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去親戚家吃飯，臨走前我包了兩個紅包，拿出一疊現金，來來回回數兩遍，放進紅包袋裡。回來後，包裡多了兩個紅包，都是親戚給小孩的壓歲錢，拿出來一數，正正好好就是我包出去的數額，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不禁露出一絲苦笑，沒想到長大成人後，我果然成了當年的我媽。不過小孩還是比以前要進步一些。
我小時候收紅包，無論如何不能第一時間拿走，那好像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在一片推推搡搡中，你要是做了那個冷靜的人，會像個怪胎一樣，讓親戚嘖嘖稱奇，喲，你倒是一點不客氣。最好是在別人打算給紅包的時候，我快步走在我媽旁邊，這樣就可以靠她來做那些力氣活。
她們會把紅包丟來丟去，一會做賊一樣放你兜裡，一會又大嚷著“拿好，拿好”往你胸前一扔。
小時候我數次想要把紅包劫下來，真的變成自己的。一年至少收幾千塊紅包，到自己手裡，最多隻有幾百，其他按我媽的說法，都是人情，她要去還的。
我兒子每次收到紅包，都會沉著而冷靜地接過，拿在手裡，客氣又有禮貌地說出一句：謝謝。
他連親戚的稱呼都說不全，他好像明白了，這紅包不過是一場過年遊戲，不好當真的。
拿了紅包後，大部分時候他會直接給我，他才9歲，壓根不知道該去哪裡花錢。他們這一代小朋友，對真正的錢沒什麼概念，拿到一個一千元的紅包，隨隨便便放在臺子上。壓根不像我們小時候，拿到錢的瞬間，已經在腦海中替換著那件心心念念想要的東西。
艾文對買的概念是，他告訴我想要買一個什麼樣的東西，然後等我開啟手機淘寶，他湊過來仔細盯著，再拿過去用手滑上幾滑，指著一個說，就要這個。
一般，他都選最便宜的。
我去親戚家吃飯，問她家小女孩，你喜歡什麼玩具呢？下次我也好帶一個過來給你。小女孩說，迷你特攻隊！我喜歡迷你特攻隊的露西。
我思忖著這是啥？忍不住開啟手機，搜了搜，她跟艾文一樣，湊過來，對著我的手機點了一下說，我想要的是這個樣子的。
在一堆玩具中，她選了一個價格最便宜的，只有幾十塊錢，倒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怎麼小朋友都挑最便宜的禮物？
跟艾文一樣大的年紀，有一年過新年，我在書店看中了一本偵探小說集，那本書要十三塊錢，我母親無論如何都不答應，她說這種書你已經有很多了，為什麼還要買？我一直記得那是一本黃色硬殼封面的書，太想要了，所以寧可在書店地上靜坐，還哭鬧了一場，最後一起來的親戚看不下去，給我花錢買了那本書。
這是我童年關於過年的回憶，記憶中過節總是鬧哄哄的，不像現在，太靜了。
年初五帶著兩個小孩出去放煙花，本來想著熱鬧一場，結果從來沒看過煙花的妹妹，一定要跑過去用手抓煙花，於是一家人就地解散，太危險了，誰也別玩了。
印象中的年味正在越來越淡，當然，硬找也還有。幾年前有過一次，在艾文還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回福建過元宵，那裡的年味比上海濃得多。小陳提起他一個同事，家住長汀，那裡十五的時候會鬧元宵，家家戶戶都要派人出來舉花燈，同事盛情邀請說，你們來看看，好玩得很。
於是我們一家開車前往，山區的路很難走，明明距離不長，但繞來繞去開了兩個多小時，才抵達那個小鎮。
鎮上熱鬧極了，所有人家裡都開著大門，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你能看到全家人正在堂屋裡吃飯。但山區極冷，我只穿了一件棉外套，去到小陳同事家，發現那些用芋子做的水餃，已經凍在一起，你得加熱一下，才能吃出Q彈軟糯的風味。
到晚上，果然每一家都派出了一個舉花燈的男丁，隊伍開始繞著整個小鎮遊行，最前面男人們駕著幾尊神像，時不時喊出一些威武的口號。
遠處有人家放起大大小小的煙花，點亮的夜空中，看到那花燈的隊伍，蜿蜒曲折，彷彿已經走到了天邊。
唯一的缺點是太冷了，徹頭徹尾站不住的冷。兒子一直在小鎮上跑來跑去，小孩子一點都不怕冷，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看個不停。小陳時刻堤防著兒子走丟，跟在後面，也沒覺得冷。他建議我趕緊跑起來，我把兩隻手都伸進袖套，心想如果穿羽絨服來，該多麼幸福。
後來沒有辦法，只好坐到車裡，開著暖氣，等小陳他們終於看完花燈遊行，帶著臉紅撲撲的兒子上車，他說，你是不是有點葉公好龍？
是啊，我也沒想到，原來露天看花燈，感受年的氣氛有這麼冷。
今年春節從三亞回來，家裡暖氣沒開起來，又正好是冷空氣來襲的幾天。一進門就感到冷得不行，那股關於冬天的寒冷回憶，全都甦醒了。在冬天，總是有會縮排去一截的保暖內衣，泡了沒來得及喝已經冷掉的茶，還有因為靠空調太近臉上被吹出來的兩坨高原紅。
這一天我在家穿起了毛褲，緊緊裹著一件羽絨背心，還是覺得寒氣沁到了骨子裡，室內溫度一直只有十二三度，遲遲沒有上升的意思。
原來冷這麼可怕，它讓你根本無暇思考別的事情，身體彷彿一直在求饒，太冷了，要想想辦法。
等到睡覺的時候，沒有辦法，把一隻電暖器放在最小的房間，兩張床墊拼起來的床鋪上，放了足足四條被子，艾文和妹妹第一次睡在一起，他每次動妹妹一下，睡夢中的妹妹就大聲哭起來。
又怕小的孩子凍感冒，又怕大的孩子踢被子，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也忘了，只記得半夜醒過來的時候，身上暖融融的，房間終於暖和起來了。
兩個小孩都睡得很熟，黑暗中也能看得出來，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家人睡在一起，好像過年啊。
可能年味就是這樣，記憶中這難得的一家四口同睡一張床的景象，光想想就很溫馨，但你讓我再來一次，不不，敬謝不敏，留在回憶裡，就很好。
祝大家元宵快樂！
作者｜毛利，作家，《Vista看天下》長期撰稿人，著有《結婚練習生》《全職爸爸》等作品，寫出多篇10w+，感謝全網百萬讀者信任，歡迎加入^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