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君餘生好,我魂飛魄散又何妨……”
1
洛城南邊有座雲臺山,山上有座白雲寺,寺裡香火十分旺,往來香客眾多,每逢初一十五,通往白雲寺的山道上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寺門口不遠處有一顆桃樹,日日受著寺中香火侵染,漸漸成了精,只是時日尚短,還離不了本體,無法幻化成人形。
寺中有一個小和尚,每日都要下山挑水。
一個春日清晨,白霧尚未散盡,小和尚挑水上山,看到這株桃樹一樹花開,嫩粉的花瓣在霧氣裡舒展,似一片紅霞,入眼灼灼,一時心動,便舀了一瓢水澆灌桃樹。小桃樹精剛睡醒,正覺口渴,便有一股清流在全身湧動,甚是舒暢,於是輕抖身子,伸個懶腰,無數瓣桃花翩然落下,一朵花瓣正落在小和尚光溜溜的頭頂,小和尚撫摸頭頂,拈起那朵桃花,一時看呆了。
自那日起,小和尚每日挑水進寺門前,必先給那株桃樹舀一瓢水澆灌。次數多了,桃樹精認下了小和尚,凡是花期,每次都給小和尚灑落一頭花瓣雨調皮地表示感恩。
到了夏天,小和尚澆灌之後,桃樹精輕晃身子,便有一顆鮮香甜美的桃子不偏不倚,就落在小和尚手中,令小和尚驚訝不已。
時日久了,小和尚也會在澆水時對著桃樹說說話,今天挑水遇到什麼人,哪句經文理解很透徹,師傅誇他悟性好,絮絮叨叨,他覺得這棵桃樹有靈,定能聽懂他的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幾十年後,小和尚已成了寺中高僧,早不用下山挑水,但他依然每日給桃樹一瓢水,等著它回贈自己一場桃花雨。
又過了二十多年,當年的小和尚,也就是現在的高僧,在一個春日圓寂,那顆桃樹正是花期,得知訊息,一夜間花瓣全落,自此再未開過花。
2
八百年後,桃樹精早已修得人形,成為一粉衣妙齡女子。眼看成仙在即,桃樹精卻覺得修行的日子寡淡無味。
她在寺門前挺立了近千年,千年間有無數人仰頭欣賞過她滿樹繁花時的美景,卻僅有一人用其一生,每日以水灌之,僅有一人對她絮絮低語,為她敞開心扉。她懷念800年前的那段時光,得知那小和尚最終未得飛昇,一直在人間轉世,便想去人間尋那有灌溉之恩的小和尚。
然而人海茫茫,去何處尋呢?
這時寺門開啟,空谷大師緩步走出,撫著佛珠:“再修煉一百年,就可成仙。你當真要入那萬丈紅塵,斷了修行之道。”
桃樹精說:“小女子心意已決,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空谷大師微微嘆息:“也罷。你且去長安城中看看吧。”
桃樹精謝過大師轉身下山,空谷大師又道:“若是不如你所願,還請回來繼續修行,莫要生出執念。”
桃樹精回身對大師拜了一拜,決然下山。
3
十里長安,繁華似錦。桃樹精看得眼花繚亂,這麼多人,何時才能找到小和尚呀。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喜慶的鑼鼓聲,抬眼望去,原來是有人迎親。待走至跟前,只見那新郎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紅色喜服,滿面春光,正是800年前的那個小和尚。
這時只聽旁邊人道:“這李家公子李深真是好福氣,不但人長得俊俏,天分極高,年紀輕輕就進士及第,還娶了名滿京城的才女蘇婉卿,那可是當朝宰相的掌上明珠呀。”
“可不是嗎。這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另一人感嘆道。
“原來他這一世姓李,叫李深。”桃樹精想著,暗自嘆息,自己晚來一步。卻也隱去身形,跟著迎親隊伍來到李家。
朱門大戶的李府今日張燈結綵,處處掛紅。桃樹精沒興趣看一室熱鬧喜慶,待李深和新娘拜完天地,便隨著新娘進入洞房。在一旁悄悄觀察新娘。雖然有豔紅蓋頭遮面,桃樹精依然能看清新娘蘇婉卿的容貌,果真是似玉容顏,又帶著四分端莊,六分柔情。
桃樹精不禁感嘆,李深果真好福氣。
夜晚,李深進入洞房,挑開蓋頭,與蘇婉卿含笑相對,秋波流轉,情意綿綿。桃樹精看著這一幕,默默離去。
4
第二日,管家一開門便看到一個姑娘順著門倒向自家院裡,掐人中叫醒後,姑娘說自己叫小桃,洛城人士,家鄉受災,父母亡故,前來投奔長安城中的舅舅家,可是舅舅一家離了長安不知去向,她無親無故,沒有去處,求管家收留。
管家看小桃長得清秀伶俐,動了憐憫之心,把小桃留在府中做粗使丫鬟。
小桃正是那桃樹精,她始終心有不甘。
幾日後,小桃正在院中花園給各種花木鬆土除草,李深剛好經過,小桃便施了法術,在李深經過一株桃樹時,桃樹落起了花瓣雨,飄飄灑灑,從李深眼前落下,還有一片花瓣落在李深鬢邊。
花瓣落盡,李深眼前出現了一個清秀靈動的女子,似曾見過,仔細想想,卻並不認識,再看她裝扮,李深詫異道:“你是誰?我怎麼從未在府上見過你。”
小桃行了一禮,道:“奴婢小桃,見過公子。奴婢才進府門幾日,公子自然不認得。”
“哦。”李深應了一聲便轉身要走。
“公子留步。”小桃快步上前,從李深鬢邊拈起一片花瓣,淺淺一笑道,“這桃花眷戀公子,捨不得離去。”
李深看見這抹淺笑,只覺賞心悅目,又被她的俏皮話逗笑,他道:“不若你跟著少夫人吧,這些粗活不適合你。”
5
蘇婉卿看到小桃時愣了愣,不明白李深把這麼漂亮的一個丫鬟交給她是什麼意思。想收房?可看著不像啊,那該怎麼安置這個丫鬟呢?
蘇婉卿還沒想好怎麼辦,她的陪嫁大丫頭雲兒卻已經嘟囔開了:“這才成婚幾日,公子就帶一個如此妖豔的丫鬟進門,分明不把小姐放在心上。”
蘇婉卿當即呵斥道:“休要亂說。”頓了頓,又道,“那小桃就交給你了,你帶著她吧。”
雲兒一聽,撇著嘴出去,吩咐小桃:“你,去把咱們房裡的衣服全拿去洗了,天黑前洗完。”蘇婉卿想制止,但想了想,又當做沒聽見,轉身繼續給李深繡荷包去了。
小桃知道雲兒故意為難自己,什麼也沒說,安排給她的活老老實實幹完。不過她也不笨,有人了就裝裝樣子,沒人了就動用法力,一會兒就洗完了衣服。
雲兒一看見小桃就來氣,第二天一大早,又讓她把少夫人院子裡的花木全部澆灌一遍,再讓她把園中雜草除掉。
總之,每天都給小桃找許多活幹,而且都是粗活累活。偏偏小桃一不喊累二不給公子告狀,活還幹得利落,對待少夫人也是恭敬有加,雲兒越發氣得厲害,卻拿她沒有辦法。
倒是蘇婉卿觀察了多日,發現小桃未有勾搭李深的嫌疑,那李深也夜夜宿在她房中,魚水之歡,情投意合。雖然李深對小桃另眼相待,但那眼神清澈、乾淨,無絲毫雜念,蘇婉卿漸漸放下心來,反勸雲兒不要過於苛責小桃。
6
小桃日日看到李深和蘇婉卿琴瑟和鳴,心中既為李深高興,又為自己感到酸澀。她想知道李深是不是還記得自己,於是夜間施了法術,進入李深夢中。
連續一個多月,李深夜夜都夢見一處景色清幽的大山,山中有一座寺廟,寺廟門前,一個和尚給一株桃樹澆水,桃樹為他落下一身繁花,那場景當真是美。每次夢醒,他都覺得夢中場景那樣的真實,彷彿他在那個地方生活過很久似的,一切都那樣熟悉。
他很奇怪為什麼每天晚上都會做這樣一個相同的夢。正思索間,看見了小桃,突然想起遇見小桃那天也是一樹繁花落地,便把這個夢境講給小桃聽。
小桃俏皮一笑:“說不準那和尚是你的前世呢?”
“是嗎?”李深也笑了,“我不相信什麼前世今生,我只活在當下。”
小桃幽幽看他一眼,突然就不想說話了,給他沏了一杯茶轉身便走。
李深被小桃幽怨的眼神弄得心猛烈跳了一下,他覺得小桃好像在生他的氣,不,是在怨他,可是為何怨他呢?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
李深被這夢境折磨許久。小桃的話他雖沒放在心上,卻也產生了疑惑。於是去了城北的凌雲寺中,請方丈大師為他解夢。
方丈聽他所說,觀其氣色,雙手合十道:“前世因,後世果。”
李深說:“我不管什麼前世,只顧今生。願求大師助小生不再日日受這夢境之苦。”
方丈給了李深一個符咒,讓他貼身帶著,睡覺也要放在床頭。
果然,有了這個符咒,李深再也沒有做過這個夢,人也輕鬆了許多。
這夜小桃施法受到阻礙,便明白李深確確實實已經忘記了前世,也不願想起前世,她站在李深和蘇婉卿的房門前,聽著兩人呢喃情語,一滴淚緩緩流下,抬頭看著夜空一輪皎潔圓月,她想:也罷,既然他忘了,那我就好好當個丫鬟,守護他一生,讓他幸福無憂,就當是報恩。
7
轉眼三年過去,李深仕途順暢,李家家宅平安,唯獨遺憾就是蘇婉卿一直無所出,讓李母有些不滿,打算給李深納妾。
李深自然是不樂意的,斷然拒絕,可是蘇婉卿覺得,依目前形勢,納妾是不可避免的,與其讓婆婆選擇妾室,不如把這機會給自己的陪嫁丫頭,還歹是向著自己的。便給雲兒打扮一新,讓她晚間替自己去書房給李深送茶點,伺候筆墨。
雲兒自然是歡喜的,但臉上不敢太明顯。
第二日早上,雲兒早早就來伺候蘇婉卿梳洗。蘇婉卿一夜沒有睡好,卻見雲兒氣色比自己還差,有些詫異。雲兒低聲說:“公子讓我先回自己房中,但他沒有過來。”
蘇婉卿鬆了一口氣,可是想想,又嘆了一口氣,還是得給他房中塞個自己人,於是又讓另一個陪嫁丫頭嫣兒晚間去書房給李深送茶點。
結果和雲兒一樣。
最後,蘇婉卿把主意打到小桃身上。
她其實最不願意的就是讓小桃去伺候李深,她看得出來小桃喜歡李深,只是小桃一直都很守規矩,恭恭敬敬,讓她挑不出毛病,沒法趕走她。李深待小桃也與別的丫頭不同,那小桃識文斷字,李深寫詩作畫時,小桃常能與他談論一二,有些見解連她也是佩服的。若把小桃送到李深房中,無異於給自己一個強敵。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了,她生不出孩子,再不主動給李深房中添個人,就只能被動接受李母送人過來。小桃好歹跟了自己三年,也算知根知底,是自己的人。
當她說出意圖時,小桃想拒絕,可是她還是猶豫了,也許這是一個機會呢?儘管李深已經忘卻前塵,可是她心中依然獨有他一人。
晚間,小桃一身粉衣款款邁步書房。李深見到她,有些驚訝。
他對小桃說:“你不需要這樣。我正想給夫人說,讓她給你找戶好人家。”
小桃說:“如果我喜歡公子,願意留在公子身邊呢?”
李深低頭,良久,閉眼嘆息,說:“我已有了婉卿,不想負她,我心裡只能裝得下一個人。而你,值得擁有更好的生活。”
小桃眼中含淚,只能點頭,“我明白了。”就退了出去。
她連夜回到白雲寺,求空谷大師幫忙,讓蘇婉卿為李深生一個兒子。
大師嘆息,李深上一世是守邊將軍,殺戮太重,這一世命中無子。
小桃跪下求大師相助,大師說,你本有慧根,即將成仙,何必為了凡人放棄成仙之路。
小桃憶起當年,通往白雲寺的山路上,那麼多花木,那小和尚只給她一瓢水。世間千萬人,唯當年的小和尚憐她喜她。她願付出一切,只想讓蘇婉卿為李深生下一個兒子,讓李深此生圓滿幸福。
大師見她執意如此,便拿出一顆丹丸,讓化與水中,給李深服下。
小桃回到李府時,正聽到李深和蘇婉卿說話。
李深說:“再不要給我房中送人了。”
蘇婉卿說:“就算看不上雲兒和嫣兒,小桃總歸不錯的,模樣好,又聰惠,她看你的眼神,我不信你看不出來她喜歡你。看你待她,也和別人不同,為什麼她也不要。”
李深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小桃不禁淚流滿面。
第二日,小桃把丹丸化在李深的茶水中讓他服下,李深覺出茶味不對,挑眉看著小桃,小桃只得回應:“不是毒藥,是生子藥。”
李深詫異,以為小桃和她置氣,便說:“你給的毒藥我也喝。我已與夫人說了,給你尋一戶讀書人家。你也不小了,不能耽誤了你。”
小桃板著臉說:“我哪裡都不去,就只做你的丫鬟,這輩子都跟著你。”
8
這丹丸果真是仙藥,一個月後,蘇婉卿就有了身孕,李府上下喜氣洋洋。
小桃更是精心照顧蘇婉卿,生怕她有個閃失。但是小桃的身體卻大不如前,也不能偷偷用法力替自己幹活,每日到了晚間便累得不行。
9個月後,蘇婉卿即將臨盆,卻胎位不正,最終拼著命生了一個男孩,自己大出血,丟了性命。
李深痛哭不止,他寧願沒有兒子,也不想失去蘇婉卿。
小桃看他傷心欲絕,心裡難受。她焚香求助空谷大師,求他救救蘇婉卿。
空谷大師說:“為了李深有個兒子,你已經消散了800年的道行,已經難以成仙了,如今還能拿什麼救別人。”
小桃說:“可否以我命相換。”
“真是一個痴兒!”大師嘆道:“你可想好了,這一換,你便灰飛煙滅。”
小桃說:“為了他,不後悔。”
蘇婉卿死去七日,正準備下葬,卻聽棺木一聲響,驚得眾人一身雞皮疙瘩。
李深上前推開棺蓋,卻見蘇婉卿的眼皮在動,接著便睜開眼睛。
蘇婉卿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問小桃在哪裡。可是府中找遍也不見小桃身影。李深這幾日只顧著悲痛,不知道是從何時不見小桃的。
蘇婉卿泣不成聲,說她昏昏沉沉地走在忘川河畔,接過孟婆湯,正準備一飲而下,小桃拉住了她,把她送了回來。她看見小桃跟著一個高僧走了,走到一個叫做白雲寺的寺門前,那門前有一株很老的桃樹,小桃走進桃樹裡,桃樹瞬間枯敗消散,連同小桃也不見了。
李深心裡一陣慌亂,他想起了幾年前一直在做的那個夢,想起小桃說:“那和尚會不會是你的前世?”難道,小桃就是那株桃樹?
9
一年後,李深帶著蘇婉卿來到白雲寺,看到空谷大師,蘇婉卿說,那就是帶走小桃的高僧。
空谷大師帶他們來到曾經的那株桃樹旁,那裡有一株小嫩芽。大師說,小桃走後,地上留了兩顆種子,一顆他種在這裡,就是這一株小桃樹苗。李深看著這株小桃樹,不禁流下淚來。
李深借了寺中扁擔和水桶,穿過八百年的歲月,沿著山道挑了兩桶水,拿起瓢,緩緩地給這棵小桃樹苗一瓢水。
長安城中李府的院子裡,李深房門前,也種著一株桃樹。那是空谷大師給他的另一顆種子,李深日日給小桃樹一瓢水。
幾年後的一個春日,小桃樹開了花。李深剛澆完水,一陣風吹來,桃花撒落一身,李深拈起一片花瓣,說:“小桃,是你回來了嗎?”半天也等不到任何回應,他剛轉身,耳邊卻聽到那俏皮的聲音:“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願下一世,你選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