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景德二年(公元1005年)宋遼兩國達成澶淵之盟。這不僅意味著北宋朝廷在官方口徑上放棄了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努力,同時也終結了契丹人70年來孜孜以求吞併中原的夢想。自此以後的115年間,儘管宋遼兩國間偶有爭端,但總體上還保持著和平友好的狀態。不過太平日子過久了,兩國難免都陷入了政治敗壞、軍備廢弛以及生活腐化的的狀態,在“比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期間雖有西夏這條鯰魚不時跳出來給宋遼兩國添堵,可是党項人不但國力貧弱而且人口過少,說白了就是天生窮癌晚期,所以根本不足以對宋遼這兩個龐然大物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比党項人更窮、人口也更少的女真人卻異軍突起——11年滅遼、3年亡(北)宋,巔峰時期馬踏中原如卷席,攆得宋高宗趙構亡命千里,最終不得不棄陸入海才避免了父兄那樣被活捉虐待的下場。
當時的女真人是如此強大,以至於近千年以後還經常有人喜歡玩關公戰秦瓊——滅遼亡宋時的女真人跟13世紀縱橫歐亞無敵手的蒙古人到底孰強孰弱?
不過女真人的輝煌時刻就像天空中劃過的流星一樣絢爛卻短暫。自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的富平之戰起直到金朝亡國的105年間,雖然女真人在區域性戰場上仍能取得一些零星的勝利,但像滅遼亡宋、攆得趙家皇帝滿山跑那樣大規模的殲滅戰、速勝仗卻再也沒有打出來過。
因此女真人為啥衰落得如此之快,也成為至今人們仍在津津樂道的話題。
要解答這一問題,也許可以從一個人物的生涯落幕說起——正是在建炎四年富平之戰後不久,女真人的一代戰神、也許還是唯一的戰神完顏婁室因病去世。
自此,女真人就再也不會打勝仗了。
01
在冷兵器時代,一個天才將領在戰爭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試想若是沒有白起,秦國可能永遠都對趙國的烏龜殼束手無策;若是沒有韓信,劉邦恐怕會一直是被項羽打成狗的命運;若是沒有李靖,即便李世民再算無遺策弄不好也不能速勝突厥;若是沒有徐達、常遇春這樣的名帥猛將,朱元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大志沒準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
所謂一將無能,累死千軍真不是誇張的修辭方式,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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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裝備技術的巨大差距,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更容易凸顯出將領的決定性作用
天才將領的出現,當然不排除像是突然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那種偶然的情況,但大多數還是有理可循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龐大的人口基數作分母,又得有豐厚悠久的歷史文化為積澱,當然還得能趕上個“好時候”——畢竟時勢造英雄嘛。要是整天太平無事,又哪來名帥良將表演的舞臺?
所以歷史上中原大地總是良將輩出,而那些看似悍勇兇殘的蠻夷們或許能逞一時之勇,可一旦冒頓、拓跋燾、耶律德光們隕落,立刻就沒了那股子開拓進取的勁頭。突厥人為何始終大而不強、最多也就能給隋唐撓撓癢癢?就是因為突厥始終無名將;党項人之驍勇善戰不弱於女真人,卻始終只能在自家門口逞威風,還不是他們中間最能拿得出手的李元昊,其實也就這點本事了?
但相較於突厥人、党項人,人口更少、文明更落後的女真人簡直是運氣爆棚——大概在12世紀上半段,一下子冒出了完顏旻(阿骨打)、完顏杲(斜也)、完顏闍母、完顏宗望(斡離不)、完顏宗輔(訛裡朵)、完顏宗翰(粘罕)、完顏婁室(斡裡衍)等一大堆了不起的將帥。這些人中隨便拿出一個,都能將同時期宋遼(西)夏的同行們按在地上盡情摩擦,如此一來女真人“滿萬不可敵”就沒啥可奇怪的了。
可為啥後來我們的民間抗金故事中的大反派從來都是“金兀朮”?原因主要有兩個。其一是上邊提到的那些女真名將還活著時幾乎就沒誰能打得過,就剩下一路兵敗如山倒了,所以這段黑歷史自然沒人願意提;其二是在南宋紹興七年(公元1135年)以後,老一代的女真名將統統隕落殆盡,金國最能打的也就剩下個完顏宗弼(兀朮),還是個給岳飛、吳玠等人當成功路上墊腳石的命兒,所以難免被大書特書。
而在上述彷彿老天批發下來的女真將星中,最值得一提的還是完顏婁室。
完顏婁室,字斡裡衍,出身女真七水部。所以別看他也姓完顏,其實跟金國宗室沒什麼血緣關係——與他同時代的女真名將中,即便皇室血脈最稀薄的粘罕也是金景祖完顏烏骨乃的曾孫子、金世祖完顏劾裡缽的侄孫,而婁室的家世跟完顏部最核心的幾大部族毫無關係,很可能是被其吞併的小部落,然後被隨便安上了個完顏姓。
反正那時候的完顏姓也不值啥錢,更何況女真人對自己姓啥好像從來也沒在乎過。
於是婁室就成了個異類。相比斜也、斡離不、訛裡朵、粘罕們一邊打仗一邊沒忘了爭權奪利,婁室就是個純粹的軍人。他一生中所有的功業與名聲,都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從來不摻和別的狗屁倒灶的破事。
也正是因為純粹,所以他的軍事成就無疑是最高的。如果要給女真人選尊戰神,那麼這個位置非婁室莫屬。
可以說完顏婁室是個天生的將種,年少時便以“剛健矯捷過人”而馳名鄉里,早早就進入了女真高層的視線:
“年十有四,金紫公(婁室之父)知其材,曰:‘兒勝兵矣。’乃獻於穆宗,一與語器之曰:‘是子他日可以寄軍旅重任爾。’”(《柳邊紀略·卷四》)
婁室也不負眾望。21歲時他便取代其父成為七水部族長,隨後便奉後來被追尊為金穆宗的完顏盈歌之命,助遼平息蕭海里之叛,並親手斬得蕭海里首級,一戰成名。
隨後婁室又參與了反擊高麗之戰,不但獻謀連續破敵,還在負傷的情況下率先登城,斬殺守軍數人、嚇跑無數。至此婁室善謀且勇武之能愈發受到重視,完顏阿骨打打算起兵反遼時,還特意徵求他的意見後才堅定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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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室最初是以能在百萬軍中摘得敵將首級的無敵猛將形象來揚名立萬的
在女真滅遼之戰中,婁室更是大放異彩,屢屢貢獻神級表演。具體戰例無須我廢話,大家只需瞭解連遼國的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以及後來立國西遼的耶律大石都是被婁室生擒活捉的(後來耶律大石又逃掉了),就知道他的功勞有多大了。
像斜也、斡離不、兀朮這樣的龍子鳳孫,哪怕整天躺平啥事不幹,早晚也能在自己腦袋上掛個親王銜。而同樣姓完顏的婁室卻沒這個待遇,他只有豁出命去拼命殺敵,才能給自己以及子孫後代鋪平通往榮華富貴的道路。
完顏阿骨打在稱帝立國之後遍賞功臣,婁室受拜萬戶。可不要小看這個萬戶侯——因為女真人口實在太少,在完顏盈歌當族長之前從未有過能聚兵千人以上的記載。即便在完顏阿骨打舉兵反遼的第一場重大戰役、出河店之戰時,也只能湊齊3700名騎兵。哪怕是在決定金遼兩國命運的護步達岡之戰中,面對耶律延禧“號稱”出來的70萬大軍(實際兵力大概10萬出頭),金軍也不過是東拼西湊出2萬兵馬出戰。
也正是因為人口太少、能徵召的兵力有限,女真人才以猛安(千戶)、謀克(百戶)作為其軍隊的基本戰術單位和核心作戰力量。婁室的這個萬戶,不僅是金國曆史上的破天荒的頭一個,更意味著他這個“外人”正式進入了完全由嫡系宗室組成的金國最高決策層。
對了,在婁室追殺耶律延禧的過程中,還跟西夏打了一仗。
當時作為契丹女婿的西夏國主李乾順,有點看不起野蠻矇昧的女真人,就派大將李良輔率軍3萬跑去救援老丈人。金夏首戰,同樣是百戰名將的完顏斜也因輕敵中伏而遭到慘敗,於是面對這個首次打交道的對手,心裡沒底的金軍居然患上了“恐夏症”。大多數將領都建議撤軍,唯獨婁室堅決主戰,甚至不惜與撤軍派拔刀相向:
“王(婁室)厲聲曰:‘我獨欲戰者,非為身計,蓋國家大事耳。阿昆(完顏習古乃)乃欲屈忠勤之志,而沮諸軍之氣乎?’乃挺刃相向。”(《柳邊紀略·卷四》)
於是婁室率千餘親衛迎戰李良輔並大敗之,斬首數千。這一仗打得李乾順膽喪心驚,哪怕豁出去老婆孩子也要棄遼附金(皇后耶律南仙和太子李仁愛因此一個絕食、一個氣死),終生不敢再與女真人為敵。
02
女真人的發跡過程,像極了鄉下窮小子一夜暴富,因此像宋遼(西)夏這樣的“老牌貴族”難免對其抱有輕視乃至於蔑視的態度。不過在當時女真人無敵的武力面前,契丹人首先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國破族亡;党項人嘚瑟了一把,發現打不過後馬上認慫,這才保住了平安(更重要的原因是同樣作為窮鬼,女真人看不上黨項人的那點家底);而本來跟金國關係不錯的宋人,雖然明知自己打架不行,但總覺得女真人都是二傻子,就忍不住搞出點小動作、想秀秀智商上的優勢。
於是在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國理直氣壯的打著“納叛敗盟”的旗號,分別由斡離不和粘罕率軍分東西兩路大舉伐宋。
這一戰,因為宋徽宗趙佶和宋欽宗趙桓父子的畏戰投降,導致北宋被迫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換取女真人撤軍,看上去結果是金勝宋敗。但事實上金國西路軍受阻於太原城下,使得東路軍雖然兵圍宋都汴梁,但孤軍深入不能持久,即便北宋不投降、不割地,早晚也得灰溜溜的撤回老窩。
事實上相較於滅遼時以大規模野戰為主的作戰形態,女真人攻宋時面對總是喜歡據城固守的宋軍顯得非常不適應,很有些水土不服之感。畢竟像汴梁、太原這樣的堅城遠非黃龍府或燕京城可比,以當時女真人的攻堅能力,根本沒有把握將其硬啃下來。
因此純粹從軍事角度,金國第一次攻宋之戰並不能算是贏了。不過因為完顏婁室的存在,使得女真人這趟南下並不是完全做了無用功,反而是大有收穫。
為啥?在婁室看來,既然金軍攻城是以短擊長,那麼正確的應對方式就是自己創造野戰的機會,揚長避短。
所以當婁室隨粘罕圍攻太原城受阻後,他便立即改變戰略,建議改攻城為圍城,目的只有兩個字,那就是打援。
圍點打援,就是以城中之敵為誘餌,重點打擊敵方援兵,以達到消滅其有生力量的目的。婁室說幹就幹,先是擊潰了來援的河東地方雜牌部隊近10萬人,當北宋資政殿學士、河東宣撫副使劉韐率10萬禁軍精銳馳援太原時,他又誘敵深入,設伏於壽陽(今山西晉中)將其全殲。此後婁室再度故技重施,先後殲滅府州知府折可求部2萬人和知晉寧軍羅稱部1.5萬人。至此,婁室不但在戰鬥中不斷壯大、所部新增9猛安精銳,而且幾乎全殲了北宋在河東地區部署的軍事力量。此後,婁室棄太原於不顧大肆攻城略地,先後攻佔平遙、介休、靈石等地,並拿下了戰略重地汾州(今山西隰縣)。
在北宋以割地換取金軍撤軍以後,太原軍民拒絕獻城,於是金軍東路軍後撤,西路軍照打不誤。此時在李綱等主戰派的力諫下,趙桓也意識到太原對於保住自己江山和小命的重要作用,便在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五月派遣种師中、姚古、張灝分別率軍10萬、6萬和5萬再援太原。面對光捱打卻不長記性,還吃一百個豆不嫌腥的宋軍,婁室乾脆連腦子都懶得動,再次誘敵深入,於殺熊嶺(今山西壽陽西南)大敗种師中部,並陣斬這位西軍大將。而此前被金軍嚇破了膽,愣是不敢救援种師中的姚古、張灝也沒逃過婁室的打擊,分別在榆次和文水遭其擊潰。
至此,不僅是太原能指望上的各路援軍全部完蛋、已經註定了必將淪陷的結局,而且北宋的西軍和河東軍這兩大精兵集團的所有能夠調動的機動兵力,基本被婁室一人給打沒了。
太原淪陷後,婁室率軍迅速南下,一路攻陷離石(今山西呂梁)、遼州(今山西左權)以及洛陽和鄭州。此舉不但徹底封堵住了關中與汴梁城之間的聯絡,又在鄧州千秋鎮(今河南義馬)設伏,將北宋永興軍帥範致虛的20萬勤王大軍打得潰不成軍,死者過半。
所以當金兵第二次兵圍汴梁時,上次儘管屈辱求和但還能跟女真人討價還價幾個來回的北宋君臣,為啥就那麼痛快的獻城投降了?因為被金兵重重包圍在汴梁城內的趙佶和趙桓父子發現,能趕來勤王的援兵都被打光了,而有幸沒碰上婁室這個殺神的,根本趕不及在金兵圍城前來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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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汴梁之戰中北宋之所以投降得那麼痛快,就在於援兵都被婁室殺光了
因此,雖然最終逼降北宋、俘虜二帝的是斡離不所率的東路軍,但實際上決定了這一結局的,還是在河東大殺四方、所向無敵的婁室。
03
北宋亡國後,金國高層在下一步作戰方向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嚴重的分歧。東路軍的訛裡朵、兀朮等人認為江淮、尤其是江南富庶,還是趙宋殘餘勢力最後的資本,因此應集中東西路軍的全部力量大舉南下,捉拿趙構、徹底亡宋。而兩路軍間固有的矛盾使得西路軍將領不願配合東路軍的作戰計劃,因此主張先經略晉陝、降服西夏,再合金夏兩國之力徹底亡宋。特別是婁室堅持認為關中有四塞之固,為天下之中,戰略意義重大。要是不能徹底平定關中,趙宋便有死灰復燃的可能,其戰略優先順序遠高於江南,必須予以重視。
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乾脆各派代表回中都會寧府(今黑龍江阿城附近)找國主完顏吳乞買討主意。話說此時因國統之爭,吳乞買與阿骨打諸子間已經生出嫌隙,所以儘管他認同婁室的主張,但還是不敢得罪訛裡朵、兀朮這幾個手掌兵權的大侄子,於是乾脆和了一手的好稀泥——下令粘罕率西路軍主力與東路軍匯合,然後一同向江南推進。同時以婁室代粘罕為西路軍都統,行經略關陝之事。
此前,粘罕雖然名為西路軍主帥,但實際上要麼蹲在太原外邊裝模作樣的圍城,要麼坐在太原裡邊全心全意的琢磨怎樣在朝中爭權奪利,打仗的活計實際上是全盤交給了婁室自行處理,因此後者始終都是西路軍名副其實的“前線總指揮”。等到粘罕不情不願的南下去抓趙構、婁室終於名實相副了,可是吳乞買給他的新西路軍留下的兵力,東拼西湊之下才剛剛滿萬。
而在後世總是遭人質疑的那句“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唯有在婁室的手下才是十足真金的事實。
婁室威震關陝的首戰,就遇上了老對手、也是著名的戰五渣範致虛,並在朝邑(今陝西大荔)大破後者東拼西湊出來的16萬大軍,還嚇得同州、華州(均在今陝西渭南境內)守軍不戰而降。
此後婁室又開始耍花招,故意在京兆府(今陝西西安)周邊打轉轉、製造緊張氣氛,果然如願以償的招來了數萬援軍。於是婁室在長樂坡設伏,全殲了援軍,京兆府自然也就成了熟透的果子,落入他的袋中,並順手拿下了鳳翔(今陝西寶雞)、隴州(今陝西隴縣)等地。
然後婁室在關中最高光的時刻來了——因鳳翔守將復叛,提前偵得訊息的婁室連續設伏,竟在一日之內三戰三勝,殺得宋軍潰不成軍:
“鳳翔尋叛,進軍城下破其援兵十餘萬,攻拔之。還敗敵三萬於武功,日中覆敗三萬於近地,又破十五萬於渭南。”(《柳邊紀略·卷四》)
雖然在正史中找不到相關記載,而且殺敵數字恐有誇大之嫌,但婁室以不足兩萬之兵縱橫關中、所向無敵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在鳳翔之戰後,婁室之名在關中大地上已有令小兒止啼之效,殘存的宋軍各部再也不敢與之交戰。比如著名的鄜延路,曾遭西夏百餘年攻伐仍堅不可摧,可等到婁室殺到,旌麾指處,萬眾束手,皆不戰而下;曾在遼(西)夏兩面夾攻下孤懸河外仍能死守麟、府、豐三州的折家軍,也在婁室的兵威下屈辱投降;唯一有點血氣的晉寧軍,其軍帥徐徽言誓言抵抗到底,但仍在金軍的圍攻下僅3日便城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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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婁室在關陝大殺四方,弄不好女真人在靖康之變後就要盛極而衰了
至此,婁室在西北孤獨求敗,無人敢敵。
當然也有人不服。比如後來的抗金名將、位列南宋七王之一的吳玠。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時任涇原路馬步軍副總管的吳玠奉命阻擊婁室大軍於彭原店(今甘肅慶陽),並一度打哭女真大將完顏撒離喝。可是等婁室聞訊趕到時,吳玠也有點心虛,便琢磨著這傢伙軍略無雙,但武藝不一定高強,於是提出跟婁室單挑,以鬥將的方式一賭兩軍輸贏。
話說剛出道就憑千軍萬馬中親斬敵將首級而聞名的婁室,自然慨然允諾。結果二人才戰了14個回合,吳玠就力不從心,武器險些被打飛,只能調頭就跑,於是宋軍大敗。
此事亦是正史不載,大家都當聽個樂子。
同年,跑到江南“搜山檢海”抓趙構未果的訛裡朵、兀朮灰溜溜的無功而返,便又跑到關中來打算摘把桃子。恰逢川陝宣撫使張浚調動18萬大軍、號稱40萬要與金軍決戰,於是北宋軍隊最後殘餘的全部精銳,與金軍主力在富平展開了一場大戰。
富平之戰,既是北宋最精華的西軍的謝幕之戰,也是女真人不可戰勝神話的終點。
此戰金國以訛裡朵為主帥,兵力在10萬上下,分左右兩軍,由婁室和兀朮統領。一開戰,作為女真人中著名戰五渣的兀朮就原形畢露,身陷宋軍重圍中危在旦夕,而此時已經重病在身的婁室,卻6次被圍後再6次強行突破。最後還是靠著婁室殺透重圍後與兀朮合兵,並全力攻打宋軍中最弱的趙哲部,使其一點被破、全盤崩潰,直接決定了這場戰役的結果。
戰後,哪怕是因為血緣、立場乃至於妒忌一直對婁室不怎麼待見的訛裡朵,也終於對這位名副其實的女真戰神心服口服:
“力疾鏖戰,以徇王事,遂破巨敵,雖古名將何以加也。”(《金史·卷七十二·列傳第十》)
就在富平之戰後不足兩個月,婁室便因病逝於涇州(今甘肅涇川),享年53歲,葬於濟州奧吉里(今吉林長春石碑嶺),並追贈為金源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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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室墓多次被盜,又遭日本人徹底毀壞,僅存文物現藏於旅順博物館
04
如今在網路上有人說在婁室攻宋期間,幹掉的宋軍加一塊有300萬之多,這純屬是胡扯。
在北宋的官方的兵籍簿上,兵力最多的時候也不過140萬人,而且起碼有一半是隻領軍餉、實際上查無此人的“幽靈兵”——比如前文中屢屢提到的被婁室如秋風掃落葉般幹掉的數萬乃至幾十萬宋軍,其實就是北宋朝廷按照領軍餉的人頭算出來的兵力。實際上能拉到戰場上跟女真人比劃兩下的,像种師中所部的西軍主力10萬人中有6、7萬能喘氣的活人,已經是我高估這位種家將種的能力和人品了(像種家這樣的西軍將門,肆無忌憚的喝兵血是祖傳技能);至於像範致虛這種一上戰場就從頭虛到腳後跟的廢柴,他麾下的所謂20萬、16萬大軍,加一塊能不能湊齊10萬人都不好說。
就算在戰時北宋朝廷可以肆無忌憚的抓壯丁,再加上各地自發組織起來的民兵以及覺悟起來的強盜土匪,先不考慮他們的戰鬥力如何,但實際上無論如何也達不到300萬這個量級。畢竟甲冑兵械啥的可以湊合,人手塞根木棍也能成兵,但總不能不給人家飯吃吧?而以北宋末年糟糕的組織能力以及各種天災人禍造成的財政虧空,是無論如何也湊不出養活300萬兵馬的糧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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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軍徹底墮落,使其本就不高的戰鬥力極具下降,才是金國能速勝的最重要的原因
綜合各方面考量,在婁室的5年攻宋生涯中,殲滅的宋軍數量大概在幾十萬到百萬之間。但必須注意到的是,北宋所謂四大精兵集團中的西軍和河東軍主力,都是被婁室徹底擊垮的。而另兩路所謂“精兵”的京營禁軍和河北禁軍,實際上早就腐化墮落得不成樣子,跟遊兵散勇沒啥區別。
所以儘管婁室沒趕上靖康之變中最高光的第二次汴梁之戰,但要說他是女真亡滅北宋的第一功臣,依然是實至名歸的。
畢竟在此期間女真人打的每一場決定性的戰役中,都少不了他的影子,更缺不得他那堪稱驚為天人的軍事才華。
也正是以婁室為代表的一代精英,奠定了“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不世英名,更讓遼、宋、西夏等敵國軍隊只要一看到女真鐵騎的影子,便魂飛魄散、再無戰意。
但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起碼在建炎四年之前,這肯定是件好事。女真人據說最早源於肅慎,但在兩千多年的時間裡一直寂寂無聞,為啥?還不是連個像點樣的人才都沒有?可是自從完顏阿骨打橫空出世,女真人中的傑出人物、尤其是各種名帥良將便層出不窮,這才打出了亡遼滅宋、建國立業的輝煌,更打出了女真人不可戰勝的神話。
可是同樣在前文中我們還說過,傑出人才的出現可能緣於偶然,但大多數還是要基於人口和文明,這恰恰是女真人所最缺少的。因此當伴隨完顏阿骨打而成批誕生的一大批精英隕落後,女真人中儘管還能湧現出像完顏雍這樣還算不錯的帝王,但像婁室這樣能包打天下的無敵名將,卻再也沒冒出一個。
而這個時間節點,就在建炎四年。
在此7年前,完顏阿骨打駕崩;緊接著斡離不在完成俘虜北宋徽欽二帝的最高成就後撒手歸西;之後就在建炎四年,完顏闍母、斜也、婁室同年而亡;婁室死後,訛裡朵主持西路軍,在徹底平定陝西五路後也趕緊掛了;至於粘罕,在搜山檢海之戰後就徹底轉入朝堂爭權奪利去了,哪還有心思打仗?
那麼在婁室等人之後,女真人中最能打的是誰?
答案居然是兀朮——就是那個成就了岳飛、韓世忠、吳玠、劉錡等無數南宋名將的英名的、堪稱史上最膾炙人口、人見人愛的頭號大反派……
兀朮也並非一無是處,他其實比斡離不、訛裡朵以及粘罕等人更適合混朝堂。自從打了一堆敗仗悻悻然的迴歸政壇後,兀朮不但成功的逼迫南宋君臣自毀長城、冤殺岳飛,還將蒲魯虎、額魯觀、撻懶等政敵一掃而空,成為輔佐金熙宗完顏亶進行政治改革的頭號功臣。
而在此之後,女真人中連才堪兀朮的都找不到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狂傲自矜,覺得自己依然無敵,於是瘋狂欺凌壓榨尚未統一的蒙古各部。等到鐵木真強勢崛起、讓女真人再也惹不起之後,他們一邊對蒙畏縮,將國都一路從會寧府南遷至汴梁,一邊繼續挑軟柿子捏,連續與西夏、南宋等昔日手下敗將混戰,妄圖找回面子,彌補在蒙古人那邊的損失。
結果金國跟西夏、南宋打了幾十戰,像樣的勝仗一場都打出來,自己反倒被蒙宋聯兵給滅了。
相較於昔日阿骨打、婁室專找最強硬的對手針尖對麥芒,而且還能戰無不勝,他們的後代倒是把色厲內荏、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鬧劇上演得活靈活現。
就像是什麼時代都少不了的那種人——明明沒啥本事,卻成天在嘴裡嚷嚷著“我祖上也曾闊過”,便覺得自己就是天命之子,重現祖宗的輝煌不費吹灰之力。
女真人但凡能踏實點、有點自知之明,又何至於墮落之快堪比光速?
從這個角度來看,包括婁室在內的那一代女真精英,還真得替他們的混賬子孫背下黑鍋。
道理很簡單,像女真這樣在最鼎盛期人口規模也才勉強達到百萬的民族(金世宗大定二十七年金國人口達到極盛,為4470萬。但本族人口在劃拉了一大堆契丹人和奚人湊數的情況下也只有480萬出頭,其中正牌女真人還不足五分之一),其實很難獨力維繫一個強盛的帝國。不過要想解決這一問題也很簡單,一個辦法就是拉攏和利用人口基數大的主流民族,不過女真人打骨子裡瞧不上漢人這個昔日的手下敗將,又有個如同打不死的小強般屹立不倒的南宋在那添亂,所以這條路註定走不通;另一個辦法就是找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像党項人那樣苟且偷生,別沾那麼多的因果。
可是阿骨打和婁室們活著的時候太過嘚瑟,殺人盈野盈城,這樣的深仇大恨哪兒是他們的後代子孫能消弭掉的?更何況這幫不肖子孫們本事沒多大,但嘚瑟起來比祖宗還奔放。
所以女真人中突然冒出像婁室這樣的天才人物,真難說是件好事。如果非要說這是老天給女真人下的一個詛咒,其實也並非說不通。
不得不承認,女真人後來儘管墮落得不像樣子,但骨子裡的血性卻一點不見少。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蒙宋聯合攻打金國剩下的最後一座大城蔡州(今河南汝南),金哀宗在拒不投降的同時,恥於以亡國之君的面目到地下面對列祖列宗,便在城破之際傳位於金末帝完顏承麟,隨即自殺殉國。而完顏承麟連即位大典都來不及完成,就披甲持刃投入到守城作戰,最終死於亂軍之中。
這應該算是歷代亡國之君中謝幕得最悲壯慘烈的一例。就是不知道這二位在臨死之前,在心底有沒有哀嘆過自己太無能,或是抱怨一下祖宗們實在太能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