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數,我失去記憶已有一年,腦海裡除了儲藏當時發現我在那個三更半夜裡在大街上亂逛奔呼叫引起一陣騷動,被送上警車的情景以及之後發生的事,其他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點印象也無。
我是誰?為什麼三更半夜在街上亂逛,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努力苦苦思索,可是腦中的“記憶庫”除了被警察拘捕及後來的事,就像個空蕩蕩,無邊無際的盒子漂浮著一首詩:
露水青絲,盼君輕撫,
輕紗羅裙,待君輕解。
淡掃峨眉,為君裝扮,
獨缺胭脂,待君送來。
寂寞難奈,群獸相伴,
淚花紛飛,皆因為君。
當然我也明白這首詩是在敘述懷春少女思念郎君的情思,可我一個堂堂男子漢如何思念另一個男子呢?我彷彿在好久以前聆聽過這首詩從一個人唇邊傳來,可這人是誰?
“喂?發什麼愣?這檔案趕著要!”冷不防,我的思緒被那自以為很漂亮的女秘書打斷了,我唯有打起精神來,接過檔案。
由於警方查不出我的出生來歷,我彷彿是從天而降的,既不能遣送我出境,又不能關我一輩子,只好把我釋放出來,交由社會福利組處理。
陳小姐經常說我適應能力強,學習能力好,而我只是對她傻笑,我真不知道她是在讚美我,我一點也不通人情世故。這一點令自己很費解,最初我被發現時,根本不曉得警察是什麼,就像一張白紙,對一切事物感到茫然,然而我只花了一天時間便把他們互相溝通的語言給學會了,至今雖還不曉得巧言令色,卻也懂得觀言察色。
日子久了,我漸漸知道人是要工作的,於是我在社會工作者的幫助下找到一份送快遞員的工作。眼前這名女秘書的神色看起來不善,我急忙抓起外套往出口處走去。
對於外套,我有一項堅持,我絕不穿用動物皮製成的外套,別問我為什麼,一披上用動物皮製成的外套,我就莫名奇妙的湧出一股恐懼感,彷彿是披上同類的毛皮。
陳小姐為此也常誇我是個有愛心的人,同樣和我一起接受陳小姐輔導的朋友,鈴,說陳對我有好感。
“好感”是什麼東西來的?我記得當時我搔著頭皮問鈴,惹得她爆笑起來,其實我對人牽起嘴角的動作感到很倍受威脅,總覺得微笑的背後是把冷刀。
後來我才知道‘好感’是指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意思。
“喜歡”是指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的意思,我好像喜歡過一個人,非常喜歡,不對!應該說深愛,我為了她割捨一層皮!
割捨一層皮!腦海裡彷彿掠過一道刀光,一股冰冷的寒意湧入心頭,我下意識拉緊了衣領。
不能再想下去了!得打起精神來工作,我告訴自己。很快的,我來到那名女秘書指定的地方,我只花了五分鐘便從一座山的距離來到目的地,而且是用雙腿在路上飛馳,當其他快遞員還在等著紅綠燈轉綠時,我已到達目的地。
別問我為什麼?我也想知道我為何能奔跑得猶如一隻四條腿的動物,這近乎一種本能。電瓶車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一堆廢鐵,只需付予我一份薪水,而我又能勝任兩人的工作量 ,相信不出一年,我便成為快遞公司所要的人才之一。
當然, 也有人對我的來歷存有質疑,可我的勤奮安分很快的贏得人們的信任, 也開始越來越像個文明人,陳小姐說我當時就像個野人般無意中闖入文明社會。
當我推開那扇擦得明亮乾淨的玻璃門時,我的生命進入了另一個轉折點。我就在那個時候認識一名叫劉羅的男子,他的出現就像一把鑰匙,把隱藏在記憶庫裡的記憶一點一滴泌了出來。
是他主動來搭訕我的,“嗨,你好!我叫劉羅,譁――,長得真帥!就像時下流行偶像劇的青春偶像一樣!”
他上下打量著我,而我望著他那牽起嘴角的雙唇發呆。腦海閃過他的雙唇正放肆無忌在一女子的乳溝間摸索著的情景,我只覺得全身燃起嫉妒的火焰。
“我嘴巴怎麼啦?我記得吃完中午飯時擦過嘴的――”大概是我盯得太出神了,他急忙掏出紙巾猛擦自己嘴巴。
不知何故,我對這廝深感厭惡,淡淡說了一句:“請簽收檔案。”準備轉身離去時,他像老朋友般親熱地拉著我的手欲邀我進去他的辦公室。
我本能甩開他的手,冷冷道:“我還在上班!”我也讓自己冰冷得透著一股殺氣的語氣給嚇了一跳,望了目瞪口呆的他一眼,轉身離去。
望著你那立在風中單薄的背影,我的心不由得一陣抽痛。
露水青絲,盼君輕撫,
輕紗羅裙,待君輕解。
淡掃峨眉,為君裝扮,
獨缺胭脂,待君送來。
寂寞難奈,群獸相伴,
淚花紛飛,皆因為君。
你又在吟那首詩了,又在思念那個人了!我的心中升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你為何就不能愛我?那廝有什麼好?只因他是人?雙目閃著嫉妒火焰的我不顧一切撲向著你。
“你又皮了?”你終於肯回頭瞧我一眼了,我的怒火也隨著你投來的秋波化為烏有,溫馴地依偎在你身上,舔著你冰冷的臉頰,我知道你最喜歡我如此安撫你。
只是此刻不知是你在安撫我,還是我在安撫你?或是,你已另覓新歡了,你忽然粗暴地推開我,我在心之餘知道你的他來了。果然你猶如依人小鳥般飛撲進他的懷裡,你柔順得像一尾魚,任由他抽絲剝繭,任由他放肆無忌在你身上摸索狂歡。
我的心正一 滴滴的流血,“喂!還不起床!”鈴一把震耳欲聾的大嗓門把我驚醒,我揉著惺忪的雙眼,夾著濃烈的鼻音怒喊:“今天我放假!就不能讓我睡一整天嗎!”
“那你睡個夠吧!”鈴兒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轉身離去。鈴走後,我翻過身子打算繼續睡覺,一閉上眼,都是你的身影。
你是誰?我又是誰?他又是誰?
他!他是叫劉羅的傢伙!腦海裡閃過一張熟悉的臉,我頓時睡意全消,一股腦的從床上跳起來。一路上,我不知撞倒幾名路人才來到那廝的模特兒公司,正想推門進去時,耳際傳來一把男子的聲音,一把讓我厭惡到極點的聲音。
“嘿!我算準你會回來!沒想到這麼快!”
我不動聲色地跟隨劉羅來到他的辦公室,待他坐定,我便可以掐緊他的咽喉,直到他窒息為止。只有這樣,你才屬於我的。等一等!我是怎麼啦?為了夢裡一個虛無飄渺,似有似無的女子殺人?我心頭一凜,整一整自己的情緒,室內的空調讓我冷靜下來。
我隨他來到辦公室,他開始遊說我做他旗下的模特兒。
“你知道嗎?我第一眼看見你時,還以為你是從日劇裡跑出來的偶像呢,你長得有幾分像龍澤秀明,卻又比他多了點男子氣概――”他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我此刻心裡有一股想把他從視窗扔出去的慾望。
我怎麼可以如此痛恨他?我是不是瘋了?我強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等他把一切都說完後,我說了一句自己料想不到的話:“我什麼時候才能做你旗下的模特兒?”
他錯愕一下說:“太棒了!速戰速決,果然是年輕人的本色!我只等你向快遞公司提出辭呈,然後草擬一紙合約就行了!你現在就去辭職!咱們快走!”他殷勤送我去快遞公司辭職,並帶我去髮廊及名牌時裝店購買時裝,待一切完成後,我累得像只狗一樣回家倒頭便睡。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不管,縱使我再厭惡他,直覺告訴我他是一把鑰匙,一把能解開我謎樣般身世的鑰匙,我再也不想當個謎樣的人了。
你又站在風中苦等那不值得你等的男人。我溫馴的舔著你冰涼的足趾,那男人不來了,你又恢復你原有的體溫了,哦!不對,你是沒有體溫的,我滿足的舔著。
一滴滴水打在我身上,我以為下雨了,正想喚你入洞時,我發現你眼眶泛著淚光。我的心情自高峰跌入谷底,淚水,你竟為他落淚,為一凡夫俗子落淚?貴為山野中的一股靈氣,你吸的是日月精華,喝的是山泉露水,一頭髮絲便是以晨露滋潤,出落得如此清雅脫俗,猶勝幽谷蘭芝,萬年不老也不會死。
你竟然為了一個舍你而去的男子落淚!我發出一陣低嘯,發洩心中的憤然。
“豹兒,你怎麼了?”你溫柔的望著我,可我知道你不會用看著他的眼神來望著我的,永遠也不會。
我譏他為凡夫俗子,那我自己是什麼?只是一頭有幸能伴在你身旁,奉你為主子的豹!
我愕然從夢中驚醒,這次的夢更玄了,竟然夢見自己是豹,我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清醒點。
沒時間耗了!我飛快的奔進浴室,以最快的速度準備拍照需要的衣服,再以飛快的速度跑去模特兒公司報告。
一踏入公司,劉羅便抓住我說:“機票替你準備好啦!過兩天我們得去馬國的叢山一趟,沒法子,顧客要求盡善盡美,反正一切旅費都算在他們身上,你拍完了照,待會兒回家收拾,過兩天就出發啦!”說完,就把我推給攝影師。不知怎麼搞的,當我聽聞‘叢山’時,心裡異常興奮,期盼那天快點的到來。
這一天總算盼到了,我和攝影師阿杰和其他工作人遠赴異國進行拍攝工作。我從不知道這世界還有如此美麗的地方。呼吸著山野中的清新空氣,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條神經都活躍起來,清風習習,彷彿是叢山的呼喚。此刻我只想找個安靜角落躺下,欣賞這蔚藍的天空。
“拜託你別發呆了!快去換衣服吧!”服飾助理又在催促我了,我嘆了一聲,入車內更衣。
阿杰要我從山頂上的一個起點奔跑到另一處,說什麼要捕捉這套牛仔褲豪邁的一面,我不懂這些美的觀點,只依他的吩咐照辦。
好久沒像這樣暢快的奔跑了,我來回的照阿杰的吩咐跑,不久也跑得汗流浹背。正想問阿杰是否能休息片刻時,身邊的景物變了。
就像置身在一張浸泡化學藥水的照片,照片裡的景物顯示出來,我再也不身處在山野中,而是在一個帳篷裡。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芒照射著我雙眸,我定眼一看,是一把閃爍著邪光的彎月刀,我登時遍體生寒。正思索應該怎麼辦時,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野獸的低嘯。那把彎月刀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想避開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眼看刀子就快要刺向自己了,我尖叫起來。
咦!我竟然完好無缺,只見那手握刀子的人竟是個金髮碧眼美少年!我顫聲問道:“你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
少年似乎沒察覺我的存在,冷冷望著前方,我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天呀!竟是一頭花豹!我下意識退了幾步。
少年毫無懼意一步步逼近那頭豹,那頭豹也步步走近,天呀!他究竟想做什麼?只見他在花豹身旁跪下,緊接著快而狠把豹的一層皮給剝下!鮮紅的血從豹的身上大量噴出,血液四濺,花豹發出痛苦的低嘯聲,卻強忍著沒攻擊剝它皮的人。
它睜大的雙眼彷彿閃過一絲快樂、憧憬,而我彷彿可以感受它此刻的心境,縱使肉體正被人一刀刀的任意宰割,忍受那痛不欲生的痛苦,內心卻平靜祥和,心甘情願。
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緊接著感到一陣昏眩,只覺天旋地轉,在我倒下失去知覺前,耳際隱隱約約傳來少年的聲音:“傻豹,傻豹,你要變人,我要你的皮,各有所得,誰也不欠誰,去做人去吧……”
是臉上一股冰涼潮溼的感覺把我弄醒,醒來時,阿杰及助理們一臉關切地望著我。
“謝天謝地!你總算醒過來了!”原來是阿杰見喚我不醒,便把一桶冷水潑在我臉上,讓我清醒過來。
我是真的清醒過來了,零碎的記憶像拼圖般拼湊起來,在我腦海裡形成一副畫。
我終於記起自己是誰了,應該正確的說我終於記起自己是一頭花豹了,為了討你歡心,割捨身上的毛皮奉獻於巫師,以求變成人類。
你遙望遠方、盼著他的歸來神情在我腦海裡完整的拼湊成一副畫,一副令人心碎的畫。如果說你對他的愛有如一片汪洋,那我也只能奢望從這片汪洋中索取一點滴。
“大家快幫忙扶他起來!天黑山路不好走!”
“奇怪,明明我們從這條山路上來的,怎麼繞來繞去還在原來的地方?”
“該不會是山鬼在作祟吧!你聽這風聲,活像是女人哭聲!”
“別胡說,什麼山鬼?我們現在是餓得像一群餓鬼!”
“聽當地人說,山上住了只千年女鬼,專門勾引硬漢!
“你們給我住口!”我不容許這群無知的人如此蔑侮你,是那不知廉恥的書生來誘惑你的!若不是他,我倆主僕一鬼一獸還在深山野林逍遙快活,不沾人間世俗俗氣。
主子,別傷心了,快隨我來吧!我願意帶著你的魂魄去找你要找的人。
“咦!怪了,剛才經小帥哥一喊,終於找到一條路出去了!總算可以回市區了,喂!路途遙遠,咱們來唱首歌吧!”
在一片歡娛歌聲中,你化為我體內的一部份,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奪眶而出,我知道那是你的淚水。
一下飛機,我們一班人便回公司,當劉羅輕拍我的臉頰讚我做得好時,我全身猛然一震,可我知道那是你的反應,剎那間我終於明白愛是不能分割的,更不能取代。
相隔數百年,你仍然會為他的觸控牽動著情緒,我此刻的心有如被撕裂般的痛。好不容易等所有工作人員都走後,我抓緊機會和劉羅在他的辦公室裡面談。
“你還不回去休息嗎?這次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為主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主人想見你,”你得離開我的軀體了,我只得放手。
“什麼?你說什麼?”劉羅一臉的困惑。
“好好等我主人!由始至終,她只愛你,而我只是一頭,唉……”我不顧他一臉的訝異,起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我想說的是“我只是一頭為主子穿針引線,把她帶到你身邊的一頭豹。”不過,他永遠也不會了解,我輕輕掩上門。
翌日,我買了份報紙,正打算翻閱時,與我同住一屋簷下的鈴兒竟從我身後環抱著我,撥弄我的頭髮,一股清香的青草味襲人鼻端,令人彷彿置身於綠林中。
好熟悉的感覺,是主子!我的主子!我大喜,轉身撲向鈴兒,緊緊抱著她。
“豹兒,豹兒,奴家不過是棲身於山野中一孤魂野鬼,豹兒何苦如此為奴家……”
主子難道還不知豹兒的心意嗎?
“ 豹兒,我倆主僕如今得永別了……”
主子是否相偕那書生(劉羅)離去?
“不,豹兒,一切皆是奴家一廂情願,相隔百年,那書生……,就隨他去吧……!”
主子,主子,豹兒想長伴你左右。
“你我緣分已盡,豹兒機緣巧合之下得以化身成人,實乃修來的福氣,好好做個人吧!”
不!豹兒不希罕這點福氣,豹兒只想跟隨主子,求你不要走!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有緣自會再相遇,豹兒珍重!”
我放聲痛哭,一直到縈繞在鼻端的青草香漸漸散去,鈴兒吃驚的推開我。
“你不用去上班嗎,”鈴兒一慣的大嗓門質問我。
對了,人類是要吃飯的,沒工作哪來的錢開飯?我擦乾淚水,起身出門去。
我們來生再見吧!我最愛的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