他們的馬拉雪橇,他們五人出發前的合影,和他們後來在冰天雪地中拉雪橇的畫面。
這些百年前的南極影像有很大的歷史學術價值。奧地利作家茨威格將斯科特最後一次南極探險的經歷寫成了傳記。
隨著時代的進步,如今人們有了破冰船,有了專門適應極地氣候的車輛,甚至有了能在冰原上起降的飛機。
百年前斯科特探險隊那樣叫天天不應的絕境,至少在南極再也不會出現了。
但挑戰自我,勇於探索的精神是不會過時的,還有無盡的未知世界在未來等著我們,我們應該永遠銘記這些篳路藍縷的前輩們。
參考文獻
大衛.戴,《南極洲:從英雄時代到科學時代》,商務印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