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圓滾滾的邵琪
“老闆娘,拿包紅梅。”一個面板黝黑的少年掏出五塊錢。
“馬上來!”明麗超市的小倉庫裡走出一位豐盈的美婦,“路生下班啦,晚上就跟我們一起吃飯。”
“不用客氣,我今天買了些菜。”少年亮出手中的塑膠袋,“我吃完飯就上來。”
美婦遞過來一包紅梅煙和一塊錢,少年微微一笑,只拿了紅梅煙,順手抽了兩個糖果,“不找了,拿兩個棒棒糖去逗多多。”
少年轉身鑽進側門的樓道,進入超市下面的地下室,經過第一個房間的時候敲了下門。
開門的是個大塊頭,匆忙跑向電磁爐,“路生,隨便坐,我鍋裡還煎著魚。”
“猛哥,多多呢?”
“你嫂子今天不上班,帶多多去村委跳舞去了,過會兒就回來吃飯。”
“今天要給琪琪補課,明天再來陪她玩。”少年把糖果放小桌上。
“就在這吃一口,飯馬上就好。”胖子拿著鍋鏟翻魚。
“不了,東北菜吃不慣。”少年關上門,打開了第二個房間。
路生姓滾,全名滾路生,來自貴州省黔東南州的一個村寨,小學五年級畢業,跟著師傅學篾匠。滾路生是苗族人,排行老么,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出生的那天是冬月十九,正趕上蘆笙節,父母沒讀過書,登記名字的時候就隨便寫成了路生。從小父母就在祠堂前教育他,祖上本姓彭,因為打不過滾家,後來被迫改姓滾,所以一定要多生兒子,才能改變家族的命運。
滾路生是二零零四年隨二姐偷跑來武漢的,姐夫是武漢蔡甸人,二姐和姐夫是在廣州的電子廠認識的,後來在蔡甸的農村安了家。二姐在漢口的一家高階餐廳做服務員,姐夫在武昌的一所大學當保安。滾路生跟著二姐做了一年多傳菜員,因為偷吃一個獅子頭被開除了,姐夫又領著他去應聘保安,因為個子太矮被拒絕。
二姐給他報了一個室內設計師速成班,學了兩個月實在跟不上,就跑到姐夫小學同學的裝修公司當監工,其實就是個跑腿的,整天騎個踏板車給工地補送材料,一個月一千塊不管吃住,忙得不亦樂乎。
明麗超市位於武昌區的一個城中村,十平米的地下室單間帶廚衛兩百塊錢一個月,滾路生非常滿足,比老家那破舊的木屋強多了,而且門口沒有臭烘烘的豬圈。
這一棟兩層帶地下室的房子是鄭明麗的,一樓超市也是她開的。鄭明麗今年三十八歲,大波浪的捲髮齊肩,水粉色的旗袍包不住那迷人的身段,她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兒叫邵琪,武漢職業學院的大二學生,學的是園林景觀,白白胖胖、單純可愛。
地下室隔出來的三間房除了住著滾路生和猛哥一家,還有一個考研的眼鏡鵬。東北的猛哥在家專職帶孩子,媳婦是化完妝上夜班的,五歲的女孩多多古靈精怪,卻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暗紫色的嘴唇唱出甜美的兒歌,可以融化一切。眼鏡鵬來自湖北恩施的大山裡,瘦骨梭稜、孤言寡語,一天最少兩頓熱乾麵,除了看書就是睡覺。
滾路生跟鄭明麗吹噓,自己在裝修公司做實習設計師,正好邵琪學設計軟體天天喊頭疼,於是鄭明麗請滾路生週末給邵琪補習,一小時五十塊錢,逼得半吊子的滾路生白天看書晚上教,幸虧那速成班發了一本《CAD製圖入門》,勉強把邵琪忽悠成自己的小迷妹。
滾路生做了一個雞蛋炒野韭菜,伴著醃製的折耳根匆匆吃完飯就上了二樓。
“路生哥,你吃飯了沒?”邵琪的閨房整潔明亮,寬大的電腦桌上擺滿了書籍。
“吃過了,你呢?”滾路生坐到邵琪身邊。
“你覺得我胖不胖呀?”邵琪瞪著大眼睛。
滾路生一愣,笑嘻嘻地說:“圓滾滾的,挺可愛呀!”
邵琪嘴巴一嘟,皺著眉哼了一聲,“以後的晚飯都不吃了,我要瘦到一百斤。”
滾路生搖搖頭,“像你這樣白白胖胖的女娃,在我們苗寨絕對是蘆笙節的頭花,大把的漢子爭著搶。”
“你就是嫌我胖,”邵琪擰了一下滾路生的胳膊,“等我瘦下來的時候,我一定穿裙子給你好好看看。”
“噝噝!”滾路生捂著胳膊,“琪琪饒命,琪琪最好看!”
接下來就是邵琪的十萬個為什麼,從星座問到高跟鞋......
滾路生感覺單純的邵琪越來越可愛,補習的內容越來越少,而且他對補習也越來越期待。
第二章 燕姐出事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武漢的寒風特別滲人,呼呼的風聲中能感受到刀割的痛。這一天正是冬月十九,也是滾路生的二十一歲生日。二姐的電話提醒滾路生又大了一歲,晚上滾路生把自己關在房間,套上母親親手做的蠟染衣裳,戴上大姐送給自己的銀項圈,然後給自己煮了一枚雞蛋,一邊哭著一邊剝殼,轉眼已經三年沒回過寨子。
“砰砰砰!”敲門聲打斷了滾路生的思緒,連忙擦了擦眼睛。
猛哥抱著熟睡的多多站在門口,一臉慌張,“路生,你幫我照看一下多多,我出去辦點事。”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滾路生覺得猛哥不對勁。
猛哥把多多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你嫂子出了點事,把摩托車給我騎。”
滾路生遞給猛哥鑰匙,“油是滿的。”
猛哥轉身就衝進黑暗的寒夜中。
滾路生來回踱步,還是忍不住掏出諾基亞,撥打了鄭明麗的電話,“喂,老闆娘,燕姐好像出事了,猛哥把多多放我這個,騎摩托車急衝衝的走了。”
“你先不著急,我跟和尚打電話。”鄭明麗冷冷地說完就掛了電話。
滾路生聽鄭明麗提過和尚,他是文娛一條街的大哥,所有的陪唱女都歸他管,鄭明麗的老公在世時候,和尚曾是她老公的小弟,在賭場門口做哨兵。猛哥的媳婦叫王思燕,面板白皙、身材高挑,本來兩口子是從東北來武漢求醫的,誰知道手術費是個天文數字,鄭明麗給王思燕介紹了一份陪唱女的工作,可觀的收入才讓一家人看到了希望。
多多急促的呼吸聲讓滾路生感到窒息,呆呆坐在床邊,即使凍到失去知覺也沒有移動半步。沉睡的多多臉色暗沉,暗沉依然無法掩蓋五官的精緻,像極了中毒的白雪公主。
直到黎明,鄭明麗敲門才驚醒滾路生。
“多多呼吸太快了,我擔心了一夜。”滾路生下半夜才靠床邊眯了一會。
“沒事,她呼吸就是這樣的,你去洗漱一下準備去上班吧,多多交給我照顧就行。”
“猛哥和燕姐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猛哥縫了幾針正在掛吊瓶,他們中午之前就能回來。”鄭明麗輕描淡寫地說道。
滾路生鬆了口氣,想再問兩句卻又憋回去,聽鄭明麗的語氣應該沒事。
“路生叔叔,我怎麼睡在你的床上呀?”多多醒了。
滾路生看了一眼鄭明麗,鄭明麗摸了摸多多的頭安撫道:“爸爸媽媽去辦點事,等會就回來啦。”
“多多,你想吃什麼早餐呀?”滾路生也湊過來。
“我有點想吃豆皮,也有點想喝豆漿。”多多伸了個懶腰。
“好嘞。”
滾路生一整天精神恍惚,下班擠公交都站著打盹,坐過了兩站。往回走的路上,刺骨的寒風讓滾路生格外清醒,昨天這生日過得真是淒涼,但是一想起琪琪那靈動的眼神和甜美的笑容,心裡格外暖和。
“路生叔叔,爸爸叫你來我家吃飯!”多多站在超市門口,隔著好遠招手。
滾路生輕輕地抱起多多,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叔叔今天自己做飯。”
多多做了個鬼臉,“我好想要你陪我下跳棋。”
“叔叔吃完飯就來陪你。”
滾路生掏出一個硬幣,“老闆娘,兩個棒棒糖。”
“你猛哥專門準備了幾個下酒菜,要你陪他喝點。”鄭明麗認真地按著計算器。
“他不是剛縫了針麼,都能做飯啦?”
“爸爸說一點也不疼,爸爸說他是超人。”多多的話惹得他倆前俯後仰。
滾路生牽著多多,剛下樓道就看見正在炒菜的猛哥,纏了一頭紗布,“要不要幫忙?”
“還最後一個菜,咋哥倆整兩口。”
“好久沒喝酒了,上次喝酒還是零五年和爺爺一起喝的自釀燒酒。”
“東北人頓頓都要喝點。”猛哥解下圍裙開啟電視,“多多,你看會動畫片,我和路生叔叔嘮嘮嗑。”
“好吧,等會路生叔叔要陪我下棋。”
“沒問題。”滾路生摸了摸多多的頭。
一杯酒下肚,兩個大男人面紅耳赤。
“路生。”猛哥欲言又止。
“怎麼了,猛哥。”
“你猛哥是不是很窩囊?”猛哥緊緊地握著酒杯。
“你要在家照顧多多,沒辦法呀。”
“我就是窩囊,你嫂子每天陪別人喝酒唱歌,讓別人摸來摸去,我他媽還裝聾作啞,我他媽就不是個男人!”猛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拍。
滾路生嚇一跳,無話可接。
“幾個小兔崽子喝了酒,在包間欺負你嫂子,胸罩都扯出來了,你嫂子躲進衛生間給我打電話,我提著菜刀就過去了。”猛哥喝了一口,“我還是忍住了,不能衝動,要不然多多就沒人帶,多多身體越來越虛弱,手術費還缺十幾萬。”
空氣突然凝固,房間裡只剩下葫蘆娃打蛇精的聲音。
滾路生拍了拍猛哥的肩膀,“喝,大哥!”
第三章 拜師梅木匠
元旦節過完以後,武漢天天下雪,越下越大。電視上天天報道雪災,裝修公司只能提前放假,油漆工根本沒辦法施工。
滾路生窩在床上瑟瑟發抖,用諾基亞玩了一上午的貪食蛇。梅木匠的電話打過來,工地需要一桶白乳膠,讓滾路生送過去。
“梅師傅,公司都放假了,你還在幹活。”滾路生一手提著白乳膠,一手拍打著身上的雪。
“沒辦法呀,小滾。”梅木匠關掉了轟鳴的切割鋸,遞給滾路生一支菸,“下這麼大的雪還要麻煩你跑一趟。”
滾路生捂著雙手放嘴上:“我就是你們的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吃飯沒?”梅木匠問道。
“太冷了,剛起床呢。”
“走,小區門口有家蘭州拉麵館。”梅木匠摟著滾路生的肩往外走。
“那我就不客氣了。”
熱騰騰的牛肉麵特別暖手,滾路生趁熱喝了幾口麵湯。
“跟著我幹吧,我正缺一個幫手。”梅木匠很認真地說道。
“我是想做設計師。”
“公司那個長得很秀氣的設計師叫啥來著?”梅木匠比了一個蘭花指。
“你說的是娘.炮張翰偉?”
“對對,就是他,”梅木匠唆了一口面繼續說道:“他說你面若包公身如猴,話說三句就卡喉,不是幹設計師的材料,沒那個氣質。”
“我呸!”滾路生氣憤道:“大哥不說二哥,螺螄別笑蚌殼,就他這隻人妖講話像放屁!”
“我覺得他說得沒錯。”
滾路生頓時無語。
“你跟我大兒子差不多年紀,我還是挺喜歡你的。”
“梅師傅別笑話我。”
“聽說你學過幾年篾匠?”
“恩,十三歲跟師傅,幹了六年,每天就是砍竹子、劈篾條、抽篾絲,除了會做洗鍋的刷把,啥也不會。”滾路生無奈道。
“我抽了八年的篾絲才開始編簸箕。”
“梅師傅也學過篾匠?”
“你看我抽篾絲留的老繭。”梅木匠伸出手,“學藝就是這樣,基本功必須要十年八年才能打紮實,後面做物件立馬融會貫通,一兩年就全學會。”
“那你怎麼又幹木匠了?”
“時代進步,篾匠失業啦,現在都是用機器編制塑膠條,即便宜又美觀。”
“我今年二十一,再打八年基礎就三十歲了,還學個錘錘呀。”
“現在的木工兩年就能出師,都是機械化,好學得很,而且學藝帶工資。”
“你就告訴我一個月能給幾個銅板,我再考慮考慮。”
“一千八的工資,管午飯。”
“什麼時候可以上班?”滾路生立馬精神起來。
“明天八點到這裡。”梅木匠遞給滾路生一支菸,“不過你先要跟公司辭職。”
“我現在就辭職。”滾路生立馬站起來,雙手握著煙,“師傅,請受徒兒一拜。”
“滾一邊去,沒個正型。”
滾路生騎著踏板車跑了一截,突然想起什麼,又折回去給了梅木匠買了包滿天星的煙,怎麼說也是拜師,沒敬茶也要敬包煙吧。
滾路生回房間的時候,正好在樓道撞見去上班的王思燕。頭髮高高的盤起,血色的口紅、誇張的假睫毛、劣質的香水味,原本素顏就姿形秀麗,卻被生活逼成了庸脂俗粉的樣子。
“去上班啦,燕姐。”滾路生躲避了她的眼神。
“路生,有空送我去上班嗎,雪太大公交車都停了。”王思燕聲音沙啞。
“那肯定沒問題呀,走吧。”
王思燕從後面抱著滾路生,比他高出半個頭。滾路生心猿意馬,緊張到剎車都不敢輕易踩。王思燕遞給他五塊錢,他沒有收。
滾路生望著燈火輝煌的文娛街,感慨萬千。對有的人來說這裡是天堂,有的人卻是地獄。
第四章 琪琪的禮物
零八年的雪災比想象的要嚴重,武漢的交通幾乎癱瘓。邵琪放假第一件事就是找滾路生補習,滾路生像只聞到腥的貓,爬樓梯都是一步五踏。
“路生哥,今年準備給我什麼新年禮物呀?”邵琪滿臉都是天真爛漫的笑容。
滾路生一個機靈,“到時候就知道啦。”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邵琪說道。
“又不是教師節,還送啥禮物。”
“我可是準備很久啦,你一定要收下的。”
“哦。”滾路生突然情商不線上。
“武漢都被凍壞了,你怎麼還在上班呀?”
“我在工地上學習工藝,以後拿設計方案的時候才能理論與實踐結合。”滾路生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好樣的,路生哥。”邵琪滿眼都是崇拜。
“今天教你尺寸標註吧...”
滾路生走的時候還在想,邵琪好像忘記給他禮物,害他惦記了半天。
洗完澡剛躺下,滾路生就聽見有人輕輕地敲門,“誰?”
“是我。”
滾路生聽出是邵琪的聲音,趕緊穿好衣服開門。
邵琪穿著睡衣竄進來,立馬關上門關上燈。滾路生高興壞了,以為邵琪要送他夜光錶。
邵琪一把抱住滾路生,滾燙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滾路生一個踉蹌,和邵琪倒在床上,腦子一片空白。
“路生哥,我喜歡你。”邵琪此刻小鹿亂撞。
滾路生緊緊地抱住邵琪,嘴巴像打了膠,緊張到什麼也不會說。
“我要成為你的女人。”邵琪嬌滴滴地說,“寢室的同學都笑我是處女,我連男朋友都沒有談過,肯定是處女呀。我把自己送給你,當作你的新年禮物。”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寒風凜冽。處男處女在這冰冷的房間裡慾火焚身,偷吃著人間禁果。
滾路生想象著把邵琪帶回寨子,白白胖胖的邵琪一定會讓寨子裡所有男人羨慕。爸媽、姐姐、爺爺一定會非常高興,媽媽一定會給她做一身非常漂亮的衣裳,還要搭配最好看的銀飾。等成了家,生一窩兒子,滾老大、滾老二、滾老三......。
勞動一夜的滾路生睡到十點多才醒,邵琪早就溜回了她的閨房。一想到梅木匠,立馬從床上彈起來,今天免不了一頓罵。但一想到昨夜,滿滿的都是歡喜。
“師傅,你說男女做一次會不會懷孕?”滾路生試探地問。
“昨晚睡了誰家的姑娘?”
“房東的女兒,在武漢上大學。”
“癩蛤蟆還吃上天鵝肉了。”
“是她自願的。”
“天鵝給癩蛤蟆送肉吃。”
“一把年紀了,沒幾句正經的,我問你正事呢。”滾路生舉著電錘往天花板上使勁打。
“你師父也沒什麼經驗,我覺得應該跟丟骰子一樣吧,丟到四五六就是大。”
“那就是說也可能丟到一二三咯。”
“哪有百發百中的。”
“明白了。”滾路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半夜的時候,邵琪又來了。“路生哥,我想每晚都抱著你。”
“琪琪,你該不會懷孕吧。”
“那我就給你生寶寶唄。”
“你媽不把我胯子打斷。”
“一提我媽,我就緊張。換個換題吧,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恩。”
“你騙人,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是的,我愛上你了。”
“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我的?愛上我哪裡了?”
......
第五章 和尚送錢
滾路生下班後正在明麗超市的貨架上選牙膏,一輛深黑色的奧迪車直接抵到了超市門口。車上下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夾著一個黑色手包,隆起的肚子繃緊了外套的拉鍊。
“路生,幫忙帶和尚下樓找猛哥。”鄭明麗對著滾路生說,“順便幫我催催研究生的房租。”
“好。”滾路生第一次見和尚,不知道怎麼稱呼,一聲不吭地帶著他下樓。
猛哥開門的時候先是一愣,滿臉敵意:“你來這幹嘛?”
和尚沒說話,徑直走進房間,一屁股坐在床上,嚇得多多連忙躲到猛哥身後。
“這是六千塊錢,你拿著。”和尚從黑色手包裡掏出一紮錢丟小桌上。
猛哥剛準備開口,和尚打斷了他:“燕子把孩子的情況都跟我說了,這錢你們現在很需要。”
“我不要。”猛哥一臉沮喪。
“掄你一酒瓶,是因為你跑到我的場子亮刀子,我必須要做給客人和小弟們看。”和尚點上一支菸,慢吞吞地說:“客人再不對,他們是花了錢的,出來玩都是圖開心,如果太出格,我們會出面解決,還輪不到你。燕子拿了這份工資,再大的委屈必須往肚子裡咽,她的工作就是讓客人開心,讓客人喝酒,讓客人花錢。社會就是這逼樣,把自己不當人,才能掙到當人掙不到的錢。”
和尚接著說:“這錢是我賠給你的,不要就燒了吧。”
猛哥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一動沒動。
和尚起身準備走,滾路生攔住了他,“猛哥的頭是你打的?”
“小兄弟,我年輕的時候,幫明麗的男人出頭,被捅了四刀,現在腸子和屁眼連不上,每天掛這個屎袋子。年輕人別太沖,悔不過來的。”和尚笑著揭開衣服,露出肚子上的袋子。
猛哥迅速過來把滾路生拉開,“錢我收下了,慢走不送。”
滾路生和猛哥看著和尚離開,半天沒有說話。
“爸爸,這個人長得好凶呀。”多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猛哥抱起多多,“我是不是像個廢物?”
滾路生依然沒有說話。
“爸爸才不是廢物,爸爸是超人。”
猛哥輕輕地捂住多多的嘴,繼續說道:“哥知道你為哥難受,等多多做完手術,哥帶你去東北,讓你看看東北的大佬兒們,一個個豪爽霸氣。哥沒有反抗的權利,哥也憋著一肚子火氣,只能對著牆錘幾拳消氣。”
滾路生拍拍猛哥的胳膊,颳了刮多多的鼻子,微笑著說:“你爸爸是真正的超人。”
一連抽了半包煙,整個房間煙霧瀰漫,像滾路生鬱悶的心情一樣久久不能散開。突然想起還要幫老闆娘催房租,才發現已經到深夜了。邵琪這幾天不方便,害得滾路生夜夜思念。
敲開第三個房間的門,眼睛鵬的檯燈下襬著書。“還在學習呀,鵬哥。”
“上個月考得不好,只能準備明年的考試。”鵬哥扶了下眼鏡。
“老闆娘讓我幫忙問一下房租的事,剛剛才想起來。”
“我明天跟她當面說吧。”鵬哥表情惆悵。
“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我爹騎摩托車摔斷了腿,家裡的玉米還沒有賣。大雪又封山,連門都沒辦法出。”
“那你過年還回老家麼?”滾路生問道。
“不回去,我正在找工作,邊打工邊考研。手上的錢撐不到年後了。”
“我攢的一點錢給女朋友買了手鍊,所剩無幾,還指望著師傅過兩天給我發工資過年。”滾路生撓撓頭,“這個月的房租我明天先幫你墊上,我再讓猛哥借點生活費,年後你再還給他。”
鵬哥給滾路生鞠了一躬,“太感謝你了,路生。”
“別這麼見外,土苗本是一家人,你們土家族不是一樣樂於助人麼。”
“恩。”鵬哥連連點頭。
鵬哥全名饒志鵬,父親是村裡的小學老師,母親因病常年臥床,下面還有個妹妹在上高中。饒志鵬學習非常刻苦,成績優異,可是每次考試都發揮不好。復讀了兩次都考得不好,最終選擇了二本院校。畢業後,無數次應聘都沒成功,只能選擇報考研究生,希望能更好的就業。
富裕家庭能給孩子與生俱來的自信,貧困家庭的孩子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滾路生是個例外,他是來自一個封閉的苗寨,殘忍的階層法則並沒有刻進骨子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