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2021年12月12日,美國有限電視新聞網(CNN)報道,巴塞羅那的地標建築聖家堂(Sagrada Familia)在1882年破土動工,139年後終於封頂,最高的塔尖上安裝了巨大的12角星。聖家堂的建造依然沒有完成。原計劃在2026年高迪去世100週年完成,由於疫情,看來要推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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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12角星終於安裝在聖家堂最高的塔樓頂尖(圖源:ICphoto。除標明外,均為作者圖片)
聖家堂是西班牙第二大旅遊名勝,第一大是格拉納達的阿爾罕布拉宮(實際上西班牙語裡念做阿蘭布拉,“h”不發音)。現在還是疫期,一切都不一樣了。擱以前,這倆地方都最好網上早早預定,否則在高峰季節常有門口排隊買不到當天票的情況。類似的情況還有古埃爾公園(Parc Guell),這其實不是公園,而是園林化的高檔住宅區,也是高迪的作品,也在巴塞羅那。
安東尼·高迪(Antoni Gaudi)是加泰羅尼亞人,一輩子足跡不出加泰羅尼亞,主要建築作品集中在加泰羅尼亞的首府巴塞羅那。對了,高迪一般都會念作“高迪”,重音在前,但在加泰羅尼亞語裡,唸作“搞地”,重音在後。你到巴塞羅那說“高迪”,誰都知道你在說誰,但難說是不是會有人在背後瞪你一眼。把加泰羅尼亞聖人的名字亂念,就好比到美國把華盛頓真念成“華盛頓”一樣,人家會不高興的。
在巴塞羅那,高迪的建築作品絕對是神聖化的。但高迪是建築天才還是噱頭大師,這個其實是可以商榷的。
高迪生於1852年, 建築生涯從19世紀80年代開始活躍,但要到1900年前後才真正建立現在為人們熟悉的獨特風格,在1907-08年就收手了,以後專注於聖家堂的設計和建造。1926年在建造聖家堂期間,因為站到街上觀察建造情況,沒有注意到開過來的有軌電車,被撞身亡。
這也是西方建築激變的時代。
在建築風格上,高迪屬於加泰羅尼亞現代主義(Catalan Modernism或者Moderniseme),這是與法國、比利時的新藝術主義(Art Nouveau)、德國、荷蘭的新風格主義(Jugenstil)、奧地利的維也納分離主義(Vienna Secessionism)等同時代又互相影響的過渡型藝術風格。之所以是過渡型,是因為這是在學院派(Beaux Art,以新古典主義為主)、浪漫主義(Romanticism,如哥特復興,Gothic Revival)和現代主義(Modernism)之間的。也正因為這是過渡的,既有探索性、不確定性,又不與傳統真正切割。在總體上,Modernisime是在基本傳統的形制上加上高度的裝飾和變化,但骨子裡依然是傳統的。比如說,聖家堂在本質上是高度裝飾化、採用加泰羅尼亞藝術語言的哥特復興風格的大教堂。
但加泰羅尼亞現代主義還揉進加泰羅尼亞民族主義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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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羅尼亞的主體在現西班牙東北,部份地區延伸到現法國境內(圖源:維基)
加泰羅尼亞有點像波蘭。祖上曾經闊過,但更多的是倒黴的時候。巴塞羅那與阿拉貢聯姻後,曾經是與熱那亞、威尼斯齊名的地中海上的強權,勢力遠及瓦倫西亞、馬略卡、薩丁尼亞、科西嘉、西西里,甚至一度遠及雅典和愛琴海島嶼。但更多的時候則是被左右的列強搓過來、揉過去,尤其是卡斯蒂利亞主導的西班牙和法國。屢敗屢戰幾百年後,加泰羅尼亞形成了獨特的文化和強烈的獨立情節。
進入十九世紀後期,加泰羅尼亞成為西班牙工業最發達地區,至今依然如此。經濟發達重新勾起民族自豪感,獨立情節重燃,建築作為公眾可見度最高的藝術形態,高迪正好成為加泰羅尼亞文化的旗手。
這也是歐洲工業、科技發展的黃金時代,建築作為科技和文化的融合,也面臨著舊瓶與新酒的問題。一方面,建築審美依然由新古典主義和哥特復興定調;另一方面,鋼鐵和玻璃作為新質建築材料,提供了巨大的創造性空間。
這也是英國國力和創造力的巔峰。1851年,英國為了向世界炫耀國力,舉辦第一屆世界博覽會。園藝師出身的Joseph Paxton大膽採用大量預製件的鐵骨架結構,以大塊玻璃作為牆面,在倫敦海德公園裡建造了驚世駭俗的水晶宮。整個建築通透、輕靈,內部也提供了聞所未聞的巨大連續空間。整個建築的構件在9個月內完成,2000多個半熟練工人以近似機械安裝的方法快速搭建,僅兩個星期就在現場裝配完畢主體結構。這是建築施工工業化的開始,更是現代建築語言的先聲,是兩千年來人們第一次完全擺脫了古典建築語言的羈絆,甚至有人稱這是現代建築的帕底農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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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世駭俗的水晶宮首先採用鐵架和玻璃為主要建材(圖源:Smitnsonian Libraries)
英國沒有獨美多久,1887-89年,為了紀念法國大革命100週年,法國舉辦世界博覽會,埃菲爾鐵塔在巴黎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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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菲爾鐵塔曾經被莫泊桑罵為巴黎的瘡疤,現在是巴黎的地標(圖源:資料圖片)
但在19世紀中後期,建築藝術的主流依然在新古典主義和哥特復興中掙扎。1868年新建的巴黎國家圖書館採用了鐵架拱頂和玻璃天窗,但還是努力用大理石貼面復刻古典品味。1887年建成的格拉斯哥大學新校園也是用現代建築方法建造的,但套上了哥特復興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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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圖書館採用鐵構和玻璃,但依然不敢擺脫古典格調(圖源:Takuji Shimmura)
19世紀後期也是世界經濟中心從英國向美國和德國轉移的時代。經濟的高速發展不僅帶來急速增長的建設需求,傳統建築的手工方式不再適應時代的需求,人們也缺乏時間對精細細節多加品味。經濟和科技的高速發展也帶來了文化自信,人們不願再拘泥於文藝復興以來的古典建築形制。芝加哥學派走出了第一步。
芝加哥學派從實用出發,建築以矩形立方體為主。早期有用全磚結構的,不久就轉為用鋼鐵框架作為基本承力結構加磚貼面。立面用網格分割,和鋼鐵框架達成形式和內容的統一。Louis Sullivan首先提出“形式服從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口號,和舊時代以藝術風格主導的建築設計傳統決裂,極大地影響了現代主義建築的產生。
當然,作為現代主義的前身,芝加哥學派並不是完全脫俗,還是有一定的形式的。比如說,高樓一般可以比照為古典柱式,地面層和上面的一、二層好比柱基,一般層高要高一點,外牆用粗重的磚石貼面,有時還有仿古典的裝飾,主要用作商店、銀行等需要面向街面的商業用途;中間樓層好比柱身,只有簡單的網格立面,層高沒有底層高,也沒有太多的裝飾;頂層好比柱頂,通常有一個花冠一樣的簷部,有一些仿古典的花飾,作為垂直方向上的收筆。芝加哥學派的建築語言很快像草原烈火一樣燃遍美國,燒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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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大樓(The Chicago Building,1904年)是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作,擺脫學院派的束縛,形式和功能達到統一。大片的“芝加哥窗”既增加透光和顯得現代,又避免高空開窗被大風吹壞,或者東西掉落(圖源:維基)
在歐洲,德國的工業實力和思辨傳統也使得建築走上了理性道路。一戰後的重建任務緊迫,生活節奏加快,也使得建築施工工業化和建築審美引入工業時代元素水到渠成。建築的現代主義時代開始了,包豪斯成為現代主義的西柏坡。
現代主義也稱功能主義,以功能決定形式,不受傳統、地域和民族美學觀念的限制,崇尚面向未來的理性美和機器美。在具體的建築設計上,現代主義反對將建築看成靜態的立面的堆積和平面的分劃,而是將建築看成動態的、流動的時間-空間整體。建築設計不再以外在形式為主導,而是以功能為主導,從功能空間出發,從內向外設計。所有結構和空間都有明確的含義和功能,所有含義和功能都在形式上明確地表現出來,而不是傳統建築先確定形制和外觀,然後給定功能,從外向內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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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皮烏斯設計的法古斯鞋廠(1911年,只比聖家堂之外高迪最後作品晚3年)可算是包豪斯的前身,包豪斯至今依然是影響最大的建築流派(圖源:維基)
現代主義最終成為20世紀的建築主流,但在高迪的時代,新藝術主義(Art Nouveau)和裝飾主義(Art Deco)才是聲勢更大的。
Art Deco從工藝美術開始,力圖反映機器時代面向未來的新美學觀念,光潔、剛健、簡潔和纖細,大量採用對稱的幾何圖形、有節律的重複直線和大弧線,大量採用熠熠發光的鋁、不鏽鋼、光亮塗塑表面和塑膠。上海的和平飯店和國際飯店就是Art Deco在中國的典範。
在歐洲,Art Nouveau在法國和比利時大行其道,大量採用簡約化、抽象化、象徵化的自然界形象,如花卉、藤蔓、草木、動物等,曲線極盡委婉旖旎,但沒有了洛可可的繁瑣和甜俗。這是一種內向的藝術觀念,以裝飾為中心,孤芳自賞,反映了中產階級對不可抗拒的工業化浪潮的恐懼和抵制。
Art Nouveau主要體現在室內設計和建築外表的小品,對建築的總體設計沒有太大的影響。Art Nouveau在本質是一種以形式主義反形式主義的做法,很快就消逝了,但在裝飾美術中影響至今。荷蘭、德國的Jugenstil、奧地利的維也納分離主義都是沾上地方特色的Art Nouveau,還有就是高迪所代表Modernis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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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帝國大廈是Art Deco的典範,進過上海國際飯店的人對這樣的內部裝修不會感到陌生(圖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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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塞爾的Tassel酒店是Art Nouveau的典範(圖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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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Nouveau還不遠萬里來到了莫斯科,這是高爾基故居(圖源:作者,以下圖片如無標註,均為作者圖片)
Art Nouveau和Art Deco合流到一起,傳入加泰羅尼亞,就成為Modernisime。高迪並不是Modernisime第一人,Luis Domenech Montaner比他成名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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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羅尼亞音樂宮是Luis Domenech Montenar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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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世界上最華麗的醫院了,據說這是讓重病人放心,“天堂比這還美,去吧,別害怕”
據說高迪畢業時,校長就說,他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現在的人們是把他當作天才看待的,尤其讚歎他的想象力。然而,剝開眼花繚亂的手法,高迪的建築在格局、功能劃分、時間-空間轉換、建築材料、施工方法上,都沒有什麼突破,只是把傳統建築徹底重新包裝了。但他的包裝確實高超,不服不行,以至於到了巴塞羅那不看高迪,就像到了北京不看天安門、不去長城、不吃烤鴨一樣不可饒恕。
高迪和Modernisme在骨子裡都是傳統建築加上高度的裝飾。Palau Guell就是基本的文藝復興豪宅風格,基本格局四四方方,圍繞跨層的中庭設計;聖家堂也沒有跳出哥特復興的套路;Casa Batlo和Casa Mila都是西班牙傳統的帶中庭的沿街樓房。
高迪的成就在於把常見的特徵高度變形,好像面目全非了,革命性了,但骨子裡其實沒變。這樣的似曾相識實際上便於使用者使用,太脫胎換骨了,使用者可能也不知所措了,就像後來密斯設計的超簡約純玻璃盒子住宅,結果被女業主告上法庭了。
高迪不一樣,剝掉五彩斑斕的畫皮,骨子裡並無新意。裝飾畢竟只是裝飾,要是把那些裝飾性的手法統統用一般手法代替,就平淡無奇了。真正劃時代的建築不是這樣的,雅典帕底農神廟的裝飾都被英國人偷走了,剩下的外表也斑斑駁駁了,屋頂和很多部件坍塌了,但神韻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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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爾住宅(Palau Guell)是高迪較早的作品,外觀沒有太特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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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的是中庭的天穹,用好多洞洞引入光線,製造星星點點的效果,這實際上是摩爾人時代阿拉伯浴室裡常用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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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頭一樣的圓頭尖拱是另一個招牌特色,這是倒置的懸垂線,據說受力特別合理。因為形狀獨特,這稱為加泰羅尼亞拱。這是高迪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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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佈滿奇形怪狀的“蘑菇”,這是高迪的另一個特色。這些其實是通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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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公寓(Casa Mila)是較晚的作品,立面充滿波浪形和動感,但這太像丟棄的採石場了,難怪巴塞羅那人直呼其為“採石場”,Le Pedr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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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Palau Guell不一樣,但依然佈滿具有強烈裝飾性的通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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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層夾層本來是給傭人洗曬衣服、安裝電梯等機電裝置用的,現在改造成博物館。這裡是加泰羅尼亞拱集中使用的地方,視覺效果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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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樓劃分成供出租的單元,但二層全部是主人自用,現在空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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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汽車進出口,和主人樓梯一起,朦朧迷離的天頂彩繪特別美麗,這些都是高迪時代的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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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的中庭是摩爾人建築裡傳下來的特色,特別適合西班牙炎熱的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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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約公寓(Casa Batlo,“l”不發音)或許才是高迪最傑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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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牆用彩色碎瓷片裝飾,不僅色彩鮮豔,也比刷漆更耐久。受到貝殼形狀啟示的陽臺圍欄特別具有活物的生命感,是機器時代難得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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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的線和麵都是隻有有生命的活體才具有的弧形,優雅、變幻、隨性、充滿驚喜。視線所及,幾乎沒有簡單幾何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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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迪喜歡用這樣的魚骨或者魚肚腸構型的走廊,在每一個角落,都必須有生命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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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建築進深有限,中庭不大,兼做樓梯井和電梯井,但藍花瓷磚貼面和玻璃鐵花欄杆使得本該逼仄的空間充滿生趣,門窗更是充滿了旖旎、委婉但不繁瑣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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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二樓的全寬彩窗像巨獸露牙的笑容,很友好,一點也不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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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燈光使Casa Batlo多了幾許溫婉,但把立面的裝飾換上右面那樣,這就是一座徹底平淡無奇的臨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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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c Guell這個有名的蜥蜴周圍人滿為患, 這樣的“無人”時刻延續不會超過1/3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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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其實是高檔居住小區,這是兩個門衛小屋,也是高迪設計的。遠處是地中海。這個地方原來是準備成片開發的,規定豪宅之間要留出足夠的綠地,但最後只有兩家入住,公共的花園部分反而成了經典。現在統統保護起來了,即使有壕們想進來造房子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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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柱廳是給小區裡的人們休閒、聚會的,柱頭都是瓷片貼面裝飾。在炎熱的巴塞羅那,有這麼一個涼爽、安靜的地方喝茶八卦,還是很舒服的。現在不行了,隔壁就是一個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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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廳頂上的大陽臺可以遙望地中海(要向右轉一個角度),有很多條椅,少不了彩色碎瓷片的鑲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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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落的太陽照射下,橙紅玻璃的牆簡直像著火了一樣,很有點神聖的感覺
或者端詳近處其他塔尖的裝飾細節
可以看到,建築周身的雕刻受到Art Deco的影響很深
高迪的墓就在聖家堂側殿的地下。墓地在教堂地下是天主教裡特別榮耀的禮遇,高迪獨享這樣的禮遇,足見他在加泰羅尼亞人心中的地位
高迪的成就無疑是輝煌的,但大師的最大特質是對後世建築的影響。高迪之後再無高迪,事實上,即使在巴塞羅那,Modernisime到1910年也差不多過氣了,前後只有短短20多年的壽命。原因不復雜,Modernisime在本質上還是工業時代之前傳統建築的再包裝。Casa Batlo的有機曲線,聖家堂令人瞠目結舌的子彈頭尖塔,都是工匠精神的極致,但背離了工業時代理性和效率的主流,駭人的造價更是令人敬而遠之。聖家堂造了139年才封頂,不是偶然的。
在某種程度上,高迪以及Modernisime追求精細(但不一定繁瑣)的細節表現,是貴族文化對以工業化和平民化為特色的現代化的反動。與Beaux Art代表的舊貴族品味不同的是,這裡代表的是工業貴族的品味。他們得益於大工業,但不屑於與平民共享工業化的成果。在今天,這就是小資品味,實力不夠壕,但心嚮往之那種傲慢的感覺。
經常有人問起,為什麼沒有人模仿高迪呢,尤其在計算機、施工方法和建築材料高度發達的現在?在Art Nouveau年代,Modernisime的影響沒有“正宗”的Art Nouveau大,沒有得到廣泛傳播。過了那個時代後,就統統成為“曾經的時髦”了。尤其在戰後,現代主義“移民”美國,與強調理性和效率的工業時代和平民情節合拍,伴隨著美國影響傳播到世界,就沒有Art Nouveau及各種變種什麼事了。
說到這裡,巴塞羅那對世界影響最大的建築不是聖家堂,不是高迪的任何作品,而是被很多人忽略的一個不大的建築:巴塞羅那世博會德國館。如果說包豪斯是現代主義的西柏坡,德國館就是現代主義的懷仁堂。
在巴塞羅那另一個角落,有這座不大的建築,才是建築史上的里程碑
這是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為1929年巴塞羅那世博會設計的,距離高迪去世只有3年。這是一個不大的平頂建築,建築本身就是展品。裡面本來就是是空蕩蕩的,留存的時間也不長,博覽會結束後就拆除了,只有十幾張黑白照片儲存了下來。
密斯在這裡建立了簡約、精緻、通透、輕靈的建築語言,和靈活分隔的流通的大空間的原則。除了廢除一切裝飾外,密斯還用最直接明瞭的手法,廢除了一切不必要的牆角、屋頂和牆面、牆面和牆面之間的過渡,所有建築元素都是最直截了當的簡單對接。
但簡約絕不是簡陋。德國館的所有建築元素都是用高階材料和精細工藝打造的。大片的拋光大理石,整塊的無框大玻璃,整體的鍍鉻件,實際建造成本相當高。密斯還為德國館設計了著名的巴塞羅那椅(Barcelona Chair),這成為現代家居設計史上的一個里程碑製作,有意用似乎衝撞的鍍鉻不鏽鋼和皮革體現了完全不同於傳統木質傢俱的美學觀念。
巴塞羅那博覽會德國館在現代建築史上的意義是如此之大,以至於西班牙人在人走茶涼50年後的1979年,在巴塞羅那的原址又按原樣重建了一個。今天人們蜂擁到巴塞羅那去讚歎高迪的聖家堂,殊不知德國館才是巴塞羅那在世界建築史上留下的最大最深最廣的足跡。今天的人們依然為密斯在藝術上的前瞻和膽魄而驚歎。
有意思的是,德國館就在宏偉但了無新意的巴洛克復興風格的加泰羅尼亞宮的腳下
一切建築元素都是最簡單直接的對接,沒有任何不必要的過渡和修飾
平直的線條,清一色的立面,沒有任何裝飾,建築的雕刻感本身就是裝飾
很大的水池柔化了剛硬的線條
大片的大理石本身的質地、色彩、構圖成為室內唯一的裝飾性元素
後水池的女像本身也是現代雕刻的佳作
順便說一句,這地方是在廣場邊上,露天的。要是隻看外觀的話,包括平臺(在左端只有一尺高,一抬腿就上去了,根本不必走臺階)和水池,是免費的。要入內的話,需要買門票,不過很便宜,好像是5歐?可能是擋開閒雜人等為主,否則看門人的工錢都不夠。一共也就一點點大,多收確實不合適。這裡緊鄰加泰羅尼亞博物館和西班牙廣場,多數人是“偶爾”路過,沒什麼人進去,或許不明白這小東西的講究。但是非常值得仔細品味,比那些偽造的民俗村或者商業化的假古董強多了。
說句可能偏頗的話:高迪的所有建築加起來,影響也不如這個小東西大。高迪那些都是隻能把玩的,這才是現代建築的祖師爺。
密斯在二戰前的1937年就移民美國了,他在美國建立了更大的成就,紐約第五大道上的西格拉姆大樓(1958年)成為現代主義的範本,如今走到世界各地,可能都有與西格拉姆大樓“撞臉”的建築。或者說要找一個徹底不受西格拉姆大樓影響的大都市還真是不容易。
紐約的西格拉姆大樓(1958年)一落成,就成為世界各地競相摹仿的範本(圖源:資料圖片)
當然,現代主義缺乏溫情,缺乏地域特徵,後來也流於新的形式主義,現在成為眾矢之的。在這裡,高迪的西班牙老鄉桑蒂亞戈·卡拉特拉瓦脫穎而出,迴歸大膽的曲線和匪夷所思的動態感,影響很大。
卡拉特拉瓦為老家瓦倫西亞設計了科學與藝術中心
巨大的“葉片”匪夷所思地懸浮在史前巨獸一樣的歌劇院的頭頂
充滿活體感的曲面令人想起高迪
“狗腿子柱廊”也容易聯想起高迪的魚骨柱廊
卡拉特拉瓦是結構工程師出身,橋樑更是造得出神入化
高迪是偉大的,但高迪只是建築史上的一段插曲,不是主旋律。到了巴塞羅那,高迪是一定要去看的。但高迪是建築奇才,不是天才。聖家堂是建築異葩,不是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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