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第四野戰軍第13兵團後勤部隆重舉行解放戰爭勝利慶祝大會,有一百多名特殊的醫護人員被記功,分別領取了“解放東北”“解放華北”“解放中南”等紀念章,他們的事蹟被刊載到《功臣專刊》。說起來,他們可不是一般的解放軍戰士,他們都是日本人。
東北解放戰爭期間,有一批日本人參加了解放軍,不過他們不是直接參加一線作戰,而是作為技術人員從事軍工生產和後勤醫護崗位工作。
四野中日本技工人員的貢獻,一般稍有軍史常識的人都多少了解一些,這些日本技術人員在東北各地協助解放軍建立軍工廠,試驗武器,生產彈藥,尤其是日本技工協助建立了大連的建新炮彈工廠,其生產的炮彈透過陸路和海路源源不斷供應東北、山東、中原等地戰場,為贏得解放戰爭勝利做出了突出貢獻。
但是對四野當中的後勤醫護人員,很多人就不太瞭解了。其實,四野當中的日本醫護人員一樣很多,並起了很大作用。
不過,最初日本醫護人員參軍卻是典型的“拉郎配”。
八路軍進入東北後,局勢最初十分不利,戰爭形勢的困境,使得醫護人員十分急缺,傷員救治尤其是個大問題。一些幹部隨東北局地方黨組織接收“偽滿”醫院時,發現當地醫院的醫生、護士很多是日本人,他們的身份大多數是平民。
由於缺人、少藥,但是傷員卻不能不救治,這直接關係到部隊戰鬥力的恢復,為了迅速建立強大的後勤衛生體系,東北民主聯軍決定打破常規,大量徵用日本醫生、護士,為我所用。
一開始,日本醫生、護士都不是很情願,想方設法隱瞞身份等待被遣返回家。可是軍隊幹部拿著日本人遣返名單挨個驗明身份,如果職業是醫生、護士就以命令的方式要求他們留下來,集中分配到各部隊的醫院。
有的日本醫生、護士偷偷躲藏起來,部隊就派人“偽裝”成病人,把這些醫生、護士引出來。
日本醫護人員受形勢所迫,同時也是出於生計考慮,不得不服從命令接受安排,到醫院去工作。
那時我軍在東北的部隊,主要來自關內的八路軍、新四軍和東北當地的抗聯武裝,他們都有同日軍作戰的經歷,對日本人十分仇恨和敵視,看到日本醫生、護士就有火,內心極度歧視他們,重傷員都安排了日本護工精心照料,一些輕傷員也要求日本護士接大小便、端飯端水,有些脾氣暴躁的傷員還用皮帶毆打日本護士。
日本醫護人員本來就不情不願替共產黨的軍隊效力,這下子更加情緒低落,都在想辦法離開。
羅榮桓知道後,認為這樣的行為十分不妥,他命令東北民主聯軍後勤部頒佈了緊急指示,規定了對待日本醫護人員的具體政策,強調絕對禁止打罵和侮辱他們,日本醫護人員可以享受比軍隊幹部更高的工資,同時還允許日籍人員攜帶家眷或人員內部通婚。
在予以照顧的同時,也強調加強日籍人員管理,特別是思想改造工作。
這些政策後來都得到了較好的落實,體現了我軍對日本醫護人員的照顧和優待。我軍官兵艱苦奮鬥的作風也感化了日本人,使他們深深感到共產黨軍隊與日軍的根本不同。這些日本人長期生活在東北,熟知舊日本軍閥的殘暴野蠻,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對他們一視同仁,甚至更加優待,將心比心,他們也開始轉變思想,扭轉被強迫、被僱傭的心理,全心全意為部隊服務。
有個叫松本的大夫為了陪護傷員,幾天幾夜未閤眼,日常所有做完手術的傷員他都要仔細探視一番,東北民主聯軍專門給他記功。護士長內田幾次給傷員輸血,累計千餘毫升,顧不上自己身體的虛弱。護理員山本為傷員送飯時跌倒在野外昏迷不醒,被人發現時她的棉衣已經被冰凍在地上,只能用鎬刨起來,她一個勁兒的為自己耽誤傷員吃飯而道歉。消毒員巖本利用油氣桶,自制了高壓消毒鍋,解決了換藥、手術的敷料問題。
東北解放後,很多日籍醫護人員都跟著大軍入關。部隊南下進入湖廣地區時,由於不適應中國南方的氣候,很多人都得了瘧疾。日籍領隊人員規定,發燒38度以下的不準休息,帶病堅持工作。於是很多日本醫護人員渾身打著冷戰,搖搖晃晃地拿著注射器救治傷員。
第四野戰軍中的這些日本醫生、護士以勤奮的工作,多次完成救治、護理工作,他們的救死扶傷挽救了大量傷員,他們的功績贏得了中國戰友們的尊重,很多日籍人員後來都被任命為醫院院長、事務長,深受信任和重用。
一名叫元木和男的日本醫護人員回憶說,他後來被調到醫院的院務部從事會計工作,他的屋子裡堆放著大量鈔票和銀元,這是部隊的經費,但是警戒任務的只有他和一名少年。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可見醫院對這名日本人的信任。
海南島解放後,四野各部舉行慶祝大會,這些日本醫護人員跟中國戰友們一樣,根據參軍時間長短,分別榮獲“解放東北”、“解放華北”、“解放中南”紀念章,在新中國成立前參軍的日本醫護人員還都榮獲了一枚慶祝中國革命勝利的“勝利獎章”。
這四枚紀念章、獎章,成為日本醫護人員為第四野戰軍、為中國革命榮立功勳的見證。
中國革命勝利後,這些日本醫護人員過上了和平生活,開始思念家鄉,一些人向組織上提出了回國的願望。經過中日紅十字協會的談判,中國政府在1953年開始安排這些日籍醫護人員回國。
得知可以回國的訊息,日本醫護人員十分高興,但是也有一些顧慮,他們擔心回國後受到迫害,害怕被扣上“日奸”帽子。有日本醫護人員甚至說,如果回國後受到不公平待遇,他們回到日本後就地鬧革命。
為了消除顧慮,避免回國後受到當局的監視和日本右翼的恐嚇,解放軍各級政治部門隱蔽了他們的真實身份,為他們重新購置了便衣、日用品,每人補發了半年工資,並在中國外匯十分緊張的情況下全部兌換成港幣,這筆錢在當時經濟凋敝的日本完全可以安家置業。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組織上要求日本醫護人員交出全部軍用品,包括榮獲的紀念章和獎章,日本醫護人員雖然萬般捨不得,但是考慮到當時日本政府的對華態度,他們不得不戀戀不捨的交出了這些用生命和血汗換來的珍貴獎品。但是他們提出,假如將來形勢好轉,希望中國方面可以歸還這些紀念章。
1953年遣返的這批日本僑民中,來自解放軍衛生系統的就有4700多人,其中來自東北地區的有2730人,跟隨部隊進關的有2034人。
這些日本醫護人員回到日本國內後感恩中國政府的照顧,十分思念中國,他們紛紛建立了以原部隊、入伍地為名的戰友會。
中日邦交正常化後,他們又多次組團來中國訪問,探訪當年的戰鬥地。特別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日本老戰士到中國訪問交流十分頻繁,並受到中國政府和地方政府的熱情接待。
“回想四野會”會長中村光義代表全體當年的日籍解放軍醫護人員向中國政府提出,希望可以取回當年交還的紀念章、獎章以留作紀念。
由於歷史原因,這些紀念章、獎章早已無法找到。為了滿足日籍醫護人員的迫切願望,解放軍總政治部根據原樣專門重新定製了一批,同時還按照1955年解放軍首次大授銜時的授勳規定,為他們補發了一枚“解放獎章”。
1981年,這些紀念章、獎章被送回到日本。“回想四野會”組成了“紀念章補發委員會”,對當年的日籍醫護人員重新進行登記,進行資格審查,符合條件的予以補發。
據統計,到了九十年代,再次領取紀念章、獎章的已有1560人。漂洋過海,重新回到手中的這些紀念章、獎章,成為這些日籍解放軍醫護人員的終身回憶和最珍貴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