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都知道歷史上的天主教和東正教分裂,以及宗教改革導致的天主教分裂。不過那都是歷史課本上的知識點,不是電視網路中的新聞。沒想到,這種充滿中世紀即視感的事件竟然在8012年的今天重演了。
烏克蘭東正教實際上分為數個教會:莫斯科大牧首區基輔教區擁有最多信徒,最為“正統”。此外還有基輔大牧首區,信徒主要在西烏克蘭;烏克蘭自治教會;烏克蘭希臘正教會。
這次分裂,起因是2018年4月20日君士坦丁堡大牧首巴託羅繆取消1686年關於將基輔教區劃歸莫斯科大牧首的決定,並將烏克蘭三大東正教會(不含希臘正教會)合併為一個獨立的東正教區。9月7日他正式任命了新的基輔牧首丹尼爾(即不再由莫斯科任命)。10月9日上述各項決定正式生效。
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巴託羅繆。他是宣佈基輔教區獨立的人,但又似乎沒有什麼實權,受制於土耳其政府。
對此,9月8日,莫斯科教會提出強烈抗議,認為君堡無權干涉莫斯科教區的事務。10月15日正式宣佈中斷與君堡的聯絡,視君堡神職人員為俗人,相當於開除教籍。有的教徒甚至指控君堡牧首為異端。
“異端”,多麼古老的詞彙。自從耶穌基督及門徒建立基督教以來,教會經歷了若干次重大分裂,每次都會冒出來一大堆異端。
先是325年剛剛在羅馬帝國全境合法化的教會召開尼西亞會議,透過關於“三位一體”的《尼西亞信經》,造成反對“三位一體”的阿里烏派成為異端。
聖像畫:尼西亞主教會議與《尼西亞信經》
接著431年在以弗所召開的主教會議,把君堡大主教聶斯脫裡(主張基督有二體二性)踢出教會,貶為異端(景教)。
451年卡爾西頓會議,把基督一性論斥為異端,踢出教會。之後,教會總算消停了六百年。
1054年,作為羅馬和君堡矛盾發展的產物,兩大主教互相開除對方教籍,造成基督教“大分裂”。從此東正教與天主教獨立存在,互為異端。
1054年東西方教會分裂,天主教與東正教分道揚鑣
在東正教會這邊,1453年君堡被穆斯林土耳其帝國攻佔,標誌著傳統教會權威不復存在。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狡猾得很:他允許東正教會繼續存在,保持君士坦丁堡的權威,讓它繼續影響俄羅斯、希臘等地區正教徒;又不允許正教與天主教合併,強調兩教區別,排斥天主教。這樣,土耳其有效利用了基督教的內部矛盾,強化了對本國基督教徒的控制。
雖然土耳其蘇丹允許東正教會繼續存在,但畢竟是穆斯林掌握了世俗權力。傳統東正教四大教區:君士坦丁堡、安條克、耶路撒冷、亞歷山大,此時全被土耳其佔領。原來由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管轄的羅斯教會,逐漸獨立出來。
羅斯教會成立於988年,當年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從君士坦丁堡接受了基督教。1051年,希臘(東羅馬帝國)向基輔派遣了第一個都主教伊拉利昂,建立了基輔都主教區,以洞穴修道院為都主教教堂。
羅斯受洗(988年)
基輔羅斯分裂後,教堂被弗拉基米爾大公尤里·多爾戈魯基劫掠。1240年基輔陷落於蒙古人之手,1299年教會遷往弗拉基米爾。1325年,教會隨伊凡·卡利達大公(伊凡一世)遷往莫斯科,從此莫斯科教會成立,並擁有優越於(但並不能支配)羅斯其他教會的地位。
君士坦丁堡陷落前夕,為尋求西方支援,君堡教會決定加入天主教會。
訊息傳到莫斯科,教會群情激奮,反對合並,並譴責君堡牧首為異端。從這時起,莫斯科教會便籌備獨立。從1448年起,莫斯科教區實際已經獨立於君堡。
16世紀,“第三羅馬”思想在莫斯科發展,認為第一個羅馬、第二個羅馬均已陷落,唯有莫斯科是第三羅馬,它永不陷落,是正統宗教永遠的基地。1589年,莫斯科教會正式宣佈升格為大牧首區。
“第二羅馬”拜佔廷雙頭鷹。第三羅馬的象徵物就是從第二羅馬抄來的。
當時,烏克蘭仍為波蘭控制,烏克蘭的基輔教區受君士坦丁堡管轄。1596年波蘭主導了“佈列斯特聯合”,建立了東儀天主教會,造成烏克蘭東正教分裂。1648年烏克蘭爆發反波起義,1654年俄國透過支援烏克蘭起義獲得了左岸烏克蘭,1686年又從波蘭手裡買下了右岸基輔城,從而控制了基輔教區。徵得君堡同意後,莫斯科教會將基輔教區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從而統一了全羅斯的東正教會。
1721年,彼得大帝廢除莫斯科教會,代之以“宗教事務管理局”。恢復教會的人出人意料——居然是斯大林。1943年,斯大林決定恢復全俄東正教會。這一方面是為了動員教徒的力量來對抗德國侵略,另一方面也是為團結已經被德國佔領的烏克蘭、白俄羅斯一帶的教徒,因為德國已經在烏克蘭建立了“烏克蘭自治正教會”,並獲得了君士坦丁堡的認可。德國戰敗後,這個“自治教會”也就不復存在了。不過,蘇聯解體後,烏克蘭自治正教會再次成立,併成為該國主要教會之一。
在俄羅斯和蘇聯兩帝國逐步瓦解的過程中,全俄東正教會也跟著分裂,而每次分裂都有君士坦丁堡的摻和。1918年波蘭獨立後,波蘭東正教會從君堡得到了獨立。儘管莫斯科教會極為不滿,但因為蘇維埃政權對宗教事務不甚上心,所以也就沒有認真對待。蘇聯解體後,愛沙尼亞等一些國家的東正教會相繼獨立,莫斯科都表示了抗議。但這些國家東正教徒不多,影響力較小。烏克蘭卻不是這樣,它是羅斯人起家的斯拉夫三兄弟之一,也是最早的羅斯教會——基輔教會所在地,洞穴修道院至今仍是基輔教會的牧首教堂。因此,烏克蘭教會的影響力十分重要。
基輔洞穴修道院,羅斯教會的“祖庭”,烏克蘭東正教區教堂。
蘇聯解體後,烏克蘭成為獨立國家,但基輔東正教會仍舊歸全俄教會管轄,引發烏各界對於俄透過宗教干涉內政的擔憂。多年來,烏克蘭正教會獲得了越來越大的自主權,逐漸自稱為“基輔和全烏克蘭教會”,但基輔教區始終保持著“莫斯科教會”的定語。隨著2014年俄烏衝突爆發,這種教會關係自然也會受到衝擊。正如波羅申科所說,莫斯科教會為入侵烏克蘭的戰士祈禱,我們的教會怎能服從於這樣的教會。
果然,2018年,基輔終於走到了這一步:透過向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請求,獲得了獨立教會的地位。鑑於俄烏矛盾的發展,可以說,無論莫斯科教會如何反對,基輔的分裂已成定局。莫斯科教會充其量能保住克里米亞和烏東分裂地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