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壯闊的布達拉,
我是雪域威赫至尊。
遊蕩在繁華的拉薩,
我是瀟灑漢子宕桑。
布達拉宮的金頂在高原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我獨自依著窗欞,沿著雲蒸霞蔚的高空努力淨空我的思緒。偌大的宮殿在陽光的強烈照射下,像是一個輝煌的舞臺,只是這個舞臺屬於政治,沒有任何一個角落能容得下人間煙火。思想從佛床邊飄出窗簷,慢慢升到了雲的那一端,夕陽餘暉下,暮色漸漸四合,提醒著我布達拉宮這一天即將結束,而我的人間生命才剛剛開始。想來黑夜與白晝未必只有色彩上的差別,白晝充滿陽光,每個人都把最光彩照人的一面顯現出來,白晝裡好像只有向上的希望,所有人都在白晝裡忙碌,忙著打穀種稻、吟詩作對,懷抱希望,忙碌著也期盼著未來的美好生活。而黑夜總是帶給人們太多的麻煩,大人們要費力地點起油燈,才能繼續白天未完成的生活,小孩子最怕黑因為害怕而難以入睡,長大了以後因為思念而更覺長夜漫漫。而對於我夜,因為妖魔鬼怪都是晝伏夜出的。說起來,人真的很奇怪,小的時候來說,黑夜再漫長總比白晝來得好,白晝雖然光鮮但卻不真實,而黑夜恰恰給我們一個釋放真我慾望的機會,試想復仇的、殺人的、放火的這一類事情都會在黑夜發生吧!所謂的見不得光。可誰說見不得光就是錯誤的呢!有的時候只是身上的枷鎖太沉重了,所以才要偷偷摸摸,並非是不敢光明正大,僅此而已。最後的一縷陽光照在布達拉宮的最頂上,雲霞折射著光暈一圈—圈在頭頂擴散開去,透過這一片雲霞,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像沙漠裡的海市蜃樓一般。海市蜃樓,我想它也只能在白天才會看得到吧,這樣說來,還真希望白天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一觸就會消失的泡泡,而黑夜的一切才是真實的生活。
在布達拉宮的聖殿上,我坐在寶座上,眼前一陣虛幻。幾年了,權杖不曾觸控過,大事不曾商議過,我明白,我只是一張牌,那金碧輝煌的宮殿也不過是海市蜃樓罷了。連這幻象何時會消失,我也無法掌控,它來時我便只管欣賞,它走時我也只管承受。潛心修行的佛法,到底有什麼價值呢?我不曾在大殿裡為任何人解釋心中的煩惱疑慮,也許是因為布達拉宮能給我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泡影,而只有那些真正生活在人間的飲食男女才會生出諸多煩惱吧!
在雪域高原,藍天高遠,草原遼闊,白雪皚皚。我在聖殿裡,終日對著金光四壁,東宮牆、西宮牆,蜿蜒曲折築起了心靈帷幔,千百所宮殿,我的青春卻無處安放。我本是雪域高原的至尊,可是為何白雪茫茫卻掩不住我的憂傷。
暮色下,從側門轉身而出,循著酒館裡的歌聲,我彷彿看到了美麗的心上人在那裡等待著我的到來。如水的肌膚,如花的笑靨,黃鸝鳥一樣清亮的歌喉,時刻撩撥著我少年的心絃。達瓦卓瑪,年輕的姑娘,你的手似天山雪蓮的花瓣,純潔溫婉,撫慰著我初戀的創傷,年少的心注滿了愛的能量。可是這一天,歡唱的人群中卻怎麼也尋不見達瓦卓瑪的倩影,好心的阿媽告訴我,我的達瓦卓瑪已經被她父親帶回了瓊結,她的故鄉。我像被釘在桌旁,半晌沒有說話,我心愛的姑娘未曾留下隻言片語,卻即將成為別人的新娘。為何命運這般殘忍,要在一顆心上留下兩道相同的疤痕,如果能夠選擇,我真希望,從不曾見過布達拉宮的高牆,也不曾受過上師的規誡。唉,我心愛的姑娘,只是從來緣分淺如水,奈何情意深似海!那高原上星羅棋佈的聖湖想必便是哪位痴心浪子單戀著心上的姑娘,直把眼淚積蓄成了一片片湛藍的湖水!
起身出門,再一次混入擁擠的拉薩街頭,轉經筒在夜風裡為聖地的人們祈禱,而我只聽見達瓦卓瑪如黃鸝般的鳴唱像舊日一樣縈繞如絲,伴著我的百結愁腸。
年輕的倉央嘉措本應該過著簡單的日子,從不曾想過自己會走過這樣百轉千回的人生軌跡。剛剛住進布達拉宮,年少的他被震撼過,也許也想過潛心修行,不愧於命運的安排,但等華貴的新鮮外衣被時間剝落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這是命運的一次作弄。原來在他身後並不是一條潛心向佛便能修成正果的金光大道,而是一個無法企及、無法掌握的旋渦。權杖不曾觸控,這個幻影終究是要消失的。但沒想到的是愛情在他的生命裡也隨著他身份的轉變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泡沫,一觸即破,餘溫尚存卻又浪跡到天涯海角去了。在這首詩裡,身處布達拉宮的至等地位看似高貴卻深陷矛盾的泥沼不可自拔,本應該,本想成為一個英雄,有所作為,卻得不到;而想做一個普通人,追求青春、追求愛情卻也屢次因為這身份而不得。這個身份越高貴,他失去的就越多,倉央嘉措只能用流轉的情歌唱著內心無盡的哀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