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切結束之後他喚人打來了熱水,不顧我的抗議,宋楠大手一揮,厚重的披風便將我整個人包裹在內,而後強勢的將我打橫抱起走向屏風之後。
見此情形,侍候的丫鬟十分知趣的退了下去並遣退了院中眾人。
“我自己可以走。”我扯下蓋住我臉的披風皺眉抗議,抬頭便能看見他刀削般的下顎線與凸起的喉結。
“你確定?”他挑眉俯視我,眼中帶著些戲謔。
突然身上一冷,披風被拿走,而後我的身子便落入了溫水中。
沒了宋楠的支撐,在水中我的腿一軟,這才終於覺得腿間微微的刺痛與酸澀都在說明我確實站不住。
想到剛剛自己做了什麼,我的臉頰爬上紅暈,或是熱水烘的,亦或是內心燥的。
我不自在的輕咳一聲而後抬頭看他,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一起嗎?”
話音剛落,我就恨不得咬掉舌頭。
我在說什麼???
沒等到他說話,身前濺起的水花已然代表了他的答覆。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樣比較快。”我瞥開臉。
該狡辯還是要狡辯的。
“我知道。”宋楠低啞的聲音帶著絲絲笑意。
感受到他身體的靠近,我不由得往後退了點。
不得不說這浴桶真的很大,彷彿......就是為了兩個人洗澡??
宋楠輕柔地撩起我散落在浴桶中的青絲,皂角在他的大掌中抹上髮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味。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認真為我搓洗頭髮的宋楠,煙霧繚繞間他的容顏若隱若現。
我一直知道他長得很好看,與陳景淮的狠絕張揚不同,他的眉目更為冷漠淡然,多一分冷漠便是凌冽,少一分淡然便是溫柔。
胸口與雙臂斑駁的傷痕隱約可見,我知道在那背後還有更多曾經深可見骨的痕跡。
想到此處我眼眶微熱,然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撫我頭髮的手一頓,而後回抱住我,“怎麼了?”
我眨了眨眼睛確認眼眶沒那麼溼潤後仰起頭看他,“沒怎麼,就想抱抱你。”
似乎在見到他之後愈發的矯情了呢。
聞言他眼中情緒翻湧,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就在他瞳孔的顏色越來越深時,他忽然將我推開,不小心間我似乎觸碰到了水下某個灼熱的物體。
初經人事的我自然是知道那是什麼,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雖然剛剛是我主動,但我也很明顯的知道他的隱忍更多。
就算在戰場上能夠如男子般奮勇殺敵,可在這方面我確實更為被動。
或許是怕弄傷我,因此他也並未放縱自己。
“宋楠......”我抿了抿唇想說可以不用顧及我,可他卻比我動作更快,轉眼間便跨出水面,隨意擦拭了身上的水珠便取下一旁的衣物披上走了出去。
“洗好了叫我。”他略有些沙啞的聲音自屏風外傳來。
見此我微嘆了口氣,沒再回話。
而後我也被撈了起來,又是如剛剛來時一般,被他包裹著抱了回去。
滴水的髮絲帶起了一路水漬,他將我放在床上又取來乾淨的沐巾捲起我的頭髮輕起擦拭。
“不是有話問我?”待到頭髮不再滴水,宋楠將沐巾隨手扔在床側,而後攬過我。
“你是潁川的線人?”我沉默良久,終於問出了最初的猜測。
“嗯。”他回答我,毫不猶豫。
“為什麼?”我不解,看宋楠這種情形很明顯與一般的線人不同,南蠻是知曉他來歷的......
那麼只能說明,這群南蠻人以為他們成功策反了他。
而宋楠所帶來的震天雷也正是他們想要的。
可是以曾經潁川的實力,並不需要行此險招,若真能研製出震天雷,攻上南蠻王庭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宋楠輕輕開口,“震天雷所需原料盛產於南蠻地界,我若能潛入此地,便能使震天雷更好的批次生產。”
“若僅僅只是為了原料,也不至於冒著損失一員大將的風險吧。”我眯眼側眸看他,明顯不信。
他失笑的摸了摸我的頭,繼續道。
“更是因為殿下不想再將更多的無辜百姓牽扯到戰爭中來。”
“兩國交戰,最苦的便是百姓,無論是我朝百姓還是南蠻百姓,一旦經歷戰爭便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因此充江山谷一戰,我留在了那裡,南蠻王室在潁川的眼線知曉我們正在研製的東西,因此不會殺我。”
“可是那箭分明刺穿了你的心臟!”聽他描述的輕描淡寫,我有些生氣。
所有人都見到他被一箭穿心,現在他來和我說是故意留在那裡?!
“我計算過角度,並不致命。”看著我炸毛的模樣,他輕撫我的脊背安慰道。
“並不致命?”我拔高了音量,簡直氣笑了。
“那你又是如何讓他們認為曾經忠心耿耿的潁川世子左前鋒真的被策反了呢?”
交戰俘虜,特別是那種還有利用價值的俘虜會遭受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
“不過是使了些小伎倆罷了。”他的聲音雲淡風輕,我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小伎倆?”我的手微微顫抖握拳。
“若是我猜的沒錯,你身上的那些傷痕多半源自於此吧。”
是了,我早該猜到的,若真的是尋常作戰留下的傷疤怎會傷的如此有規律?
從那些疤痕來看,都不致命,卻都能至人於生不如死之地步,很明顯是一次又一次反覆割裂所致。
刀刃,鐵鏈,火具,是我能想象到的,他身上傷疤來源的一部分。
而其他......
閉上眼睛,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那些斑駁恐怖的傷口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的癒合,然後被人割開,反覆折磨只為他低頭。
而他若是真要取得對方信任,必然要熬過百般酷刑以示他待潁川的忠誠,而後的投降才更有可信度。
我的身體顫抖得厲害,卻在下一秒被宋楠握住雙肩,靜謐的夜中,我聽到了他認真且篤定的聲音。
“歆歆,我願為國赴死。”
“一將功成萬骨枯,殿下若要取締.....便需要犧牲。”
“況且我還沒犧牲呢。”
我側眸望著他,心中雖氣,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是啊,我早該明白他志向的,不然為何隨他而來?
我暗自咬了咬牙,心中情緒翻湧不停。
“那我陪你。”
沒有直接回我,他撩過我下垂的髮絲別在耳後,我抬眸見他笑得驕傲又溫柔。
“我的歆歆很厲害。”
此番情景,與他在南蠻太子面前肅殺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殿下身邊有你相助,我很放心。”
察覺出了他語氣中的不對勁,我推開他與他直面對視。
“你什麼意思?”
“明日之後,回去吧。”宋楠捏了捏我的手。
“殿下身邊需要你。”
“我若說不呢?”
“你不會。”他的眼神中帶著自信與肯定。
“宋楠。”我深吸一口氣,而後握拳錘上他的肩膀。
“等我,嗯?”宋楠左手包住我的拳頭,看著我,目光灼灼。
我的唇抿成一線,回望著他。
確實,我要回去,且必須要回去,陳景淮如今腹背受敵,他需要我這一員大將回歸相助,宋楠如今深得南蠻王信任,我在此只會給他拖後腿。
因此不如重返潁川,與宋楠裡外配合,早日拿下南蠻,徹底了卻後患。
不得不說,他十分了解我。
瞭解到,讓我沒有絲毫僥倖的餘地。
緊抿的唇鬆開,我緩緩放下錘在他肩頭的手。
“我等你,回來娶我。”
......
第二日夜晚,南蠻俘虜營中跑了幾個俘虜,在夜色混亂中被射死在了與潁川交界處。
我便趁此逃離了營地。
穎川王的大勢力本在潁川以東,而那日陳景淮被我設計逃生後遇上了前來支援的潁川王。
穎川王對朝廷的突然撤兵表示強烈不滿,至此與司馬大將軍徹底割裂。
當晨起的第一縷光照亮大地時,我終於看到了掛有潁川軍的旗幟。
太好了,看來運氣不錯,遇上的是潁川軍的陣營,而不是司馬大將軍的兵馬。
一夜顛簸,我的體力已然撐到了極致,發軟的雙腿走兩步便要倒下。
“誰在那!”巡邏的衛兵在遠處大聲呵斥著。
我看著小隊由遠及近,眼前一陣模糊,便再也撐不住一把跪倒在了地上。
“伏南,潁川世子左前鋒......”
......
再次醒來時,我睜眼看到的是熟悉的營帳。
“你醒了。”身側人見到我的動靜立馬抓住了我的手。
我下意識的想要抽離,卻對上了一雙滿眼焦急的眸子。
“屬下參見殿下。”
“你別動。”陳景淮一把按住即將起身的我,攥住的手更緊了。
“殿下先放開我。”我不自在的動了動手,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卻愈發炙熱。
驟然間,他俯身抱住了我。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眼睛大大的瞪著看向營帳頂部,不知作何反應。
“我要殺了那群南蠻人!”他的語氣中蘊有滔天怒火,埋在我脖間的聲音沉悶有力。
好半響他終於放開了我,我這才看見他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眶之下還有淡淡的烏青。
外面似乎又是一輪新日,想來是我睡了許久,那麼他又是陪了我多久?
“屬下得宋楠將軍相救並無大礙,如今南蠻所擁有的震天雷真正威力並不大,只待南蠻那塊絕佳的黃土被全面開發,將軍便可為潁川大力製造威力更強的震天雷,屆時南蠻便不足為懼。”
平穩下心神,我面不改色的陳述著從宋楠那裡得到的訊息。
“你見到他了。”他的聲音沙啞,目光有些失神片刻後又恢復了平靜。
8、
我驀地想起當初陳景淮並未承認宋楠去往南蠻一事,就算我表明是宋楠未婚妻他也沒有鬆口,想來是此事過於機密。
而如今確認了宋楠還活著,那麼我的目標就很明確了。
那便是同他一起追隨陳景淮,除掉南蠻隱患。
想到此處,我半撐起身子倚在床側。
“殿下無需擔心,屬下知曉其中利害。”
陳景淮似是想扶我,頓了頓而後又收回了手,“此事以後再議,你先休息。”
他顰起劍眉,站起身,看了我片刻而後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怔然。
直到衛良的到來。
“你竟然還能活著回來。”他看了我良久才開口。
“僥倖命大罷了。”我仰頭勾唇。
既然宋楠的事他不知道那我也沒必要提起。
接著他同我講解了近日情勢,與接下來的計劃打算。
“當初殿下沒有帶潁川軍前來南部便是十分信任朝廷,而如今朝廷公然背信棄義,我們也不必再隱忍。”衛良說。
我皺眉思索著,原來陳景淮並不是一開始就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他更偏向於改良和改善當今局面。
可朝廷的突然退兵讓他看清了現實,你永遠叫不醒以為自己明智的昏君。
因此,如今最好的方式只有以潁川為源,打進京去。
所以,南蠻不能成為此戰的背後劍。
“若有需要,我可以帶兵為殿下斷後。”我看向衛良繼續道。
“不過在側虎視眈眈的司馬大將軍兵馬如何解決才是當務之急。”
若我留在潁川與宋楠內外呼應當是事半功倍,而此時陳景淮便可利用更多心思對付朝廷。
畢竟朝廷的腐敗才是導致這個國家民不聊生的根本所在。
“伏南,你當真不明白?”衛良眉頭一挑,冰冷的面容上鮮少的露出了訝異。
“什麼?”
“殿下要的從來都不是讓你斷後。”
“你.....”
“需要女裝嗎?”就在我茫然時他突然又開口。
“不需要。”我下意識的搖了搖頭,而後又覺不對抬眸望他。
“軍營中除了軍妓不會出現其他侍女,而你回來的當日殿下傳來了王府侍女於你營帳之中。”衛良淡淡道。
聽言我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早被換過,長髮披散在身後,雖然還是男裝,但多了些女兒家的柔態。
“你救了殿下,就算暴露也無人敢問責。”
衛良繼續說著,我心中一暖,這是在讓我選擇今後以如何身份示人。
“多謝,不過男兒身行事更方便,我不需要特殊照拂。”我微微一笑,衛良這人就是外冷內熱,被他當成戰友的人必會真心以待。
他點頭嗯了一聲又說了些軍營事物便離去。
四下無人後我看著帳簾發呆。
與宋楠的匆匆一面仿若做夢一般。
雖然他對自己的潛伏很有信心,但他一日不歸我便一日不安,看來明日得去與陳景淮商議攻打南蠻一事了。
......
只是陳景淮對南蠻態度的突然轉折是我沒有想到的。
“屬下私以為南蠻若不從根本解決則後患無窮。”
眾將聚集的世子營帳中我撩開戰袍單膝跪地。
就在今晨,陳景淮突然決議將對向南蠻的矛頭轉至朝廷兵馬。
“如今南蠻被我軍打的連連後退,已然造不成什麼大的威脅,反而是這背信棄義的朝廷軍才是眼下大敵。”一位將領皺眉反駁。
“正是因為南蠻不敵我軍才需乘勝追擊,如今潁川軍兵力強盛,不依靠朝廷對上南蠻也不顯弱勢。”
“朝廷既然能做出大敵當前拋將獨逃之事,伏將軍又怎麼能保證下一次不會是幫著南蠻來打我潁川軍?”
“我的意思並非完全不防備朝廷,而是更傾向於先解決南蠻後患,若是南蠻趁我朝內亂鬥個兩敗俱傷之時出手,我朝不是更為被動?”
“殿下,屬下以為朝廷受奸臣矇蔽無信用可言。”同我爭執的副將也撩開戰袍跪在我身側。
“伏將軍救下殿下立了大功是不錯,但將軍別忘了是誰造成了這個局面。”
......
營帳中兩派聲音吵得不可開交,陳景淮斂眸於上聽著眾說紛紜,黝黑的瞳孔中神色不明。
而我的心也隨著他的沉默愈發緊張,畢竟今晨是他先提出的是否先攻下朝廷軍。
“殿下,王爺來了。”外面的侍衛進帳通報。
聞言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門口。
隨著一聲帳簾閉合的聲音,一個高大沉穩的中年男子便邁動步伐走向了室內,腰側的佩劍與盔甲因著走動相碰噼啪作響。
“屬下參見王爺。”
......
“父親。”陳景淮起身抱拳準備讓座,穎川王隨意掃視了一眼而後舉手示意不必。
“隔老遠就聽到了爭吵聲。”穎川王緩緩開口,他聲音渾厚,有著與陳景淮相似的肅殺氣場卻又比他多了些沉澱。
“怎麼樣,景淮,你作何打算?”
他的語氣平和,不過這商量的語氣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我本以為作為王爺多半是有些唯我獨尊的傲氣的。
“兒子以為朝廷欺人太甚,我軍尚可一戰。”
“那便按你部署,潁川軍隨你調遣。”穎川王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顯然是父子二人想到一塊去了。
而在下側跪著的我心早已跌落谷底。
“王爺,屬下以為......南蠻這個後患不可不防。”我閉了閉眼而後睜開,硬著頭皮道。
“這是?”穎川王皺眉俯視我。
“回王爺,屬下伏南,是世子殿下的左前鋒。”
“原來是你救了景淮。”穎川王面色柔和了許多,但依舊蹙著的眉表示著他並未怎麼認可我。
不過我也不甚在意。
“如今南蠻正值勢單力薄之際,屬下認為就算要對上朝廷軍也不可疏忽後方。”
“屬下願帶兵駐守。”
我想這大概是最後的退步,陳景淮的這一遭引起了潁川軍的公憤,相比之下落敗南蠻的威脅便少了許多,這也是如今大家都更想和朝廷打的原因。
不過就算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解決南蠻,但要是能讓我在後方與宋楠內外穩著,倒也能安心許多。
“你說的這些本世子考慮過,只是伏南,你作為本世子的左前鋒是要跟隨本世子衝鋒陷陣的。”陳景淮眼眸微眯,眸光流轉,有些探究與不悅。
“屬下明白。”
我低頭應著,話說到這個地步,陳景淮應該是做讓步了。
罷了,如若能夠儘快解決打下潁川的朝廷軍對於收服南蠻也算是助力。
後來穎川王又囑咐了幾句便離開,對於這位王爺的放權我更加深刻的體會到了他對陳景淮的看重。
而先前陳景淮未曾帶領自己的軍隊反而駐紮在朝廷兵馬之中也只是為了更多歷練。
“衛良,伏南你們二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穎川王走後陳景淮繼續坐上主位。
“是。”
“是。”
......
“對於此番對上朝廷兵馬你們有什麼想法?”他問。
“屬下以為擒賊先擒王,殿下在朝廷軍中待過許久,下面的擁戴者很多,殺了司馬大將軍收服這支強軍更為有利。”衛良在一旁道。
打下司馬大將軍這塊朝廷軍對日後直面剛上朝廷有極大的好處。
陳景淮點了點頭,“伏南你怎麼看?”
“屬下與衛將軍想法一致。”我垂眸。
聞言他雖蹙眉,但也沒說什麼,繼而討論起了如何在最少的傷亡之下刺殺司馬大將軍。
“朝廷軍主帳外側有四層防衛,出手的人一旦多了便會暴露。”
“外層守衛不足為懼,最大的威脅是他身邊那群人,那可是陛下特允他培養的貼身影衛。”
這支影衛我也略有耳聞,聽說這位皇帝十分迷信司馬大將軍,府邸各配置上皆不輸於王公貴族,甚至還允許他養私兵,提供資源讓培養如皇帝版的貼身高手侍從。
回想起當初野蠻徵兵的模樣,也難怪他如此猖狂。
“屬下可帶一支小隊調虎離山。”衛良一語畢室內便陷入了沉默。
說是調虎離山,估計是回不來的。
“聽聞這位司馬大將軍極好女色。”沉吟片刻,一直沒開口的我打破了這陣平靜。
“你想怎麼做?”陳景淮挑眉望向我。
“我可以......”
“不行。”
“不行。”
話未說完兩道聲音就打斷了我。
陳景淮面容陰沉,眸中泛寒,“如若這般,不如直接攻去,我潁川軍還不怕他們!”
“犧牲女子以達目的不是大丈夫所為。”衛良在側渾身正氣,一臉不滿。
我的嘴角略有些抽搐,“誰說我要犧牲了?”
“犧牲什麼......都是犧牲。”衛良的面色更凝重了。
猜到他在想什麼我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
“以殿下與衛將軍的功夫靠近主帳應當不是難事吧。”
陳景淮抿唇不言,算是預設。
“刺殺這種事自然是要一流的身手和最少的人數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如果我能在營中拖延司馬大將軍片刻製造機會,你們二人尋好時機一擊斃命,我們三人便可全身而退。”
“如此,是為美人計。”
我一口氣說完,頓時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行性。
“司馬秦風那廝雖然是個好色之徒,但也不是葷素不忌。”就在我沉迷於自己的機智中時,陳景淮在旁邊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幽幽地開口。
我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殿下的是說你可能達不到司馬大將軍的要求。”
我:“......”
“那不如讓屬下去後方應對南蠻。”
“本世子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9、
“我倒是覺得這位小將軍想法不錯。”突然一道女子嬌媚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景悅,不是讓你別來軍營嗎?”聞言陳景淮頭也沒抬,單手扶額,似有些無奈。
然後隨著一聲輕巧的落地聲,我便看見一個編著麻花辮的姑娘落在了我身前。
她轉過頭的那一瞬間我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滯。
好美的姑娘。
與陳景淮有七分相似,清澈明亮的瞳孔微閃,五官精緻,白皙無暇的臉頰透著微微的粉色,朱唇不點而紅。
明明是絕世佳人的模樣,卻因著一身紫衣勁裝與手中的長鞭多了些許英氣。
想來這人便是陳景淮的妹妹,陳景悅。
“哥,你這很明顯缺我啊。”陳景悅嬌嗔一句,而後跳坐到了陳景淮面前的桌上。
見此衛良終於忍不住出聲,“郡主,你這有些不合規矩。”
“本郡主不合規矩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衛呆子,你還沒習慣呢?”她柳眉微挑,手撐在身後笑得十分狡黠。
然後我竟然神奇的發現衛良不僅沒怒,還出現了類似無奈又有些寵溺的表情。
看來這郡主對此已然十分嫻熟了。
“不知郡主對屬下的建議有何看法?”
直覺告訴我,這名女子應是與我合得來。
“本郡主覺得嘛,”她摸了摸下巴,轉了下眼珠,“我們可以一起去!”
衛良、陳景淮:“......”
“真的,哥,你想啊,我若是和這位小將軍一同前往必然......”
“你做夢!”陳景淮額頭青筋直跳,顯然是忍無可忍。
“軍營大事,你一女兒家瞎摻和什麼?”
“可是哥,這位小將軍不也是女子嗎?”陳景悅撇了撇我,不滿的嘟起了嘴。
“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分明就是喜歡......”
“陳景悅!”陳景淮一掌拍向桌子,目光中怒火紛飛。
“回府去,別讓我親自來拎。”
陳景悅被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一愣,而後身子從桌上跳下,手指緊絞著長鞭與他狠狠對視。
“我、偏、不!”
......
我看到衛良在一旁看著二人對峙,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最終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偷襲風險太大,我們不如引蛇出洞。”
“怎麼說?”陳景淮又瞪了一眼陳景悅最終將目光轉向我處。
“既然我軍都會在首先攻打南蠻還是先對朝廷軍出手之事上產生分歧,那麼朝廷軍必然也會對此有所預判。”
“所以我們不如先營造出對南蠻趁勝追擊的假象,若是朝廷軍藉此攻擊潁川軍,我們便可趁亂順勢殺了司馬秦風,如此一來算是正當防衛,也不會落人口實。”
其實殺司馬秦風還不算這個環節中最難的,最難的部分在於陳景淮要用什麼理由收服駐紮此地的朝廷軍而不引起爭論。
暗殺固然可以迅速達到目的,但若是真有人質疑陳景淮的出發點,卻也不是那麼好向天下人解釋。
“你還是想先打南蠻。”陳景淮的眼神銳利森冷。
“是為殿下來日攻上京城尋個光明正大的契機。”
“伏南,你不要感情用事。”他的語氣中帶著威脅,我低頭一笑而後對上他幽暗的眼眸。
“感情用事的是殿下吧。”
事已至此,就算再遲鈍我也能感覺到他對我的一些心思。
只是這些心思我消受不起。
“屬下以為,伏南的建議可取。”沉默許久的衛良突然開口贊同了我的觀點。
我繼續與陳景淮對視著,他一定知曉其中利害的。
“屬下來往過南蠻王庭,此番打前鋒......”
“你非要去是嗎?”他一字一頓的開口,情緒翻湧的眼中逐漸平息。
“這是最好的安排。”
“好,既然你這麼想打南蠻,那本世子便成全你。”陳景淮垂眼冷笑。
“伏南聽令!”
“屬下在。”
“本世子命你率五千騎兵,明日突襲南蠻,其餘潁川軍於後方待命,你做的到嗎?”
“殿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僅僅五千騎兵突襲,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哥,你這未免太苛刻了!”
沒待我回答,衛良與陳景悅便已然表露出了不贊成。
我當然知道這是陳景淮怒極之言,他目光陰森地可怕,手中的拳頭攥的極緊。
“哥!”
“你們都出去!”陳景悅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立馬打斷,應聲而碎的還有身前的桌案。
衛良目光掃視了他與我,最終起身帶著陳景悅走了出去。
一時間,整個室內只有我與陳景淮二人。
“屬下願意一試。”沉默良久,我垂眸開口。
“你是真的看不清局勢還是偏要飛蛾撲火?”下巴突然被扼住抬起。
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踢開桌案碎屑走到了我的身前。
“殿下明明佈局良久,為何又在此時突然撤退?”我凝視著他情緒翻湧的瞳孔淡淡道。
“你以前,不會忤逆我的。”
“殿下之前的決策理智果斷,屬下傾佩至極。”
“不。”陳景淮捏住我下巴的手逐漸滑向我的臉頰,我有些不適的往後躲了躲卻被他拽了過來。
“那次南蠻圍擊,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失誤。”
“你被抓後......經歷了什麼?”他音色沙啞且顫抖,分明是如此驕傲的一個人,為何臉上會有如此小心翼翼的神情?
“不管經歷了什麼,如今都回來了。”我微側開目光,不是很願提及。
室內又沉默了,陳景淮的呼吸並不平穩,彷彿是在壓抑著什麼。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輕輕的放開了我。
“明日你帶兵馬五千虛造聲勢,屆時宋楠會在內瓦解南蠻王庭,朝廷軍會在後伏擊,潁川軍主力則將趁機殺入重圍。”
他負手而立,平緩道出計劃。
恍惚一瞬間我感覺他早就有這些打算,只是礙於某些原因並沒有直說,而是交給大家討論。
但最終的結果並不會改變。
果然是那個讓朝廷都為之忌憚的陳景淮啊。
“屬下明白了。”我點了點頭。
“你的刀,我派人找回來了。”眼前一陣刀刃的反光閃過,而後我便看到了那把熟悉的長刀。
“殿下.....”我心中一喜,手指微顫,雙手接過他手中的刀柄。
在與我對視的瞬間他向我勾了勾唇。
“帶上它,好好打。”
“是,屬下定不辱命。”
......
我趁著破曉之前帶著五千騎兵潛伏到了與南蠻最近城池前方,他們被圍攻的猝不及防。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了我們人手不夠。
大規模的南蠻士兵湧出城門之後,後方不遠的王庭之處突然響起了一道仿若炸裂天際的爆破聲。
震天雷帶來的火光與太陽跨越地平線的第一縷紅在空中交織。
照亮了滿身泥汙的我與那所剩無幾的五千潁川軍。
而踏著晨光而來的還有那個我心心念唸的少年。
年輕的將軍騎著黑馬逆光慢行,迎著微風吹起他身後的鮮紅戰袍,馬匹尾後拖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我認出來了,是那個曾經羞辱於我的南蠻太子。
回過神來,我抹了把臉扯住身側戰馬的韁繩猛地跨坐而上,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你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是戰是投降?!”
宋楠成功了!
他們的王族已然湮滅在了剛才的爆炸聲中,連最後的期冀太子都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之中。
潁川軍的軍旗在我手中揮舞,沒有了主心骨的軍隊即使人再多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而下方正是那群龍無首的南蠻軍隊。
城牆上的南蠻軍旗被我身後的將領隔空射斷,後來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劍,然後越來越多,直至到最後沒有一個南蠻軍人直立於此。
這是他們無聲的降書。
我隔著屍骸與人群與宋楠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狹長且堅毅的眼與微風相伴,看著我是那麼溫柔。
身後兵馬轟鳴漸起,我想陳景淮也應該得手了。
我驅動馬匹向他走去,他的身上有些新出的傷痕,應當是剛才抓南蠻太子所致。
“其實不用的。”
不用單獨抓來,結果是一樣就好。
“用的。”他微啟薄唇,悠然一笑,清越的聲音如山澗青石傳入我耳中,一時間讓我溼了眼眶。
“宋將軍,歡迎回家。”
10、
陳景淮順利拿下了駐紮於潁川的朝廷軍,而南蠻也徹底歸順了以他為首的潁川。
朝廷派人前來議和,意在說服陳景淮交出南蠻管轄權,卻連潁川都沒進便暴斃在了路上。
至此潁川起義軍徹底對朝廷宣戰。
我還是陳景淮的左前鋒,而在收服南蠻一事上立了大功的宋楠則直接被封為起義軍副帥掌管了剛剛降伏的南蠻軍隊。
夜晚,我十分熟練的溜進了距我並不算很近的副帥營帳。
“世子殿下很是器重你呢。”將南蠻權利大半交予他已經不是一般的器重了。
“我在南蠻潛伏的久,對他們比較瞭解。”見我過來,他放下了手中圖紙對我微微一笑。
而我則順勢倚到了他懷中。
“你為什麼這麼會?”我用手指撥弄了一下他案前複雜的圖紙,只覺得一陣頭痛。
聞言他輕笑一聲,摸了摸我的頭,將下顎抵在我的頭頂又蹭了兩下,“其實也不是很難。”
我“......”
“想學嗎?”
“不想。”
......
“歆歆。”
“嗯?”
“你......還會回那座山嗎?”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緊蹙著問我。
我轉頭望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笑的停不下來,以至於被口水嗆了個正著。
“咳咳......”
宋楠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拿起案邊水杯遞給我,還順便撫了兩下我的背。
“有這麼好笑嗎?”
“哎,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去那座山?”嚥下一口水,我擺正身體正對著問他。
“搶劫?”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把那些錢都分給那些窮人了。”
“那......不也是搶劫?”
“......”我一時語塞。
果然,我等強盜出身之徒與他這根正苗紅的報國青年談不到一起去。
“其實我只是覺得搶劫有風險。”看著我落寞下去的眼神,宋楠急忙開口。
“歆歆,我知道你是好心的。”他扶住我的肩膀目光急切。
“那你還兇我?”
“我不是,我都說了想給俸祿你......”
“你那俸祿有幾個錢?”我佯裝失落的垂下眸子。
“哪有搶那些貪官的來的快?”
而沉迷在解釋中的宋某自然是無法注意到我偶爾抬起的狡黠眼神。
“我......”
“還不如搶劫——唔!”還在繼續表演的我突然被他堵上了唇。
看到我含笑的眼眸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歆歆——”他將頭擱在我肩膀上對著我的耳朵哈氣。
清冽中帶著磁性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震。
“宋楠你勾引我。”
我一把將他按在身後的椅背上,身體跨坐在他身上怒目而視,他也不反抗,就這樣任由著我胡鬧。
他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唇角上揚,看起來很適合親。
然後我也這樣做了。
一吻畢,我暈暈乎乎的和他額頭抵著額頭,他靜靜的注視著我,緩緩開口。
“等潁川軍攻上皇城,我們的新朝一定會讓百姓過好的。”
“嗯......抱我去床上。”我迷糊的應著,雙手勾上了他的脖頸。
“你呀。”他寵溺一笑,然後單手勾住我的腰身,另一手拉開椅子便大步邁向了床榻。
腰帶與蹀躞一路掉在桌椅與床榻間落下陣陣輕響,衣衫盡褪後,他拉開了我的雙腿。
灼熱與溼潤相交,我的腳趾緊繃,承受著他帶給我的熱情。
......
掌握了南蠻那塊震天雷原料所在地後,宋楠研製的震天雷之威力比我之前看到的高上數倍。
有此武器加成,沿路而上的各方城池已然撐不了多久。
況且陳景淮起義本就是民心之所向,更有甚者在潁川軍還未抵達城池就自發挾持了該城城主,開啟城門以示迎接。
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失了民心的腐敗朝廷就彷彿被腐蝕洞穿了的陳年牆柱,只需要個契機輕輕一推,便開始土崩瓦解。
是以,這一路攻上皇城順利異常,所過之處,陳景淮並沒有為難百姓,所有士兵被勒令不可搜刮民脂民膏一分一釐。
隨著一陣大門倒塌的轟鳴,起義軍已然攻破了皇城。
陳景淮軟蝟甲於身,紅纓槍尖端染血,身子挺拔如松,劍眉下一雙璀璨如寒星的雙眸緊盯著那扇門後——曾輝煌至極的前朝。
我與宋楠在他身側相視一笑,在我們的身後是百萬大軍。
驀然回首,原來已經走了好遠好遠。
......
入主皇城之後陳景淮並未急著稱帝,而是第一時間安撫戰亂民眾,也因此又收攬了一波民心。
對待前朝餘孽他秉承著斬草除根的原則全數擊殺,前朝舊臣也除了大半,如此種種,陳景淮入京以來的鐵血手段令人望而生畏。
以至於還有少許蠢蠢欲動擁護前朝的官員不敢再提。
因此,殺伐果斷卻待民如子的新朝新帝在未登基之前便成了眾望所歸。
後陳景淮稱帝,穎川王為太上皇,改國號為陳,年號仁德。
仁德元年,陳景淮利用三個月時間恢復了戰後民生。
宋楠被封為正一品鎮國大將軍,將數百萬大軍整頓完全,並設立新司,後來南蠻也正式列入陳國附屬國。
一切逐漸走向正軌。
直到江南突發水患,宋楠奉命前往賑災之際。
我在京城被陳景淮猝不及防的揭露了女子身份封了郡主,甚至還派來了宮中嬤嬤來教我宮禮。
此等決策雖令眾人驚愕不已,卻也無人敢反駁。
新帝登基之後後宮空虛,此時突然冊封一外來女子為郡主,簡直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
“郡主,陛下有請。”門外的傳喚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陳景淮算的很準,在確定宋楠抵達江南之後才下此命令,又將我關在此處數日才傳召。
不愧是他啊。
我深吸一口氣,理了理看上去有些陌生的宮裝,放下手中研究江南地勢的筆起身開門。
“走吧。”
......
宮門口接待我的是已經被封為禁衛軍統領的衛良,他看到女裝的我愣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道,“其實還是入得了司馬秦風眼的。”
意識到他指地是什麼我啞然失笑,沒想到嚴肅如斯的衛良還能這樣開玩笑。
“別惹怒陛下。”他輕聲提醒。
“我明白。”
......
我一路行至御書房,過往宮人見我的態度儼然是一副見到準娘娘的做派。
我無視這些眼光,推開了御書房的大門,只見一襲明黃龍袍的陳景淮端坐於主位,金絲玉冠束起滿頭墨髮,較之以前,多了些帝王莊嚴,不怒自威。
而自我進門起他灼熱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我身上。
“臣......屬下......參見陛下。”我彆扭的行了個宮禮,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自稱。
“平身,坐。”他撐著下顎對我點點頭。
得到許可我起身走向座椅,走了兩步又覺不對。
步伐似乎有些過於狂野了,於是又頓了一下改成了蓮步輕移。
短短數米,愣是讓我走出了地老天荒的感覺。
落座的那一刻我感覺渾身輕鬆。
果然還是在邊關無拘無束的時候更舒服一些。
遲遲沒聽到他發話,我疑惑抬眸,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與在沙場與朝堂上的肅殺不同,此時的陳景淮眼尾上挑,望著我的瞳孔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和,柔和到讓我心驚。
“郡主府住的可習慣?”他問。
“回陛下,很習慣。”我不自在的撇過眼。
“此時就我們二人,你可以叫我名字。”
“陛下,這不合規矩。”我手一抖,心中發顫。
本以為此番進宮是要做個什麼了斷,哪知道還要經歷這一遭?
“伏歆,是你的真名?”
“是。”
“那我叫你阿歆可好?”
不好。
“......但憑陛下喜歡。”
“阿歆。”
“屬下在。”
“我更想聽你自稱臣妾。”
終於到了正題。
我深呼吸一口維持著表情的平靜,而後微笑開口。
“陛下說笑了,屬下與鎮國大將軍自幼便有婚約在身。”
“口頭婚約,做不得數。”他目光幽深,眼底的笑意漸淡,語氣中帶上了不容拒絕。
我抿了抿唇,左手撫上了右手的袖子。
“陛下曾問,屬下被南蠻抓去之後經歷了什麼。”
“女子被俘,其中後果,陛下應當比屬下更為清楚。”
隨著袖口的拉起,裡面那節白皙的小臂便暴露在了他的視野之中,而在那之上再也沒有那枚象徵女子貞潔的守宮砂。
聞言,陳景淮瞳孔猛縮,一個起身便跨到了我身前,死死地抓住我的右腕。
他目眥盡裂,我的手臂似乎要被他盯出洞來,黝黑深邃的眼底深處翻湧著不為人知的情愫。
“對不起......”他的嘴唇顫抖著出聲,讓我莫名地有些不忍看他。
“能為陛下衝鋒陷陣,是屬下至高無上的榮耀。”我一個用力想要收回手臂,卻被他捏地不能動彈。
“到朕身邊來,朕不在乎。”陳景淮垂下眼眸,壓抑著他的恨意與傷痛。
“陛下!”我難以置信的望向他。
不到萬不得已,我並不是很想拿這件事情說事。
“屬下曾被南蠻俘虜,此事並不是秘密,如今暴露女子之身,有心之人定會拿此作文章,陛下的身邊需要的是身世清白能助您一臂之力的世家女子……”
“朕不需要!”他大吼出聲,眼眶紅的可怕。
“朕要你與朕並肩而立......”
“這盛世——要你同朕一起開創!”
他掌心收攏,手腕骨骼捏緊的聲音傳入我耳中,我痛得蹙眉,但還是伸手一根一根的掰開了他的手指,與他對視,眼中是無比的堅定。
“與陛下一同開創盛世的是你忠心的下屬,是你的擁護者,是衛良,是宋楠,是每一個折服於陛下才能的武將,或者是文官。”
“正是因為他們的努力與付出才有了今天的新朝。”
“而我,只是宋楠的追隨者。”
11、
他聽完我的話,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陰鷙,胸口起伏地厲害。
“你別逼朕!”
下一秒,我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陳景淮!”我大驚,下意識的揪住他身前衣領。
他動作並不溫柔,我被扔在床榻上時脊背處傳來一陣劇痛,可沒待我支起身子他便已然欺身而來。
陳景淮速度極快,他單手將我雙臂鉗制舉在頭頂,另一隻手撐在我耳邊,長腿壓住我大半身軀,目光中是我從未見過的嗜血灼熱。
“沒想到第一次聽阿歆叫朕的名字竟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陛下自重。”由於男女力量懸殊,我掙扎無果,咬牙與他對視。
我知道剛剛的話一定激怒了他,只是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麼大。
“你應該清楚,朕有千萬種方式讓你留在朕身邊。”
“陛下明智,應當明白為了一個女人失了鎮國大將軍的心是多麼不划算的一筆買賣。”
“若朕偏要呢?”
“前朝的覆車之鑑陛下應該比屬下更清楚。”
我強壓著內心的恐懼讓自己的氣勢仿若與他在同等地位對峙,心中卻十分了然,如果陳景淮真的強硬起來我根本無法反抗。
我不相信胸懷大志的他會因為我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勝果。
“今日之事屬下可當做未曾發生過,還請陛下放開屬下吧。”
我斂下眼眸說的平靜,卻許久沒得到他的答覆,他凝視我良久,慢慢俯身向我靠近,我不適的側了頭,卻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語。
“朕若是告訴你,宋楠不會回來了,你當如何?”
剎那間,我感覺通身血液瞬間冰涼,半響,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朕登基之初國事繁雜,百萬大軍盡數交予他手,如今走上正軌,你覺得朕是什麼意思?”
他距我極近,近到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重拳一般打在我的心頭。
所以,所謂治水患為假,除後患才為真?
“想要他活,你應當知道該怎麼做。”
我怔怔地凝望他,有些不確定這是那個引領潁川軍顛覆霸權的起義軍統領說出的話。
可是似乎也在意料之內,陳景淮如今不再是一個世子,而是一位帝王。
一位集生殺大權於一身的帝王。
但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輕易的否認宋楠的一切?
不知為何我的眼前有些模糊地看不清了。
宋楠身體上那些斑駁的傷痕一幕幕在我腦海閃過,與之一同的還有他與我談及陳景淮和未來時眼眸中光彩四溢的模樣。
「歆歆,我願為國赴死。」
「一將功成萬骨枯,殿下若要取締.....便需要犧牲。」
「殿下身邊有你相助,我很放心。」
「等潁川軍攻上皇城,我們的新朝一定會讓百姓過好的。」
......
憤怒、不甘與心痛如猛獸般全數湧上我的胸口,在他微愣的一瞬間我猛地用力掙開他的桎梏。
啪——
夜晚的御書房內因著這一聲巴掌聲陷入了死寂。
我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右手,直到陳景淮的臉頰處出現了與我手指吻合的巴掌印,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心跳如雷鳴般轟隆在我耳際,我強壓著呼吸的急促,靜待著他的審判。
可他卻遲遲未轉過頭來,整個人還保持著被我打側過臉的模樣。
太沖動了,一遇上與宋楠相關的事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現下當真是走上了死局。
“屬下自知罪孽深重,罪該萬死。”
我低頭艱難的開口,聲音喑啞著,卻在手背打上一滴冰涼的水珠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只是宋楠為了追隨陛下甘願淪為南蠻俘虜,受盡......折辱,這對他不公平。”
“他一心為國,就算陛下直接表明上交兵權之事,想必也是不會有半分怨言。”
“若陛下不信任他,大可將他放逐戍守潁川......”
“阿歆。”他驀地打斷我,轉過頭,沒有想象中的怒不可遏,而是雙眼空寡。
“我哪裡比不上他?”他聲音很輕。
“陛下哪裡都比得過他。”我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他不如陛下文韜武略,治國之才,也不如陛下身份尊貴,得百姓擁戴。”
可我還是愛他。
“所以能得陛下青睞,臣妾受寵若驚。”
發顫的手指勾上腰帶,輕輕一扯,那薄如蟬翼的宮裝外衣便從我肩頭滑下。
如今正值春夏交匯之際,內裡的褻衣若隱若現,我有些難堪的將外衣完全扯下,然後向他湊去。
“若陛下不嫌棄臣妾殘花敗柳,臣妾......甘願侍奉君上。”
陳景淮面對我半裸的身體靜默了很久。
手掌觸碰到我肩膀的那一瞬間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樣也好,我若能在宮中,或許能為他日後的路掃除些障礙。
我記得他之前很愛讀書的,如今世道逐漸太平,說不定我還能為他尋個身世不錯的世家女子留在皇城安家,然後轉從文職。
再不濟,讓他回潁川也是好的。
......
“將軍您不能進去!”
“快攔住他!”
“保護陛下——”
殿外一陣嘈雜的轟亂聲傳入室內,兵刃交接的聲音由遠及近,來者定然是個沒人攔得住的高手。
我睜開眼,對上了陳景淮平靜如水的黑眸。
他對外面的嘈雜聲置若罔聞,彷彿早有預料。
嘭——
是大門被踹開的聲音。
“歆歆!”宋楠執劍立於門口,高束的馬尾凌亂的飄散在身後,眼底血絲紅的驚人,一身玄衣上多了好幾處因血染上的暗沉。
隨著他的停頓,禁衛軍長劍全數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他卻毫不在意,就那樣凝視著看向他的我。
帶隊而來的衛良僅僅撇了一眼室內情形便立馬轉過了頭。
“陛下是不是要給臣一個解釋!”宋楠的聲音壓抑著冷然的怒氣,墨瞳凌厲泛寒。
上一次見他這般模樣,還是被南蠻太子羞辱之時。
聞言,陳景淮嗤笑一聲,長腿邁下床榻向宋楠走去,微微凌亂的龍袍給他增添了些許慵懶。
“朕還未曾問,本該是在江南治水的宋愛卿為何出現在了這裡?”
宋楠抿唇不語,只是那握劍的手指關節已然泛白。
“宮廷內院之事,將軍還是莫要關心了吧。”我攏了攏外袍,斂下雙眸輕笑開口。
緩步移至陳景淮身側,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宋楠輕輕搖頭。
可宋楠卻對我的示意視若無睹,他緩緩舉起長劍,目光從我身上轉至陳景淮,薄唇輕啟。
“拔劍吧,陛下。”
這是他第一次用劍指向他追隨至此的人。
我心下一驚,想要阻止,可陳景淮比我更快,他拿下了放至案臺的佩劍。
“放開他,退下。”
隨著他一聲令下,本圍住宋楠的禁衛軍相視一眼齊齊放下了武器,衛良一個眼神便帶著眾人退避到了遠處。
錚——
二人速度極快的交織到了一起,然後從御書房直直奔向了室外。
我後退幾步看著招招不留後手的兩人心中十分焦灼。
怕是用不了多久,我這引起皇上與將軍不合的禍水名號就要出來了。
雖然我並不在意,但此事無論是對宋楠還是對朝廷都不是什麼好事。
“衛良,劍!”想到此處,我對著在另一邊同樣焦急的衛良大喝一聲。
“去請太上皇和懷柔長公主!”
陳景悅便是新朝成立後新封的懷柔長公主。
“嗯。”他眼神一凝,隔空便將劍扔了過來。
我接上劍,目光跟隨這二人的打鬥移動。
他們出手太狠,一時間讓我尋不到將二人分開的契機,若我因此負傷不能動彈,則更沒人能阻止他們了。
突然,陳景淮一個側擊,手肘猛地擊中了宋楠的後腰,我瞳孔一縮。
那是他在南蠻留下的舊傷之處。
果不其然,宋楠的臉色瞬間煞白,因著一路打進宮來本就消耗了不少力氣,此時更加落了下風。
不能等了。
我一咬牙,腳尖一踮便提劍衝向了二人之間,三人劍端在短暫的觸碰間擦除了噌亮的火花。
我一個抬腿本能的想要擊退即將到來的攻擊,卻在看清眼前之人是陳景淮時頓住了動作。
然而出鞘之劍難以收回,就算他用盡全力側了方向也還是刺穿了我的肩胛。
“歆歆!”身後的宋楠大驚失色,一把摟住我從空中落地。
而陳景淮則因這一劍呆滯在原地。
鮮血順著他的長劍滴落在地,我捂著肩膀半靠在宋楠懷中看向他,余光中衛良已經帶著太上皇和陳景悅趕了過來。
“哥!”陳景悅立馬跑上前來打量了一番陳景淮,而後又看向我目光擔憂。
“景淮,你還要胡鬧到何時?”太上皇的聲音略帶怒氣。
12、
“父親。”回過神的陳景淮收回佩劍,轉身對太上皇行禮。
“為了一個女人如此大動干戈,你太讓我失望了!”太上皇氣得吹鬍子瞪眼。
記憶中的太上皇一向支援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因著穎川王妃去的早,他對自己的一雙兒女十分器重,甚至未再續絃。
這也是陳景淮不論如何都會敬畏自己父親的原因,因為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陳景淮。
只是今天的他,似乎並不想就此順著太上皇的話揭過此頁。
“兒臣自知今日所為衝動許多,但如今後宮懸空,伏歆便是兒臣認定的最為合適的皇后人選。”他語氣擲地有聲,看向我的眼神堅定且不可移。
我的身子不自主搖晃了一下,而後又被宋楠摟地緊了緊。
他掌心的溫度從他扶著我的肩頭處傳至我的面板,然後低聲擔憂的問了我一句,“你怎麼樣?”
“還好。”我搖頭,由於失血過多嘴唇泛白,頭也有些暈,不過和戰場上的傷比起來好上許多了。
他對陳景淮的霸道置若罔聞,得到我的回覆也並沒有展開緊蹙的眉頭,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向陳景淮表達出自己的立場。
“歆歆是臣自幼便認定的妻子,臣願辭去鎮國大將軍一職,只求陛下讓臣帶她走。”
一語既出,全場譁然,似乎沒有人會想到一代開國大將會因為一個女人放棄這些功名,就連離他最近的我也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樣一句。
“你瘋了?”我偏過頭壓低聲音問他。
“你需要止血。”沒有理會我的質疑,他只是摟著我這樣說了一句。
可就是這一句已然讓我的心柔軟的不成樣子。
因為想快點帶我走,所以不惜直接說出放棄官職這種話嗎?
“將軍莫要衝動。”太上皇皺眉開口。
想來是明白在未找到可以替代宋楠的人之前他還不能離開。
“你以為辭官便能威脅朕?”陳景淮銳利的眸子一眯,語氣森寒。
“臣從未想過要威脅陛下。”宋楠答的淡然。
“只是她想要走,臣便要帶她走。”
“宋楠......”
“若是朕偏不允呢?”
“臣願拼死一搏。”
一來一往間,我腦中似乎有一道靈光閃過,如今陳景淮的反應與方才威脅我的模樣判若兩人,他似乎從未真的要致宋楠於死地。
是了,如今陳國各方面剛剛起步,正值缺人之時怎麼會這麼快就對他動手。
所謂關心則亂,剛剛的我只想著如何平息陳景淮的殺心,卻忘了這一茬。
不過現在還不算晚。
我慢慢推開扶住我的宋楠,穩住身形向前邁了兩步,強撐著快要渙散的意識,垂眸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與宋楠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終身,如今已然有了身孕。”
這句話說完,周圍的嘈雜聲更大了,只是我卻因著頭腦混沌,有些聽不清。
離我不遠的陳景淮在我眼前出現了重影,若隱若現間,我還能看到他瞬間僵硬的表情。
“歆歆——”墜落感突如其來,在我仰倒的那一刻宋楠便快速接住了我。
他再也沒等任何人的回覆,腳步瞬移,在眾人未曾反應過來之時便抱著我急急向宮外衝去。
我的感知漸退,只能聽到耳邊由於他奔跑帶來的呼嘯風聲,以及陳景淮飄散在空中破碎的自嘲。
“是啊,他在南蠻,怎麼會讓你受傷?”
......
我似乎睡了很久,肩膀處的劍傷隱隱作痛,我睜開眼偏過頭看了眼,這才發現宋楠在靠在床腳微閉雙眸。
感受到我的動靜他便醒了,警覺自眸中一閃而過,看清眼前人之後眼底便被濃烈的擔憂渲染開來。
他張了張唇想要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睡夠了,我感覺挺好的。”我看著他,莞爾一笑。
然後突然想到了那晚自己說過的話,又繼續道,“我沒懷孕。”
不過是權宜之計。
“我知道。”他斂下眼眸,大掌握住我的手輕輕研磨。
“為何要至自己的名聲不顧?”
他的聲音很輕,可我卻還是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心疼與自責。
其實若早點公佈我與他的關係,便不會有這之後種種。
而宋楠卻不願意,他一直在等一個能夠請求賜婚的契機,為的便是讓我名正言順。
想到此處,我彎了眼角,“越多人知道,他便越不可能有納我入宮的機會。”
“可是你......”
“噓——”我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唇,凝視他,目光灼灼。
“我若在乎名聲,當初還當什麼山大王?”
話語落下,我與他對視的眸中皆出現了笑意。
“我的歆歆。”他俯身抱住我,在我耳邊微嘆呢喃。
我微微一笑,伸手撫上他的後背,加深了這個擁抱。
“嗯,你的。”
......
那夜之後,陳景淮再未傳召過我,我聽說太上皇強制他舉辦了第一年的選秀,選秀當天他甚至未曾到場,最後還是太上皇和長公主挑了幾個家世清白的女子送入了後宮。
而我也是許久之後才知道,本該在江南治水的宋楠是因為陳景悅的報信才中途折了回來。
不過這個丫頭與我交流並不多,只是在我被迫封為郡主之後上門來見過我幾次。
“我不想讓我哥越陷越深。”她對我如是說,眼神中有著按壓不住的落寞。
我驀地發現這位晉升為長公主的女孩心中似乎也有一段湮滅於唇齒的愛而不得,不過這也與我無關。
我只是很感激她的清醒與明智。
陳景淮註定是個名留青史的君王,或許在這途中會經歷幾次年少氣盛的感情用事,但這並不影響他未來能走到的更高境界。
......
宋楠終究是辭了京中職務,決定帶軍駐守潁川。
陳景淮對此本是直接否決,可權衡到潁川對於制衡南蠻附屬國的重要性,最終保留了他鎮國大將軍的封號讓他戍守邊疆。
送行的隊伍蜿蜒至城門,隨著軍隊的起行,身後黃沙漫天而起,夕陽將我們的身影拉的好長好長。
我將速度放慢,側眸回望這座或許再也不會回來的皇城心中竟沒有什麼不捨。
陳景淮沒有來送行,也始終沒有寫下那道賜婚聖旨,只是他也沒再阻攔。
我想,我於他而言應當是少年時光中的驚鴻一瞥,等到他靜下心來一定會發現那並不是真正所求。
“若是我真要留在這裡,你還會不顧一切帶我走嗎?”我突然問他。
“若是你想要那個位置,我便留在京中為你後盾。”
他說著,沒有絲毫猶豫。
“這麼喜歡我?”我騎著棗紅色的馬立在他身側挑眉,似笑非笑。
“一直很喜歡。”他亦回視著我,眼中流光熠閃,唇角是止不住的寵溺笑意。
“只是如今要委屈歆歆同我受邊疆苦寒了。”
“你我本生自潁川,此番不過是回家罷了。”
皇城自帶威嚴與莊肅,待得久了便讓我喘不過氣來。
潁川,才是屬於我的地方啊。
聞言,宋楠驅馬離我近了些,然後在身後百萬大軍的注視之下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抬眸看他目光溫柔如水,唇角淺淺上揚,只見他輕笑一聲,緩緩道。
“好,我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