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津商業大學學生 高佳澍(22歲)
“媽媽!”六一縮在房門外,探出他的小腦袋,“你睡了嗎?”蘇樂摸索著打開臺燈,揉了揉惺忪的眼:“怎麼了寶貝?”六一抽噎著衝向蘇樂的懷裡,瑟瑟發抖,抬頭輕輕地說:“媽媽,我好害怕。”
“我又看到他們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小六一記事起,他就經常說自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蘇樂一開始只當是小孩子調皮說著玩,但久而久之,她發現六一總是驚恐地盯著某處,然後哭著跑向她。蘇樂不信鬼神,她覺得可能是這個破碎的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創傷,儘管所有心理醫生都無可奈何。
然而六一不覺得自己有病,他堅信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東西——有時是交通事故現場頭破血流的摩托車手,有時是醫院裡面色慘白的病人,有時也會是逝去已久的鄰居老人。不論是哪一個,都讓六一感到恐懼,即便他們並沒有傷害過他。
“媽媽。”六一緊緊抓著蘇樂的手,“今晚我可以睡在這裡嗎?”蘇樂抱著六一,拉了拉被子說:“睡吧。媽媽在。”許久,六一扯了扯她的衣角說:“媽媽,昨天我看見外婆了。”蘇樂有些困,迷迷糊糊地回答:“六一,外婆已經去世了。”“可她來我房間了,還和我……”“六一,這是對逝者的不尊重。”蘇樂打斷他的話,有些生氣,“六一,不要再說你看到什麼鬼怪了,他們都是假的,是你的幻想。”六一耷拉著小腦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委屈地收回手,抹掉快要落下的眼淚。蘇樂一下子就心疼了,輕輕抱住六一小小的身體,安慰道:“對不起,六一,這不是你的錯,是媽媽沒能照顧好你。別再想了,好嗎?”六一點點頭,沒有說話。
次日,蘇樂為六一準備早餐時,無意間發現六一衝著門口咧嘴笑。蘇樂伸頭望去,玄關處空無一人。“六一,你在和誰笑?”蘇樂轉過身,一邊問一邊走去洗衣房。“嗯……是外婆。”六一回答得很小聲。“什麼?”蘇樂沒聽清。“沒什麼,我想再吃一塊麵包。”六一跳下椅子去櫃子裡拿,又轉身悄悄說:“外婆,媽媽不相信你在這兒。噓——”
“六一快吃完早餐,上學該遲到了。”蘇樂在洗衣房喊著。走出門時,她被眼前亂糟糟的廚房嚇了一跳。“六一?你在……找麵包?”“不是的,媽媽。外……她在找東西。”六一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誠摯的眼神沒能說服蘇樂。她只是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快去上學吧。”
蘇樂開啟木盒,裡面躺著一個玉鐲——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
印象中的母親不像其他母親那樣和藹親切,她嚴苛、不苟言笑。小時候,母親總是要求她學習好,希望她門門滿分,為了不讓她分心,母親還禁止她報名唱歌比賽。但最後自己還是偷偷報了名並拼到了總決賽,當她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母親並邀請她觀看比賽時,母親陰沉的臉就如窗外沒有繁星的夜晚,可怖得讓人不寒而慄。母親只是默默走開,甩下一句話:“我不會去的。”
蘇樂被母親的話深深刺痛,導致比賽也沒有發揮到最好的水平——她一直在尋找母親的身影——儘管母親嚴厲不近人情,但她還是渴望能得到母親的肯定。
現在面前只剩下母親的玉鐲,蘇樂輕輕撫摸著它,冰涼的觸感帶著她的記憶穿梭到二十年前的那隻湯匙上。那天晚上餐桌上放著雪梨湯,瓷質的碗透出些許溫熱,碗旁的湯匙是冰涼的。
記憶又快速翻到母親去世那一天。蘇樂握著母親漸漸無力的手,碰到她手腕的玉鐲。她記得自己緊緊捏著玉鐲,對小六一說:“媽媽再也沒有自己的媽媽了……”
同樣的冰涼。
幾周後,蘇樂想再拿出玉鐲戴上時,卻發現玉鐲沒了蹤影,她急得翻箱倒櫃可就是尋不到。蘇樂喊來六一,問他是否拿了玉鐲,六一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沒看到。蘇樂一眼看穿,但仍然剋制住怒氣,儘量放低聲音問道:“六一,這個玉鐲對媽媽很重要。”六一畏畏縮縮地答:“是外婆……”“六一!撒謊可不是好事。”“我沒有!外婆說很想你,她想看看玉鐲。”蘇樂只覺不可理喻,指著門外吼道:“你到門外再好好想想!”六一抿著小嘴,抽抽搭搭地哭著跑了出去。蘇樂疲憊地癱倒在地上,她痛苦地閉上眼,嘴裡念著:“六一,你到底怎麼了?”
……
很久以後,蘇樂在桌上看到了原封不動的玉鐲,她決定好好和六一談談。
“六一,談談外婆吧?”
“媽媽相信我嗎?”
“可能吧。”
“昨天我去看外婆,她說她很想你。”
“然後呢?”
“她說她不是有意拿玉鐲的。”
“六一……”
“她說,那場唱歌決賽她去了。她說你在臺上就像可愛的百靈鳥,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你。”
“真的嗎……”
“外婆還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以前你問她過一個問題,她的回答是從來沒有。”
“……”
“媽媽,你問的是什麼?”
“我問的是——媽媽,我有沒有讓你失望過。”
責任編輯:曹 競畢若旭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