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俺想你!”
1997年初,張藝謀導演的第一部都市劇《有話好好說》在全國上映,創下了790萬的票房記錄,成了當年的票房冠軍,而隨著這部影片的熱映,電影中那段京味十足的插曲,也留在了很多觀眾的記憶中:
“我從小在北京,土生土長
沒招過誰,沒惹過誰,總想要點強
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我買了一個電腦
愛如珍寶,小心翼翼,在書包裡裝”
而這插曲的創作者和表演者,就是北京琴書的創始人,人稱“琴書泰斗”的關學曾。
關學曾: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張藝謀有一次在採訪中說:“關老爺子在電影裡邊,創作的這幾段唱,真給我這片子添了不少的彩兒啊。”
的確,電影《有話好好說》中的這幾分鐘插曲,唱詞詼諧幽默,生動自然,唱腔婉轉細膩,京味兒十足,又與電影的內容高度契合。這一次配樂的效果,張藝謀導演也非常滿意,而正所謂表演都是“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關學曾之所以有這樣的藝術造詣,和他早年“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的經歷是分不開的。
關學曾原名叫關士卿,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小時候因為家庭貧困,只斷斷續續地念過兩年私塾便輟學,十歲出頭便開始做小生意,比如說賣臭豆腐、山裡紅,賺錢補貼家用。關學曾的父母都是滿族的旗人,母親喜歡唱小曲,一有空兒便經常在院子裡唱上幾段。受父母的影響,關學曾從小就喜歡曲藝。
關學曾小時候很喜歡聽書,可是那個時候家裡窮,沒有錢,他就偷偷去聽蹭書。聽完以後,回來自己也哼哼兩句。家裡看他喜歡這個,乾脆給他找個師父。
十三歲的時候,關學曾先後拜了兩位師父,學習單琴大鼓,以及樂(lào)亭大鼓。
關學曾十四歲就開始了闖天橋、上廟會的日子,他運用從師父那裡學到的技巧,過起了民間藝人“平地摳餅”的生活。
“平地摳餅”是曲藝老藝人的行話,意思是靠著自己的手藝吃飯,沒有其它的東西幫襯,有本事,就有飯吃,沒本事,就餓肚子。在北京天橋,當時也是有各種曲藝形式,共同激烈競爭的地方,要想在這個地方扣出一塊餅來,談何容易。
據關學曾的兒子關少曾回憶:“關學曾的一個師父,石金榮老先生,當時有一場演出,父親這時候年齡小,還沒出師呢,跟著師父撂地演出,前面有別人演出,但是別人沒來,石老先生說,你先墊個場兒。父親就這樣上了場,唱的琴書。”
這是關學曾學藝以來,第一次當著眾人表演,非常突然地被推上了臺,關學曾非常緊張,他在回憶錄裡寫到當時的情景:“我也想像師父盯著大夥,把大夥吸引過來,可是我不敢,只敢偷偷掃大家一眼。”
沒想到這一唱,讓曾雪曾唱火了,從打唱完那次以後,他跟著師父去護國寺、鼓樓、前門、天橋正式登臺演出,師父說:“行了,這回你成了。”
關學曾十四歲開始正式登臺,從天橋、廟會唱起,過著民間老藝人平地摳餅的生活。關學曾唱到二十歲,已經進了有名的書場,也有了固定來捧場的聽眾,那時候只要他出場,肯定滿座,聽眾愛聽他,是因為他包袱抖得恰到好處,唱得更是字正腔圓,有滋有味。
關學曾:北京琴書的創始人
後來關學曾透過努力,自成一家,人們管他稱為北京琴書的創始人,那什麼是北京琴書呢?
北京琴書是曲藝的一種,過去最早叫“梨鏵調”,是在採育、安次那一帶流行。為什麼叫梨鏵調呢,因為過去農民耕地的梨壞了,拿下來的那兩小鐵片敲著,唱著小曲,就是民間小曲。
這種從梨鏵調發展起來的民間小曲,在清朝中後期,被改稱為“五音大鼓”,因為除了演員的說唱以外,還有揚琴、三絃、四胡、鼓板作為伴奏,共有五種聲音,故而得名。
到了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五音大鼓被帶到了北京天橋一帶表演,北京通縣樂亭大鼓藝人翟青山在廣播電臺演唱時,改用一張揚琴伴奏演唱,故而改名為“單琴大鼓”。等發展到關學曾演唱的時候,他對唱腔進行了簡化改革,同時加重了北京語言的地方特色,進一步發展了這個曲種。到了新中國成立後,關學曾才把這個曲種定名為“北京琴書”。
說起“北京琴書”這個名字的由來,這其中頗有緣由。
1951年,朝鮮戰爭爆發,為了慰問在朝鮮前線英勇作戰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將士,鼓舞士氣,國家將全國各地的文藝工作者組織慰問演出團,奔赴朝鮮前線為志願軍演出。當時,關學曾帶著他的琴書,也來到了朝鮮戰場。
據關學曾的兒子關少曾說:我父親去了兩次朝鮮,演出時一報他這節目,說下一個節目,由關學曾演唱的“琴書”,我父親那時候還沒什麼想法。後來第二次赴朝的時候,還是這樣報幕稱琴書,當時就有“徐州琴書”、“山東琴書”,反正挺多,都有地域特色,等回到北京來以後,我父親就琢磨,他覺得我自己又是北京人,我又代表北京演出,乾脆我把琴書前邊加兩字,北京,所以這不是就叫“北京琴書”了。
關少曾說:過去我父親說大書,人家講話,有時候都“淨街”,就聽到收音機放北京琴書,北京過去登三輪的就全站那兒聽了,十二點就準時聽。過去都這樣,因為他沒有別的娛樂活動,他只能是聽這個廣播。
曾經能夠“淨街”的北京琴書,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生活節奏的加快,和娛樂形式的極大豐富,早已不復往日的輝煌,甚至,幾乎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面對這樣的狀況,關學曾非常著急,為了怎麼才能把觀眾重新吸引到書場裡來,特別是如何讓年輕人來欣賞北京琴書,關學曾可沒少費心思。
關少曾說:他說現在曲藝演員,你跟這唱很長時間,唱25分鐘,這年輕人就坐不住了,他說也要面對年輕人,也要讓年輕人瞭解這東西,所以他就老寫小笑話,所以他就滿世界買笑話書,從其中提煉創作,所以他寫的《長壽村》、《生男生女都不一樣》、《禮尚往來》,他寫了好多,後來還自己個兒的作品命名一個名字,五分鐘藝術。我的五分鐘藝術,我保證你在五分鐘之內,我唱出這個段子以後,我要給您逗樂了。在樂的當中,您能體會到,我這個段子是什麼意思。
正當關學曾潛心研究“五分鐘藝術”,為北京琴書的推廣,煞費苦心的時候,張藝謀導演的邀請不期而至,這個宣傳北京琴書的機會,讓關老很是振奮。
其實當初張藝謀導演找到關學曾來為自己影片配插曲,也是有著很多機緣巧合。
為電影《有話好好說》配插曲
張藝謀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就提出來,說我這電影裡頭得做點音樂,而且還得有點唱,它主要以一個很時尚的,這麼一個大的城市,喧譁的、現代化的城市,就想跟傳統的東西能結合在一起。
張藝謀當時說的“加唱”,這個“唱”指的並不是唱歌,而是中國傳統藝術裡的戲曲或是曲藝藝術裡的唱。
《有話好好說》這部現代都市劇,講的是發生在北京的現代故事。怎樣才能符合張導演一貫的配樂風格,給影片找到最合適的音樂。當時劇組的音樂總監向張藝謀推薦了一個他認為最合適的人選。
音樂總監說:“我給您提一個人,說北京琴書關老先生,如果要為咱們這個片子唱,那是太好了。”
可是張藝謀沒有聽過,說什麼叫北京琴書啊。後來張藝謀才瞭解到,北京琴書是北京曲藝的一種,北京琴書,產生於北京、根植於北京,說唱結合,京腔京韻,唱詞幽默而且表演生動,而這一回張藝謀的《有話好好說》,講的正是一個發生在北京的故事。這北京的故事配上北京琴書,兩者剛好契合,於是張藝謀決定,這一回自己的電影裡,就用北京琴書。
關少曾說:“音樂總監來家裡以後,就跟我父親把這話給說了,說這一次張藝謀拍一個電影,叫《有話好好說》,說希望您能給來唱,我父親當時一聽,我唱什麼呀?怎麼唱呀?說你們有沒有詞啊?音樂總監說您先說同不同意吧,父親說我同意。”
當初,能夠有機會為大名鼎鼎的張藝謀導演的電影配唱插曲,關少曾看得出來老父親非常高興,作為兒子,他了解父親的心思,他知道父親把這一次配唱插曲,看作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宣傳北京琴書的大好機會。
就這樣,當年已經74歲高齡的關學曾,準備把自己的渾身解數都使出來,迎接這次挑戰和機遇。可是,唱詞送來了,關老一看,卻犯了愁。
關少曾說:“我父親這麼一看,說這不成,這不符合曲藝演唱唱詞的規格,應該得合轍押韻,父親說這唱不了,你看能不能這樣,你們把片子給我拿來,告訴我從哪到哪是要加唱。”
關老之所以向張藝謀導演提出,自己寫詞來配唱,其實是因為,北京琴書的唱詞唱腔,有著自己的規律,一般以七字句和十字句為主。演唱時,一般是前半句數說,後半句上韻拖腔,除了尾腔要落在一定的腔調之外,其它則隨情緒節奏的變化靈活處理,似說似唱,所以聽起來通俗入耳,親切感人。
可是,劇組送過來的唱詞,不符合北京琴書的表演規律,所以必須重新改寫,在明白了關老的想法之後,張藝謀同意了他的提議,沒多久,影片的相關資料,就送到了關學曾的家。
關少曾說:“我父親就天天在家就看這個片子,老看這一段,反覆看,後來他開始就寫了。當時張藝謀導演指定要寫“買了個電腦,看打架”這事兒,規定兩天內交稿,沒想到關老一天就給寫好了,這就是那段膾炙人口的“我從小在北京土生土長”
張藝謀一看稿子,點頭說行,就是它了,可還沒等錄音,音樂總監又過來傳話,說導演要求再寫一段,關於“賠電腦”的事。
寫好了,導演又讓加上一段,這一次是寫“年紀輕輕,找不到媳婦”的事兒。關老迅速找感覺,緊接著寫出了“論模樣,不數第一也數第二,談了六個吹了三對兒”的那一段。
當時他唱這段子的時候,是74歲了,那是沒白天帶黑夜地寫,而且他寫起東西來是非常認真的,最後寫成了,張藝謀一看寫的這東西,太好了。
關老寫的這三段唱詞,幾句話,就把主人公的背景和事件的起因,交代得清清楚楚,同時又非常地樸實和幽默,與電影中人物的心理,和電影的情節,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當時,張藝謀導演聽了之後,也是大加讚賞。要知道關老唱了一輩子琴書,也寫了一輩子琴書,能夠因時、因事地隨機創作唱詞,並隨口演唱出來,那正是關老的絕活兒。
關少曾:作為一個曲藝演員,都有這個現場抓詞的本事,看見什麼唱什麼,看見什麼說什麼,都要學會這個現場抓詞。但是我父親,假如說,今天這個工廠慶祝多少週年,他到那以後,他稍微瞭解一下,他就能把一小段唱詞寫下來。
當年,關老把寫好的唱詞交給張藝謀的時候,張導演非常地滿意,三段琴書唱詞兒,加起來不過寥寥兩三百字,不但和情節配合得天衣無縫,又有地地道道的北京味兒。張導演當場拍板,決定進棚錄音。錄音當天,張藝謀也來到了錄音室,
到了錄音棚以後,我父親是一氣呵成,當時 他們聽完以後,張藝謀給鼓掌,太感謝您了,我想要的就是這些東西,又很通俗,大家夥兒又聽得懂,太好了。
關老走向影視的首次嘗試,讓沒接觸過琴書的人們,領略到中國傳統曲藝的魅力。北京琴書這一古老的曲藝形式,又重新受到了大家的關注。
藝術傳承
後來在兒子關少曾的支援下,關學曾將北京琴書拍成了MTV,如今在網上能夠找到這些影視資料。此後,關學曾考慮起北京琴書的傳承問題,他本來對兒子關少曾寄託了子承父業的期待,但是兒子似乎缺少了一些藝術細胞。於是關學曾開始廣收門徒,從1986年起,關老在家辦起北京琴書講習班,關學曾說:“不管你是誰,你來了,我就願意教”,並且還中午管飯,一碗老北京炸醬麵。這種情況一直堅持到非典時期(2003年)
2006年,關學曾因病去世,他的一生非常執著於藝術追求。
如今,關學曾的孫女,就是娛樂圈當紅明星關曉彤,開個玩笑,話說她那一首火爆全網的《你叉叉》,歌詞充滿了詼諧幽默,是不是也從爺爺的傳統曲子裡吸取了天賦和靈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