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麗,賭石是一種文化,一種有錢人和瘋子的文化。
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白布,說的就是這種人。
老話講“神仙難斷寸玉”,是指在石料沒有開包之前,沒人知道里面是否藏著價值連城的璞玉。
然而黃金有價,玉無價,有人以小博大,還真就憑著幾萬甚至幾十萬的身價賭成了千萬富翁。當然,也有人傾家蕩產,最終落得妻離子散的下場。
陸建忠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陸遠,你給我記住,以後千萬不要賭石!”
這話現在想起來算是臨終遺言。
他為什麼跳樓?因為在拍賣會上賭輸了一塊上百斤重的石頭。莫西沙場口的黑烏沙,皮亮油黑,是緬甸礦坑中最有賭性的石頭,也是變數最多的毛料。
但怪就怪在,這塊黑烏沙是塊開窗料。眾所周知,開窗料極少會垮。何況打燈下去,有霧,有水,更有可能是變種的冰蘭種。
然而毛料在沒切開之前,它僅僅是塊石頭,有時候希望越大,失望就有多大,所以他賭輸了。
輸得傾家蕩產,甚至還賠上了性命。
為了賭石,他把公司全部抵押給了銀行,變得一無所有。
但是陸遠並沒有怪父親,他從小沒娘,家裡又窮,如果不是父親去緬甸挑擔,做走私翡翠原石的生意,也不會有今天。
葬禮一切從簡,陸建忠生前在瑞麗也有不少朋友。可惜到結束,也沒什麼人來祭拜。
還真應了他生前那句話,“這世上錦上添花的常有,可雪中送炭的卻寥寥無幾!”
眼下,他跪在靈位前,眼淚化成芸芸過往,使那原本俊俏的五官變得異常扭曲。
“爹,收錢吧!你生前只想著賺錢,也沒怎麼花錢,到了那邊別虧了自己,沒錢了就託夢給我……”
說完,一腔滾熱從鼻子裡噴了出來。噴進那火盆裡,火焰都染成了青色。
秦姨跑上前,攙扶起陸遠,讓他去處理一下。
可他卻執拗,跪在地上,一張接著一張往火盆裡填著刀紙。
火盆裡的燒紙,燃起熊熊烈火,灼熱的溫度讓秦姨退了幾步。
秦姨,也就是陸遠的後孃,四十幾歲,保養的很好,看上去年輕十歲不止。身材豐腴飽滿,一雙丹鳳眼狹長嫵媚。當初父親娶她回家,八成也是看上了這女人貌美。
而就在這時,不知什麼原因,起風了,同時伴著一道悠長的聲音緩緩而來,“青松繫馬攢巖畔,黃菊留人籍道邊。自昔登臨湮滅盡,獨聞忠孝兩能傳。唉……!”
陸遠和秦姨紛紛回頭,說話的是個老者,聲音雄厚慵懶,衣著樸素,灰衣長衫,絡腮鬍子,牛鼻虎目,有點像道士,卻是個光頭,看著實在有些滑稽。
這人說完,目光緊緊盯著陸建忠的靈位,嘆息陣陣,故作高深。
“你認識我父親?”陸遠忍不住出聲。
對方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老道蹲在火盆前,也幫忙往裡填著刀紙,一邊填,還一邊嘟噥著:“雖是來遲了一步,小姐交代的事,今也算圓了。”說完雙目瞪得溜圓,一道精光直逼陸遠的左瞳……
…………
坐在回家的長途客車上,陸遠已經忘了老道的事情,也許對方是個神經病,突然間來,又突然間離去。
他現在關心的,是不知道怎麼跟爺爺交代。白髮人送黑髮人痛苦更讓人悲痛欲絕,所以他只能千叮萬囑告訴秦姨。
"老爺子有心臟病,肯定經不起這樣的打擊,他要是問,就說臨時有事出了趟遠門!"
聽到陸遠的話,秦姨從窗外收回目光,雖是滿口答應,可是心事重重。最終瞅了眼陸建忠的骨灰盒,說道:“陸遠,你爸可能沒跟你說清楚,為了這次賭石,他把家裡的房子也抵押了,所以,你還是考慮好怎麼跟老爺子說吧!”
陸遠眉頭一皺,他最瞭解父親,按理說,父親不可能抵押房產,畢竟爺爺年事已高,還有秦姨母女,根本不會讓他們露宿街頭,所以……
秦鳳嵐看到陸遠滿臉狐疑,好像並不相信,拾幹淚痕,梗咽道:“房子抵押給了你王叔,不信你回去自己問他。”
王叔?
王志斌是陸建忠的朋友,也是一開始跟他老爹從緬甸做翡翠原石生意的合夥人。
有二十幾年的關係在,陸遠稍稍鬆了口氣,如果是王叔,他應該不至於馬上趕他們出去。
對方家大業大,要是寬限幾年,或許能把房子贖回來。
只是陸遠畢竟年紀尚淺,根本看不透人心險惡,平日裡一口一個王叔叫著,沒想到,他還沒進門,就看到門外圍了不少人,而為首的就是王志斌。
矮挫胖的身高杵在樓道,平日裡的和藹想必都是裝的,一手叉腰,一手拿著抵押文憑,白紙黑字跟陸老爺子對質著。
“老東西實話告訴你,你兒子已經死了。這字據上寫的清清楚楚,我今天來就是收房子的!”
“哼!你少蒙我,當我老了是嗎?你這種人,無奸不商,我之前就警告過建國離你遠點,看來,我一點沒有說錯,你們走吧!”
眼看陸老爺子柺棍一震,下了逐客令,王志斌嚇得縮了縮脖子。
別看這老頭歲數大了,身子骨可還硬朗,像王志斌這樣的,一兩個還真近不了身。
不過對方心思可沒在這,立馬狠了狠心,吼著手下:“去把老爺子給我請下來!”
幾個人就要動手,陸遠趕緊衝上前去,攔在爺爺身前。
之前在門外,王志斌的話,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叫王叔,對方也不會念什麼舊情。
要念舊,也不會在父親頭七沒過,就上門討債。
“住手,王志斌,我爸活著的時候對你怎麼樣?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寬限幾日,我們收拾完東西就走!”
看到擋在陸老爺子身旁的陸遠,王志斌眉頭一皺,隨即扭頭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秦鳳嵐,悄悄詢問著建議。
不過見對方冰冷的眼神,王志斌搓了搓手,獻媚著賤笑,扭過頭再次冷喝道:“不行,現在就給我收拾東西滾蛋,動手!”
聽到對方的話,陸遠攥著拳頭,瞪著對方半天。最終憤憤指了指幾人,吼道:“都特麼別動。王志斌,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既然你做的那麼絕,好,咱們走著瞧!”說完扭頭扶著爺爺就要進屋收拾東西。
然而明白過來的陸老爺子,傷心欲絕,頭一歪,倒在了孫子懷裡。
老爺子被推進了手術室,好在搶救即時,加上老人平日作息規律,經常鍛鍊,這一次並沒有把他擊垮。
可是高昂的手術費,卻難住了陸遠。沒進醫院之前,你永遠不理解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
爺爺這些年的退休金,平日裡幾乎都捐給了烈士遺孤,陸遠雖然攢了一點零花錢,可湊夠心臟搭橋的救命錢還差小十萬。
借了一圈,親戚朋友知道父親跳樓、公司倒閉的訊息,紛紛唯恐避之不及,這讓他再一次體會到了人情冷暖,現實無情。
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家,陸遠想找秦姨借些救命錢,因為他知道,就算沒錢,這些年攢在她手裡的珠寶首飾也有上百萬。
雖然秦姨不是自己親孃,可陸遠從來沒有瞧不起她,甚至一直以來都當長輩親人敬著。
只是讓他萬萬沒想到,回到家,從父親房間裡傳來的聲音,竟然讓他暴怒的攥緊了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