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去單位報到的前一晚,奶奶又和我聊起了這個話題。老人家似乎永遠走不出“死衚衕”,這幾天在家,就這個問題,她幾乎每天都會“質問”我好幾遍。
“為什麼不能是大西北?”看我支支吾吾不敢說話,爺爺主動幫我“解了圍”。
“那麼遠,會不會比較苦啊?”
“遠一點怎麼了?苦一點怎麼了?當兵的哪一個不是這樣?吃點苦算什麼,工作在哪裡都是一樣幹!”爺爺和奶奶較起了真。
“工作在哪裡都是一樣幹。”在畢業分配的前一晚,我也曾在日記本上寫下這句話。
報到那天,看著火車票上接近八小時的車程,我頓生睏意。一覺醒來,只見火車穿行在崇山峻嶺之間,藍天白雲,青山綠水,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動人。可再一次醒來時,車窗外已然換了一番天地。
只見一輪偌大的紅日遠遠地斜掛在天邊,萬丈霞光下,整個戈壁灘被染上了濃厚的紅,穿過朦朧的車窗,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與詩意。
……
一進營門,那個佇立在正中間的大石頭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柱石”兩個大字遒勁有力。
詞典中,“柱石”這兩個字用來借指肩負國家重要使命的人。那晚,我和技術營的幾名老班長交流,瞭解到他們常年堅守在深山之中,那裡人跡罕至,環境荒涼。
一個月的當兵鍛鍊結束後,我們40餘名新排長順利轉入崗前集訓。
還記得,第一次從隊長手裡接過集訓方案的時候,我看傻了眼。一週六天課,一天八節課,每晚還有理論考核,晚自習也安排到了十二點,相較於軍校的課程學習,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彷彿一切歸零,每次上課都要瘋狂記筆記,遇到無法理解的問題,就第一時間記在便籤紙上,等下課時再請教。飯後,我們也會第一時間衝到學習室,埋頭複習。感覺學累了,大家就相互提問、相互較量,緩解沉重的學習壓力。
班長對我們說:“單位剛成立不久,力量還比較薄弱,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你們都會走上各自的專業崗位,成為營隊的中堅力量。”
聽了班長的話,我們的學習勁頭更足了,縱使依舊會被每天的理論考核“懟”得體無完膚,縱使每次都會被複雜的電路圖搞得思緒錯亂,但不斷努力向前的勇氣始終激勵著我們。
那段時間,與其說是學習,更像是在“閉門修煉”。儘管我們崗位各不相同,但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導彈號手。
……
沒曾想,定崗之後,我卻被安排到保障營工作,這也是我第一次和機關公勤的同志接觸。他們白天大多分佈在各個點位工作,只有休息日和點名時才能和他們好好地交流一番。
“我想去發射營。”一次和油料班的同志聊天,在被問到我的個人打算時,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非要去發射營啊?”班長老肖一臉詫異地問我。
“發射營才是打仗的啊!”
“排長,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別看發射營表面上光芒閃耀,要是離開我們保障營,他們還真打不了仗。”老肖神色嚴肅起來:“車輛裝備沒了油怎麼跑?指揮通訊斷了電怎麼辦?”
面對老肖的“發難”,我竟啞口無言。
那次爭論後,我一有時間就想去他們的“戰位”探個究竟。久而久之,對我時常的突然造訪他們也不再感到吃驚。
有時,我也會跟著營房班老劉去各個營隊巡檢巡修,看他帶著自己的徒弟,認真對照報修清單,用心為大家換門鎖、通管道、修電器。每次問題清零之後,大家都會對他們表示感謝,並報以微笑。老劉和我說,他們心中的信念,就是不管在平時還是在戰時,他們都要做整個單位最可靠的後援。
一次,我隨司機老程出車前往演訓場,準備給遠在戈壁大漠中的戰友們送油。
從營區出發,穿過繁華的城市街道,車輛在綿延的賀蘭山脈之間蛇形穿梭,不斷上坡,又不斷下坡,然後進入了一望無際的戈壁大漠。
肆虐的狂風夾雜著沙粒不斷衝擊著我們的車窗,心中的期待也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一點點變弱。一路上,我們能看到的鎮子越來越少,連飛鳥也沒有,我不禁想,那些一輩子生活在戈壁大漠的人,究竟有怎樣強大的心境。
往演訓場的路越開越難,本就狹窄的路面,早已積累了一層厚厚的風沙。老程刻意放慢了車速,我的睏意也頓時消解,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不敢有半點懈怠。
看著我憂心忡忡的樣子,老程突然對我說:“排長,不用擔心,這條路我跑了很多次了,上次來的時候,路面上的風沙比這還厚呢!”
我抬頭望向窗外,此刻已是繁星點點,從浩瀚的夜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邊緣。這是我到單位以來第二次與戈壁大漠如此“親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欣賞到戈壁灘的夜。那一刻,我的內心早已不再是初見它時的那般溫暖與詩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與驚歎。
車輛向著深邃的夜繼續前行,沒過多久,戈壁灘上出現了零星閃爍的燈光。老程激動地說:“排長,快看,大部隊還在‘戰鬥’!”
車輛剛駛進臨時營區,只見連長一身戎裝,筆直地向我們招手,看見他,我緊張的心終於落了地,老程也開心地笑了。
自大部隊進駐戈壁灘,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幾次透過軍用手機相互“寒暄”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與連長見面。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油料班長老肖和幾名年輕號手配合嫻熟,一輛輛軍車很快完成油料補給,隨即便奔赴戰位,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之中。
一天的舟車勞頓,老程和我早已疲憊不堪,躺在行軍床上,陣陣寒意卻不斷地衝擊著我們單薄的身軀。夜空中,狂風依舊在盡情地咆哮著、嘶吼著,好像恨不得將我們的帳篷撕裂一般。老程說,入伍多年,他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感覺,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他才能睡得香。
第二天出發之前,我見到了熟悉的戰友,記得在崗前集訓隊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加班到很晚學習專業理論,而現在,他們已經能夠隨大部隊一起參加演訓任務,並不斷成為營隊的中堅力量。
戈壁灘的環境十分艱苦,但看到他們的臉上的堅定與自信,我突然想到了集訓隊班長曾對我們說過的話:“儘管我們崗位各不相同,但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導彈號手。”那一刻,我終於找到了心中一直渴求的那份信念,我要像他們一樣,努力紮根大西北,做一名優秀的導彈號手。
短暫的告別之後,油車緩緩駛上了戈壁公路。顧不了肆虐的狂風,我緩緩搖下車窗,不斷地回頭向演訓場望去,我捨不得這裡的戰味,更捨不得這群可愛的戰友。
作者 | 孫梓菡
配音 | 王欣妍
編輯 | 陳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