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若蕭
近日,美劇《黃石》第四季更新到了末尾,而其前傳《1883》第一季也開始了播映。
從題材來看,這是一個西部劇集,在國內這一型別屬於小眾,關注度並不算特別高。但由於劇情衝突密集,取景壯美,又拍得頗有史詩感,因此還是收穫了一批“死忠粉”。豆瓣上,該劇評分每一季都在9分以上,有人甚至給其冠上了“真實版《西部世界》”、“牛仔版《教父》”、“西部版《紙牌屋》”、“蒙大拿州《權力的遊戲》”等一大堆名頭。
表面上看,這部劇集中了殺戮、情慾、背叛等諸多刺激元素,似乎頗為膚淺。但深究起來,又會發現劇集主創的野心明顯不止於此。在表面的故事走向下,主創團隊糅進了相當多的思考內容,試圖從表面的劇情折射開去,映射出紛亂現實中的具體課題。
土地爭奪
《黃石》的劇情其實並不複雜,一句話來總結,就是一個家族為了守護其世代傳承的土地而被迫展開的一場又一場戰鬥。
故事從達頓家族的視角展開,其擁有全美最大的永久產權私人農場,毗鄰黃石國家公園,佔地約3000多平方公里,地界上包含山川、河流、湖泊、草原、牛羊群等。財產規模之大,已經到了巡視領地需要用到直升機,牛仔們還得每天出擊,尋找四處散落的牛群和馬群的地步。
《黃石》
如此龐大的土地為一個小家族所擁有,即便在“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美國也實在顯得有些過分。自古以來,無論東西方,土地都是引發矛盾衝突的重要源頭,於是達頓家族擁有的豐厚財富不免引來了各方勢力的垂涎。譬如計劃在土地上建設度假別墅的開發商,打算建設賭場的黑幫兄弟,和政府一同合作規劃新機場的財團,一心以奪回失去的土地、復興印第安種族為己任的保留地酋長等。於是圍繞土地,一場涉及多方勢力的法律、政治、經濟戰悄然拉響。
為打贏這場“土地保衛戰”,單單憑藉法律和所謂“正義”的力量顯然太單薄了。於是達頓家族多年來也一直在悄悄培植自己的勢力,不僅在當地法院、警局、州政府、畜牧協會等重要機構中都安排了“自己人”,還在自家的農場裡豢養了一支由牛仔、孤兒、前囚犯等青壯年男性組成的隊伍。這幫人白天在農場做雜役,如趕牛、擠奶、馴馬等,但在有需要時也能抄起槍來保護農場,甚至於主動出擊,幹一些殺人放火等見不得光的活。家族對這幫“內部人員”的管理方式和文化儼然同黑幫相差無幾,不光紀律嚴明,背叛者也通常要面臨死亡的代價。
《黃石》
於是從第一到第四季,劇情內容都圍繞著多方勢力對土地的爭奪與反抗而展開,推進劇情的主要懸念和動力主要源自兩點:一是敵人身份及其採取的戰略戰術,二是達頓家族內部成員們面臨的情感和人格成長矛盾——其實都是黑幫片的老套路了。但如果說和其他美劇相比還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那就是這部劇的取景實在相當考究,鏡頭下西部風光的壯美展露無遺,幾乎每一幀都能帶來桌布般的效果。
由於考究的取景和光影佈置,以及對西部牛仔生活方式的寫實描寫,很多觀眾將這部劇簡單理解成了一部老套的帶些西部色彩的西部電視劇,在壯麗風光之下的家族仇殺之外,又強行賦予了一堆諸如“堅守”、“浪漫”、“牛仔精神”這一類虛無縹緲的意義。這樣的理解不能說有錯,但終歸是有些粗淺了。
文化衝突
事實上,主創的野心明顯更大,想表達的東西要多得多。
如前所述,《黃石》所有劇情演進的源動力就是土地矛盾,但土地從來就不只具備單純的財產屬性,它還同時是一種根植於其上的生活方式的象徵,甚至代表了某種文化的傳承。因此劇中的所有衝突表面上看似都圍繞著財產,但稍微深究一層,全是價值觀的衝突。
著名編劇劉和平曾在點評《教父》時表示:內容為王的背後,必須是文化至上,經典影視劇作品背後一定有自己文化的東西。而《教父》最偉大之處在於其講好了一群西西里人從大河文化(以農業為主流)向海洋文化(以商業貿易為主流)的轉型,故事核心是兩個文明之間巨大的衝突。其中教父柯里昂始終堅持以家族文化為核心,堅持自己的倫理精神,不願意完全融入美國海洋文明的文化中。也正因為此,美國巨大的社會工業機器才開始慢慢向柯里昂家族碾壓過來。
《教父》
《黃石》的核心同《教父》如出一轍。將劇中相互角力的三方拆開來觀察,實際上都分別象徵著某種異質文明。其中達頓家族代表的是保守勢力,意識形態構成是草原文化和牛仔精神的交織;虎視眈眈的商人和財團們則代表進步勢力,本質上是不斷尋求擴張的現代資本;而印第安人則代表著歷史上一直沒能得到完全清算的種族仇恨及一系列遺留問題。本質上,這是保守、進步與歷史三股力量的衝突和戰爭。
這種衝突不光體現在故事走向和劇中的衝突各方上,也體現在鏡頭安排上。劇中經常會有鏡頭的快速切換,將粗獷的草原牛仔生活和西裝革履的現代人作對比,讓觀眾得以直觀感受到不同文化之間的對撞和衝擊。
與此同時,劇中還常借達頓一家之口,不失時機地對城市居民和一些社會現狀展開嘲諷。例如第四季中,出現了一個環保NGO的女代表,其自稱素食主義者,只吃無麩質燕麥,卻對有機食品的種植和牛羊繁育流程一無所知。這個劇情設定,無疑是對當今美國諸如素食主義者、動物保護者、NGO等左翼組織進行的一番刻意嘲諷,暗示後者就是一群十指不沾陽春水、重理念不重實際的巨嬰。至於從小在農場長大的保守派,可能外表粗糙,但精神上更為堅強,而生長在城市裡的人外表講究卻精神孱弱。兩相對比,頗有“一代不如一代”的唏噓感。
總而言之,《黃石》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娛樂劇集,其野心頗大,想要在一定程度上覆現美國的歷史程序,這無疑給該劇賦予了史詩劇的潛質,也難怪不少劇評人將其同《權力的遊戲》對標。至於結局誰會勝出目前還無從猜測,就像《權力的遊戲》一樣,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揭曉答案。
《黃石》
但劇情走向和劇集海報已經給出了些許暗示:每一季中,達頓家族的敵人都變得越發強大,從第三季開始逐漸出現了黑雲壓城之兆。而到了第四季,海報色調更是從未有過的壓抑,其以黑灰色調為主,“Y”字的黃石家族標誌上棲息著一隻烏鴉,背景是漫天烏雲壓境——這一切都意味著不祥,也暗示著這場土地保衛戰或許終究只能是一場堂吉訶德之旅。
尋根之旅
2021年下半年,《1883》開畫,其同《黃石》的敘事路徑恰好背道而馳。《黃石》講的是一群現代美國人在試圖保衛自己的家族產業和生活方式,而《1883》則是在描寫西進運動,是美國的先輩們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進行的開拓之旅。前者是已經有了,不能沒有;後者則是完全的白手起家,從無到有。
雖然兩部劇看似著墨點不同,敘事方向相反,但殊途同歸,核心其實都是美國人的一場“尋根之旅”。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提到過促進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的一項重要文化源頭——加爾文主義。同彼時其他注重報應、輪迴、虛無觀念的宗教相比,加爾文主義教義更為強調現世的職責:只要能夠在一項社會職務中獲得成功,就能被看作是上帝的選民。這就與通常的僅對生活作限制,但缺乏改造社會的動力的純粹禁慾主義產生了區別,為資本經營者提供了道德活力與動力。但與此同時,加爾文主義又對其信徒有著嚴苛的紀律性要求,鼓勵節儉和儲蓄,不鼓勵消費,甚至於詛咒空虛、奢侈和放縱的生活方式。當這一道德安排同生產力的發展交融在一起,不僅大大加速了資本的積累進度,也隨之帶來了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
《1883》
不過,儘管加爾文主義點燃了使工業資本主義得以產生的一系列精神之火,然而當後者蓬勃發展起來,有了機器作為勞動的基礎後,社會便不再需要這種精神的支援了。恰恰相反,社會需要不斷刺激大眾消費慾望以完成資本的再生產流程,於是這一機制開始倒過來執行,連根拔除了曾經幫助自己誕生的一系列天職義務觀念。當資本和消費慾望甚囂塵上,主宰大眾的思潮逐漸變成了愈演愈烈的新自由主義、精英主義以及兩者媾和出來的社會達爾文主義。
貧富差距不明顯時,社會達爾文主義思潮固然能對經濟增長帶來一些正面效用,可當貧富差距達到一定限度後,只會加速將一切都推進混亂。2017年特朗普上臺,洶湧的民粹主義潮流,以及對貧富分化鴻溝的憤怒淹沒了一切。而隨後幾年美國年輕人又捲入了各種各樣的“政治正確”理念之爭,甚至於推倒了哥倫布和南方聯盟將軍雕塑。一系列現象,無疑都說明這個國家的思潮已然陷入了混亂,或者說,斷了根。
這種混亂至今也找不到出口。美國哈佛大學政府系講座教授邁克爾·桑德爾提到:“人們雖然獲得了更大的物質繁榮,卻體驗到一種共同體的失落,體驗到一種越來越嚴重的無力感。”在各個講座中,他都對盛行的新自由主義提出反對,並著重強調了“共同體主義”這一概念,表示個人及其自我最終由他或他所在的社群所決定。在《精英的傲慢》一書中,他寫道:共同體意識要紮根於相互承擔義務和共同承受犧牲的持續實踐中。
《1883》
然而作為共同體,首先需要的就是共同的理想信念,否則就算實踐起來也找不到方向,而這恰恰是美國天然不具備的東西。由此觀之,同《西部風雲》《與狼共舞》《燃情歲月》《三塊廣告牌》等影視劇一樣,《黃石》和《1883》完全是美國人在價值觀大混亂時期的一場尋根之旅,是試圖重新定義對與錯的一場道德標準的重新確認。
這種需求反映在了一路高歌的收視率上。《黃石》第四季開播後,據《Deadline》報道,該劇共吸引了1270萬觀眾,比第三季的760萬增長了66%,位列2021年美國所有電視節目收視之首。同時,它打破了歷史紀錄,成為自2017年《行屍走肉》以來美國有線電視收視率最高的首播劇。
理不出頭緒的時候,暫時拋棄掉文明的外衣,一頭扎進廣袤蠻荒的西部,從零開始,讓肉體和精神雙雙迴歸初始狀態,或許也不失為一條尋找出路的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