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出獄後,為進一步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他果然踏上了赴法勤工儉學之路。1920 年 12 月中旬,到達法國馬賽,第二年 2 月到布盧瓦學習法文,同時做為天津的《益世報》的旅歐通訊員,定期撰寫通訊報道寄回國內。
他到歐洲後不久給他表兄陳式周的信中,談到了為何赴歐的選擇。他說,“主要意旨,惟在求實學以謀自立,虔心考察以求瞭解彼邦社會真相暨解決諸道,而思所以應用之於吾民族間者。”
周恩來最為關注的還是對主義的選擇。出國之前在北京陶然亭中,覺悟社與少年中國學會、青年工讀互助團、曙光社、人道社的聚會上,李大釗曾特別強調主義選擇的重要性,“主義不明,對內既不足以齊一全體之心志,對外又不足與人為聯合之行動。”李大釗的話時常在他的腦海中迴盪,因此他對紛然而起各式各樣的主義之選擇,採取了慎之又慎的態度。後來他回憶此時的心態是“談主義,我便心跳”,在給他表兄陳式周的信中也說,“弟之思想,在今日本未大定,且既來歐獵取學術,初入異邦,更不敢有所自恃,有所論列。”“至若一定主義,固非今日以弟之淺學所敢認定者也。”
他認為,救國之路“有以保守成功者,如今日之英也;亦有以暴動成功者,如今日之蘇維埃俄羅斯也。”中國到底應走哪一條成功的道路呢?“若在吾國,則積弊既深,似非效法俄式之革命,不易收改革之效;然強鄰環處,動輒受制,暴動尤貽其口實,則又以穩進之說為有力矣。執此二者,取俄取英,弟原無成見,但以為與其各走一端,莫若得其中和以導國人。”由此觀之,周恩來仍在認真地探求救國救民之道,但尚未得出中國必須走十月革命道路的結論。
正因如此,他對一切主義都採取了“推求比較”的態度,決不盲目地輕易地認定一種主義。早在日本留學期間,他就開始認識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階級鬥爭、剩餘價值等學說,都有比較深刻的認識,但此時卻仍然沒有確定其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不能確定的原因是由於“人間的永珍真理,愈求愈模糊”,儘管他在模糊中有“一點光明”和“愈覺姣妍”之感,他還是下不了決心,還要“推求比較”,於是來到了世界資本主義最先進最發達的地區,也是馬克思主義的發源地——歐洲。
經過對歐洲社會的實地考察和對各種流派政治思潮的反覆“推求比較”,他認為,A-narchism 即無政府主義“容易流入空談”,將“物質與精神的關係沒能分得清楚”;Guild Socialism 即基爾特社會主義“近已見衰”;曾經盛行於法國的 Syndicalism 即工團主義亦屢屢碰壁,因為“政權在資產階級手中握著,生死的運命既由他們操著,工人哪有成功的希望呢?”所以,就連法國工人也拋棄了工團主義。
到 1921 年秋,周恩來終於作出了他自己一生中最重大的抉擇,即確立了共產主義信仰。他說:“我們當信共產主義原理和階級革命與無產階級專政兩大原則,而實現手段則因時制宜。”他在給覺悟社同志的信中說,“我認識共產主義確實比你們晚,一來因為天性富於調和性,二我求真的心又極盛,所以直遲到去年(指 1921 年)秋後才定妥我的目標。”作出這個抉擇,對周恩來來說,誠非易事。自從他在日本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以後經過了五四運動的洗禮以及獄中半年的“思想顫動”,再經過對歐洲的實地考察和對各種新思潮的比較推求,前後歷經 3 年多時間的深思熟慮,才最後作出這個抉擇。正因為這個信仰的確定來之不易,於是他一旦下定決心之後,就不再有任何的反覆和遊移。
這一年,他由張申府和劉清揚的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他便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共產主義事業,直至終生。就在他人黨後不久,從國內傳來覺悟社社員黃愛被湖南軍閥殺害的訊息,他悲憤地寫信給覺悟社,“黃愛這個死耗徹底堅定了我對共產主義的信念……我相信我將不會辜負死者。”“我認定的主義一定是不變了,並且很堅決地要為他宣傳奔走。”充分表達了一個共產黨員視死如歸、一往無前的堅定信時他在信中還附有《生死別離》一詩,詩中寫道:
壯烈的死,苟且的生。
貪生怕死,何如重死輕生。
生死別離,最是難堪事。
別了,牽腸掛肚;
死了,毫無輕重,
何如作個感人的永別!
沒有耕耘,哪來收穫?
沒播革命的種子,
卻盼共產花開!
夢想赤色的旗兒飛揚,
卻不用血來染他,
天下哪有這類便宜事?
周恩來認為,要奮鬥,就會有犧牲,如果死得英勇就不必考慮生命;要革命,就要去努力,“坐著談,何如起來行!”只要去嘗試去耕耘,一切都是可能的;反之,只渴望共產主義的果實,卻不去耕耘播種,那是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