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末風雲:商賈封君寡婦賜座,流星墜地祖龍當死
話說秦始皇在世時,刻薄得了不得,不但讀書士人冤枉的死了無算,就是海內百姓為了連年徭役,吃盡了許多苦楚,也並沒有什麼封賞。卻有兩個人能得叨恩眷,親受封旌。一個是烏氏縣中的商販,名叫做倮;一個是巴郡中的寡婦,名叫做清。倮一直經營畜牧,當畜類繁盛時,便即出售,賺了若干銀錢,便去改買紬絹,又運往西戎去兜銷。戎人素著毛褐,從未見過花花色色的繒彩,一經見到,都是嘖嘖稱羨,立向戎王報知。戎王召倮入見,看了許多繒物,即把玩流連不忍釋手,也是倮福至心靈,便挑選上等紬匹,雙手奉獻。戎王不禁大喜,情願償還價值,只苦西戎境內,沒有金銀,只有牲畜,當下命將牲畜給倮,約千百頭,作為繒價,倮樂得收受,謝別戎王,驅歸牲畜再至內地銷售,贏利十倍。又輾轉豢養馬牛,越養越多,數不勝計,連圈笠都不夠容納,索性購置一座山園,便將馬牛等驅至谷內,朝出暮羈,但教谷中滿足,便算沒有走失。從來富可致貴,錢足通靈,不知如何運動官長,竟將他奏聞始皇,說他專心畜牧,因致鉅富。若非財物上獻,倮本販夫,為秦所賤,怎得仰邀封賞。好容易得了一道恩詔,竟將倮為封君,準他按時入都,得與群臣同班朝賀,號為朝請。一介商賈,居然參入朝班,豈非異數?
寡婦清,青年守節,靠著祖傳的丹穴,作為生計,克勤克儉,享有巨資,她恐盜賊搶劫,也隨時取出金帛,饋送官吏。官吏也派兵保護,嚴拒盜賊,又復代為出奏,說她如何矢志,如何持家。始皇平日未嘗不好色宣淫,獨對著民間婦女,偏要他男女有別,謹守防閒。既得巴郡奏舉,便下一道特旨,叫寡婦清入朝見駕。寡婦清是個女中丈夫,聞命以後,一些兒沒有驚惶,當即帶著行囊,乘船入都,沿途守吏,因寡婦清由朝廷徵召,來歷很大,當然不敢怠慢,一切照料,格外周到。婦人就徵,卻是難得。寡婦清既至咸陽,就將囊中所貯白銀散給始皇心腹,當有人代為稱譽,預達始皇。無非是要錢財做出。始皇即命引見,寡婦清放膽進去,跪下丹墀,九叩三呼,均皆合節。始皇見她楚楚有禮,特垂青眼,命她起身,且囑左右取過金墩,賜令旁坐。秦朝制度,階級很不平等,就是當朝丞相,也只得在旁站立,從不聞有賜坐等情。偏這位巴蜀婦人,初次登殿,竟沐這般厚恩,居然以客禮相待,引得兩旁文武,無不驚奇。及始皇好言慰問,寡婦清亦應對周詳,並無倉皇態度。始皇甚喜,優加賞賜。經清起身拜謝,便欲告辭,又由始皇帝留住數日,使得周遊咸陽宮,然後命歸。一別出都,長途無恙,又由官吏沿路歡送,供應與前相同。至清既歸家,即有郡守前來問候,據言朝命復下,當為夫人築一懷清檯旌揚貞節,寡婦清倍加欣慰。果然不日興工,即就寡婦清所居鄉中,倚山建築,造成一臺,顏曰懷清。至今蜀中名為台山,或稱貞女山,便是秦時寡婦清居處。
秦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熒惑守心,熒惑與心皆為星名。有流星墜於東郡,化成一石,石上留有字跡,好似有人雕鐫。仔細認明,乃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共得七字,這事雖屬希奇,究竟無關緊要,似不必報達朝廷。雖然始皇曾下命令,凡世間無論何事,俱由地方官奏聞,不準隱匿。東郡郡守只得將怪石驗明,不敢不報。始皇帝大怒道:“甚麼怪石!大約是莠民咒我,刻石成詞,不派員查明不能懲奸!”說著,即遣御史速往東郡,嚴行究治。御史奉詔,立即出發,馳往東郡,傳問石旁民眾,統說是天空下墜,無人刻字。御史但務嚴酷,拷訊多日不得實供,即使人馳報。誰知始皇還要刻毒,即日傳詔,將石旁居民全體誅戮,並將怪石毀去。御史遵詔施行,又晦氣了許多百姓,身首兩分,石頭也遭劫火,變成泥沙,事畢覆命。始皇帝單怕一個死字,雖將石頭滅跡,心中尚覺不快。於是命博士各詠仙真人詩,共若干首,無非是長生不死等語,當下付與樂人,叫他譜入管絃,作為歌曲。每出遊幸,即令樂工歌彈,消遣愁懷。
到了秋日,有使臣從關東來,經過華陰,出平舒道,忽有一人持璧相授,且與語道:“可替我贈滈池君,今年祖龍當死。”使臣愕然不解,再欲詳問,那人倏然不見,驚得使臣莫名其妙。顧視手中,璧仍攜著,未嘗失去。料知事必有因,只好入都報聞。秦始皇把璧取來觀視,璧上也沒有甚麼怪異,一面摩挲,一面思量,多時才啟口:“汝在華陰相遇,定是華山腳下的山鬼,山鬼有何智識。就是有先覺,也不過曉得眼前情事,至多不出一年,何足憑信!”使臣不敢多言,默然自退。始皇又自言自語:“祖龍兩字,寓何意義?人非祖宗,身從何來?是祖字應該作始字解;龍為君象,莫非果應在我身不成!”繼又自慰道:“祖龍是說我先人,我祖亦曾為王,早已死去,這等荒誕無稽的說話,睬他做什麼?”恰有此種心理,一經作者摹寫,比史家敘得有味。當下將璧交與御府,府中守吏,卻認得此御府故物,說從前二十八年時,東行渡江,曾將此璧投水祀神,今不知如何出現,也覺不解。始皇聽了,越覺心下動疑,躊躇莫決。不得已召入太卜,叫他虔誠卜卦,辨定吉凶。太卜遂向神禱告,演出龜兆,證諸三易,連山、歸藏、周易,號為三易。辭義多半深奧,未盡明瞭。太卜不便直告,但云遊遷徙最吉。仍是迎合上意。始皇暗想,我可遊不可徙,民可徙不可遊,不如我遊民徙,雙方並作,當可趨吉避凶。但又恐山鬼所言,今年當死,一或出遊,未免遭人暗算,我且在年內徙民,年外出遊,便可無慮了。於是頒詔出去,命將內地百姓三萬家,分徙河北榆中。百姓並無事故,又要離鄉背井,扶老攜幼,辛辛苦苦的歷碌奔波,這種不幸事情,真是出諸意外,沒奈何吞聲飲恨,遵旨移徙去了。
秋去冬來,便經殘臘,始皇帝只恐致死,深居簡出。靜養了好幾月,居然疾病不作,安穩過年。一出正月,即夏正十月。始皇心寬體泰,把數月間的驚惶情態,已盡消釋,便即下詔出巡。這番巡行,卻是不循原轍,特向東南出發。法駕具備,但留右丞相馮去疾居守。本擬令少子胡亥與馮去疾同在都中,偏胡亥年已弱冠,也想從父出遊一擴眼界,便即稟請乃父,託名隨侍,乞許偕行。始皇本愛憐少子,又見他具有孝思,欣然允諾,遂令他隨著,陪輦出都。所有侍從人等不勝縷述。最著名的乃是左丞相李斯,及中車府令趙高。
趙高是一個閹豎,在宮服役,生性非常刁猾,善伺人主顏色,又能強記秦朝律令,凡五刑細目若干條,俱能默誦。秦始皇曾經披閱案牘,遇有刑律處分,稍涉疑義,一經趙高在旁參決,無不如律。始皇就說他明斷有識,強練有才,竟漸加寵信,擢為中車府令,且使教導少子胡亥,判決訟獄。胡亥少不更事,又是個皇帝愛子,怎肯靜心去究法律?一切審判,均委趙高代辦。趙高熟悉始皇帝性情,遇著刑案總教嚴詞鍛鍊,就使犯人無甚大罪,也說他死有餘辜。一面奉承胡亥導他淫樂,所以始皇父子,並皆稱趙高為忠臣。趙高越加橫恣,漸漸的招權納賄,舞法弄文,不料事被發覺,竟讓始皇知道,命令參謀大臣蒙毅,審訊趙高之罪。蒙毅依罪定讞應該處死,偏偏始皇帝格外加憐,念他前時勤敏,特下赦書,不但免他一死,並且賞還原官。偏是此人不死。此次胡亥從行,趙高也一同相隨。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