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如海火焰藍
喬 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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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故宮,許多人能聯想到的第一波念頭很可能就是明清史、三大殿、君臣權謀、嬪妃軼事、奇珍異寶……大機率如此。之前的我也一樣。不過自從認識了北京市消防救援總隊故宮特勤站的政治指導員蔡瑞之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消防了。
這段時間,我最常讀的書就是從蔡瑞那裡拿來的《故宮消防史話》,這是一本內部資料,小開本,薄薄的,卻很耐讀,資訊量豐富。封面設計是遠景太和殿的輪廓加上近景吉祥缸的特寫,底色是一片藍,是偏靛色的有點兒深的藍,靜靜的。他們的工作服就接近於這種顏色。蔡瑞說,他們管這藍叫火焰藍。
火焰不是紅色的麼?起初,我有些疑惑。蔡瑞笑道,火焰也有藍色的部分。再一細琢磨,是了。火焰的顏色哪裡是那麼單一呢?火焰熊熊,焰心、內焰和外焰疊加過渡著,在躍動中變幻。有紅色,有黃色,有紅黃交織的橙色,紅色偏多的橙紅色,黃色偏多的橙黃色,有的部分甚至接近於白色。而貌似最清亮最冷靜的藍色部分,正在焰心。
火焰藍,是獨屬於消防的藍。
作為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儲存最為完整的木質結構古建築之一,故宮的歷史也完全可以說是一部消防的歷史。外金水河,內金水河,御花園中諸多的水井魚池,包括開古溝、創火巷、建風火簷和防火牆,諸如此類的存在,除了審美意義,實用功能都是為了防火和滅火。及至殿堂樓閣題字的章法,如“門”字不帶鉤,因為覺得帶鉤即帶火,如閣名定含水:文淵閣、文津閣、文瀾閣、文匯閣等等皆是水光瀲灩,而天花板上那些美輪美奐的藻井,上面裝飾著荷、菱等水生植物,也都是希望能夠壓伏火魔作祟。資料裡還說,故宮中但凡設龍椅之處,椅子上方必定都有盤龍藻井,龍口裡必定都銜著一顆寶珠,這珠子就叫避火珠。
與此密切呼應的,還有一系列行政配備,如“禁傷火燭”的值宿制度,如被稱為“激桶”的專用器械。康熙年間,因太和殿失火,康熙皇帝頒旨設立“火班”,即皇宮消防隊。光緒年間,消防隊的規模是百餘人。直至中華民國成立後,遜清皇室還保留有數十名的消防員。
遺憾的是,願望很豐滿,現實很打臉。史料記載,從明永樂十三年紫禁城初建到新中國成立的530多年間,這座巨大的宮城共發生火災73次,另加13次雷擊,共計86次,平均是6年多發生一次,且有數次可謂是毀滅性的傷害和災難。
蔡瑞所在的故宮特勤站原名為故宮特勤消防中隊,是在周恩來總理的關懷下於1970年成立的,至今已逾半個世紀。五十多年來,在這支隊伍的守護下,故宮“零火災”,天安門地區兩萬多場次重大政治、外交、文化活動消防安全“零失誤”。一排身影站在兩個零前,就是他們百分百的成績。
2
中秋節前一個晴朗的午後,我們來到他們的駐地。這是緊挨著東華門的一座小院。是當年紀曉嵐編《四庫全書》的地方,自是寸土寸金。14座房屋裡有9座是文物級別的古建,不能動更不能拆。剩下的5座裡,除去車庫、廚房、洗漱室和辦公區,5間不足40平方米的空間就是宿舍了。最緊張的時候,屋裡睡了二十多個新兵,睡覺翻身都費勁兒,老兵們被擠到了車庫裡睡,呼吸著滿滿的汽油味兒。因為挨著故宮,駐地的風貌必須保持整潔,讓人看著視覺效果好,於是他們也都不能晾曬衣物。所有的衣服都是在車庫的犄角旮旯裡陰乾,也是一股汽油味兒。也是因為故宮,他們的訓練場地也不能寬敞,而且時間必須要在故宮閉園後,練著練著天就黑了,那乾脆就在天黑練吧。他們管這叫:挑燈夜練。
苦嗎?
苦啥?比起前輩拿棉襖防火,我們這能算苦?
於是,就聽到了他們口中前輩的故事: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之前,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的頂棚還是木質結構,卻鑲嵌著500個照明燈,燈一開,溫度便驟升,電線還沒有阻燃保護措施,危險性不言而喻。於是,但凡宴會廳有活動,消防官兵們都是手拎一件棉襖,在天花板的黑暗吊頂上彎腰防火。幾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下來,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上廁所,那是什麼感受?
我們現在,真算是幸福啦。蔡瑞滿足地笑。
他們的廚房也嚴禁明火,只能用電磁爐。我問:沒有明火做出來的飯香吧?
習慣就好。蔡瑞笑道:只要故宮安全,我們吃啥都香。
守護著故宮,說起來是自豪的,看起來也是風光的。但甘苦自知。兄弟省市的同仁到了北京必定會來他們這裡做工作交流,參觀完了駐地都會感嘆:嘖嘖,沒想到你們這生活條件還不如我們呢。
為了故宮的消防安全,我們壓縮生活空間,降低生活需求,值得。蔡瑞說。
黎陽帶著我們逛了故宮,不,說逛不準確,儘管看起來很像是逛。在黎陽的帶領下,這種貌似悠閒的逛其實是一種外鬆內緊的工作狀態。黎陽是通訊班班長,人稱“故宮活地圖”。他對自己的要求是除了守故宮和護故宮,還要知故宮。大約是因為讀了大量關於故宮的書籍,他對每一處都如數家珍。此刻的他儼然是一枚金牌講解員,只是飽含著濃郁的消防風格。他的話題包括而不限於:萬一有了災情怎麼開啟重重宮鎖,對於高大的消防車而言過故宮裡的長街需要什麼技術,晚上怎麼在黑洞洞的故宮裡巡查,定期對三大殿進行消防演習時必須如何“溫柔”,要如何防止水流壓力突破建築承重極限同時避免打落琉璃瓦……
當然也講到了處處可見的吉祥缸。這種大水缸還有個名字叫太平缸,更有詩意的名字是“門海”——門前一片海。顧名思義,自是欲以水克火。不過這巨大的缸放在殿門口,滿滿地盛著水,更重要的還是實用功能。據《大清會典》記載,當時這樣的缸,故宮裡共有308口。昔時,太監們每天都要擔水注入,保證缸滿,到了冬季,不但要給缸們罩上棉套,還要在缸下燃炭。缸下的石底座是中空的,相當於一個簡易炭爐,炭燒不止,以免水凍成冰。
現在,每年三月,冰雪消融之際,“門海”裡就開始碧波盪漾。水是消防官兵們往裡定期注入的,對這古老的宮殿而言,這“門海”裡的水依然是唯一就近的消防水源。每口缸盛水量是兩千升,比一輛普通的消防車的儲水量還要大一些。黎陽說,每次加換水要鋪設二十多盤水帶,還要先清理缸底的淤泥和落葉,確保水的能見度清澈到能看到缸底,前前後後做起來,也是一項繁雜工程。我突然想起幾年前和朋友逛故宮,作為遊客之一,我還翹著腳尖兒朝一口缸裡瞅了瞅,還感嘆了一句:水真清。
“夏注水、冬鑿冰、春除草、秋清葉”,這些沿襲了幾百年的故宮防火舊制,到蔡瑞他們這裡,被依樣傳承了下來。“門海”算是“夏注水”,“冬鑿冰”是指金水河結冰後,他們隔幾天就要在河面上鑿一遍冰洞,確保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就近取水。每隔十來米鑿一個,每個洞都是半立米見方,一天的冰洞鑿下來,大汗淋漓。而在天乾物燥的春秋季,雜草和落葉也必須及時清理。此外,將十餘萬平方米的植被溼化也是日常內容。
不期然間,我抬頭看見了文華殿頂上的草。長得頗為茂盛,搖曳生姿。
那些草,有年頭了吧?我問黎陽。
每年都清。新長的。黎陽說。
不由暗暗地嘲笑自己:還想抒什麼情呢?在你眼裡這草是滄海桑田,在消防官兵的眼裡就只能歸類為火災隱患。守著這座宮殿,這就是他們必然的職業視角。
黎陽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的故宮,講著路過的一房一屋,講著觸手可及的磚磚瓦瓦,講著輕巧跳過的流浪貓……他的神情無比鮮明地寫著三個字:愛故宮。
不愛故宮的消防員不是一個好導遊。同行的朋友打趣。
嗯是啊,很愛故宮。怎麼可能不愛呢?黎陽頻頻點頭。
3
他們的愛,豈止是在故宮呢?他們的責任區還有天安門廣場。
煙火氣,經常被用來形容熱騰騰的人間滋味。但對蔡瑞他們而言,這三個字卻意味著如臨大敵。煙為火之因。為了防患於未然,他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翻查垃圾箱,只要發現菸頭兒就立馬溼化。在故宮如此,在天安門廣場也是如此。這座面積44萬平方米的巨大廣場,因其獨一無二的重要性和特殊性,遊客密集,日均二三十萬人是正常數值,其間難免有人會隨機性抽菸,又因廣場的開放性和人員的流動性,使得他們的工作更具難度。聽他們說過一件小事:一個遊客在天安門廣場抽菸,一名執勤的消防戰士遠遠看到,就跟了過來,因為不想掃了遊客的興致,就只是悄悄跟著,當起了臨時貼身保鏢。終於,遊客察覺到了不對,問幹嘛跟著他,知道了原由後恍然大悟,說這下可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在廣場抽菸啦。
跟菸頭兒。傻吧?他們邊說邊笑。
是的,是有些傻的。
不過,前輩們都說,傻有傻的道理。他們又說。
是啊,傻也有傻的可愛。
他們說,日子久了,他們都有了一種特殊本領:能聞到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煙味兒。哪怕是拐了幾道彎兒,哪怕是再微淡。只要到他們這裡,就都能被捕捉到。
廣場周邊的樹,也是他們的老朋友。其中,從國博西側到北側的未封閉區域,種著一排有年頭的柳樹。初春時節,綠柳才黃半未勻。深秋時節,柳葉落盡又待春。這作為風景的柳樹,一共是192棵。毫不誇張地說,每一棵樹的特徵他們都記得,每一個大小樹洞的位置他們更是熟稔於心。其中,從西數起的第九棵是他們重點關照的物件,因為這棵柳樹的樹幹已經開始腐朽,還形成了一個樹洞,巴掌大。就是這個巴掌大的樹洞,很便於行人隨手塞點什麼垃圾,如果有廢紙,再加上一個小菸頭兒,不就是火災隱患了麼?
恰碰上有一次,一名消防戰士看到一名遊客抽完煙就把菸頭兒塞進了樹洞,他拿起細水霧隨後就噴了上去,把那位遊客看得瞠目結舌。
那動作,絕對是迅雷不及掩耳!他們邊說邊乾脆利落地演示著,繪聲繪色。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洋溢著動人的光芒。所謂的青春如玉,就是如此吧?而在他們這裡,青春如金,青春亦如火。他們讓自己的青春,在火裡鍊金。
眼裡雖然容不得火,可他們的心裡卻是藏著一團火。這團火是暖的,熱的。
酷夏炎炎,遊客裡偶爾有中暑的,他們便送到休息區緊急救助。每年國慶節數以百萬計的人流裡,總會有一些和父母走失的孩子,他們便透過所有執勤的戰友在第一時間尋找。每年的“兩會”,他們每天都要對停車場內的四百多部車輛逐一巡查,叮囑每一位駕駛員熄火、禁菸,確保絕對安全。其他瑣碎的事情更是難以計數:為遊人指路,疏導客流,發放消防宣傳資料……
他們的愛,還傾灑在駐地所屬的居民區。這片3.74平方公里的轄區,包括有八個社群、兩個辦事處,常住人口將近六萬。他們堅持定期走訪進行扶助的孤寡老人家庭有二十餘家,時常去送米,送面,打掃衛生……轄區百姓都說,看到他們,心裡就是踏實的。半個世紀以來,作為轄區群眾“最可愛的貼心人”,他們收到了兩百多面錦旗。消防領域更是獎績累累:先後有330多人被記功嘉獎,120多次被上級表彰和群眾褒獎。榮立集體一等功一次,集體二等功兩次,集體三等功三次。蔡瑞是他們中的典範,先後榮立個人二等功兩次、三等功五次,2019年榮獲第九屆全國“人民滿意公務員”稱號、“最美應急管理工作者”稱號。2021年榮獲北京市委、市政府的“首都精神文明獎”,同年6月,被中共中央授予“全國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先後四次受到習近平總書記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在榮譽室,我們默默地看著幾面牆的證書和獎牌,各個層級的頒發單位應有盡有:公安部、應急管理部、共青團中央、國家衛健委、市委市政府、區委區政府、公安部消防局、應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市公安局、市消防救援總隊、故宮博物院、轄區居委會……蔡瑞陪著我們默默地看了許久後,問道:您發現了沒?我們只有榮譽,沒有戰功。
為什麼?
只有實戰才能有戰功。但如果有了實戰機會,那也就意味著失職。這個職我們是不能失的。必須萬無一失。因為一失就是萬無。所以——蔡瑞頓了頓,臉上的神情異常堅決:我們不能讓自己有戰功。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就保持沉默吧,像他們身上低調內斂的火焰藍一樣,像他們心中遼闊如海的火焰藍一樣。
出 品:北京消防全媒體中心
編 輯:劉鴻濤、陳若涵
設 計:陳若涵
審 核:劉 超
來 源:文藝報、天安門地區消防救援支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