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裕斌(原54軍160師480團衛生員)
1979年2月17日。整整一天,廣西邊城憑祥一直淹沒在炮聲之中,或濃密,或稀疏。濃密的炮聲從清晨6時25 分開始,持續一個多小時後,漸漸稀疏。這時天已大亮,清晨聽到警報聲後進了防炮洞的居民見無大礙,扶老攜幼返回家中。隨即,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了縷縷炊煙。
整個上午,街道上冷冷清清,相隔很久才有一、二輛遮蓋篷布的軍車向南急駛。從內地通向友誼關、銜接越南一號公路的322國道貫通憑祥市區,市人民醫院門前的主街道是唯一的必經之路。
原有的住院病人已經提前動員出院,大門前的電線杆上,掛上了一面白底紅十字大旗。在憑祥,接收傷員的指定醫院共有兩家,一家是解放軍第762野戰醫院,另一家是我所在的憑祥市人民醫院。
下午2時許,一輛軍用卡車在大門前停了一下,司機伸頭看看電線杆上的紅十字大旗,然後把車開進醫院,緊接著又是一輛。汽車還沒剎住,一位揹著衝鋒槍的戰士急匆匆跳下車廂,大聲問道:“是醫院嗎?快,傷員來了!”我們不約而同迎上,和他一起開啟車廂後擋板,把傷員們扶著抬著,送到手術室或處置室。
第一批傷員共有兩車,20多位,傷情有輕有重。緊接著,送傷員的軍車接二連三駛入醫院。第一天的傷員以地雷炸傷為主,也有槍傷或手榴彈炸傷。傷情輕重不一,重傷員多傷及胸腹內臟或頭顱,有的被地雷炸斷下肢,有的因失血過多而昏迷、休克。多數在前線僅做了簡單的包紮,進一步的救治則在我們這類離前線不遠的醫院進行。
戰傷屬於汙染傷口,為了減少感染,傷員到醫院後直接送手術室或處置室處理傷口。如果傷員太多一時處理不過來,則重傷員或需要緊急救治者(如昏迷、休克、重要部位受傷或明顯活動性出血)優先,輕傷員先在病床上等候。
當時醫院裡醫生不多,受過專業培訓的外科醫生僅有兩位。傷員一到,兩位外科醫生就主動把救治重傷員的工作攬到自已手上,叫上麻醉師和一、兩名助手便上臺動較大的手術。我們幾名剛畢業不久的年輕醫生則為一些較輕的傷員清創。好在戰爭開始前,我們救治過不少地雷炸傷或被越方打傷的歸僑或邊民,對戰傷的處理還算輕車熟路。
除了不太複雜的清創手術,有時我也在開腹、開胸、開顱或者截肢等大手術中擔任助手。
攻克諒山(3月4日)的前幾天,我管的病房抬進了一位重傷員。傷票記錄的受傷時間是2月17日上午,右胸子彈貫通傷。
損及內臟的傷多為重傷,我立即護送他去照胸片。X線報告:右側血氣胸,原本充滿右側胸腔的肺被壓縮至拳頭大小。我們馬上為他輸血輸液,在床邊做胸腔閉式引流術,引出瀦積在胸腔的血液和氣體,
讓我詫異的是,肺部負了這麼重的傷,傷員的情緒仍能保持穩定,也沒有出現呼吸困難、紫紺等明顯的缺氧症狀。他一直默默地看著我們忙活,彷彿他不是我們的救治物件,而是一名旁觀者。
完成了緊急救治措施後,我開始採集病歷,詢問他受傷時的情況。問病史僅僅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對他半個月來的經歷十分好奇,他的經歷兒乎顛覆了我的專業認知。
在醫學教科書裡,胸部貫通傷、血氣胸是嚴重危及生命的呼吸系統急症,而他半個月來除了簡單的傷口包紮外,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治療。為什麼部隊沒有將他及時後送?在沒有氧氣、沒有手術、沒有輸血輸液、沒有藥品的條件下,他是怎麼熬過這半個月的?
我委婉地問:“受了這麼重的傷,你還堅持不下陣地?”
“不是不下,沒辦法下啊!直到現在,我覺得自己還在做夢。”他說,然後斷斷續續地敘述起半個月來的經歷。
2月17日清晨,他所在的連隊在炮火掩護下衝過了邊界。衝過前沿陣地時遇到雷區和敵人阻擊,一些戰友倒下了,但大多數人還是一直往前衝。跑著跑著,後來就沒有地雷了,沒有冷槍冷炮,也沒有遇到敵人。不知跑了多久,天已大亮,炮聲被他們拋在身後很遠的地方,四周安靜得可怕,連長下令停止前進,隊伍才在一條山谷裡停了下來。100 多號人的連隊,只剩下 60 來人,其餘的不知受傷、掉隊還是犧牲了。
連長想問嚮導兵這是什麼地方,這時才發現,他們連的嚮導兵也沒有跟上來。連長翻了一陣地圖,才查出他們位於諒山外圍,一下子衝出了十幾公里。當時這裡還是敵佔區,四周都有越南兵活動。連長決定,就地找個山洞潛伏下來,等過幾天部隊打到諒山時再露頭。正準備進山洞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力氣站起來了,衛生員過來一看,說他的胸部被子彈打穿了。他估計可能是剛越過邊界頭幾公里受的傷,因為過了那幾公里,他們再也沒有受到敵人的阻擊。
山洞裡有近百名越南百姓,外加30 多名全副武裝的越南軍人。越南兵們還沒反應過來,一槍未放就被繳了械,集中在一個角落看管起來。戰友們警告越南人,只要老老實實,大家相安無事,只要有一個人亂來,誰也別想活,大家同歸於盡。
60 多人中只有他是重傷員,衛生員一直守在他身邊。不多的止痛藥很快用完,他只好忍著捱著,再痛再難受,也不哼不叫,咬住嘴唇拼命忍住。被俘的越南士兵押在不遠處的山洞角落,就是痛死,也不能讓他們看中國軍人的笑話啊!
他就這樣在山洞裡躺了半個月,經常覺得胸悶、呼吸困難。有幾次他想,自己可能要死在越南的山洞裡了。但是他又很想回家,回祖國,就是死,也要挺到回到祖國再死。他悄悄告訴衛生員,如果他死了,一定要把他帶回祖國埋葬。十幾天後炮聲逐漸響近,連長到洞口聽了一陣,便讓司號員吹號聯絡。大部隊回了號,很快就派偵察兵把他們接回來了。
忍痛忍了十幾天,整個人都麻木了,他說。
如果不是當事人親口敘述,我很難相信這類違反醫學常識的事件:被子彈穿過胸部打成了血氣胸,還能跑小半個馬拉松,然後在無醫無藥的情況下,硬挺了半個月之久,堅強地活了下來。
“放心吧,回到了祖國,你更不會死了。”我對他說。他不算很強壯,像個書生,但心理素質好,這很重要。我知道,正是“回到祖國再死”的堅定信念救了他的命。
那段時間在救治傷員的過程中,經常聽到傷員們如釋重負地感嘆:“終於回到祖國了。”每當此時,我就不禁聯想起古希臘神話中,大力士安泰俄斯和大地母親的故事。
文章經授權釋出 原文摘自/《扶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