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2日,本來應該是歷史上平平無奇的一天,但誰也沒想到,當晚發生的一件事,成為了一位紅軍軍長生命中最大的轉折點。
時任中央軍區參謀長的龔楚在中央分局的派遣下率領一個連的兵力趕赴湖南省黃茅村搞遊擊活動,同時也身負收容紅34師失散隊伍的任務。
在經歷三次戰鬥,突破了小股敵人的包圍後,龔楚終於來到了黃茅村。
黃茅村可謂山水如畫,當夜色降臨時,村子裡更是靜謐又安詳,但5月2日這天夜裡,氣氛卻有點不尋常,像是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要在這片沉沉暮色中發生了。
自斷前程
在其他人都陷入酣睡時,口稱自己生病,只能早早睡下的龔楚卻悄悄從床上爬起來。
收拾齊整後,他憑藉身經百戰錘鍊出來的個人作戰能力,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順利避開所有警衛,離開了他奮鬥3個多月的黃茅村,逃回了長來村。
長來村是龔楚的故鄉,這不是他第一次回來,也不會是他最後一次回來。
回到長來村後,龔楚立即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徹底與中共脫離關係,轉投國民黨麾下。
想要棄明投暗的龔楚花了點心思同當時任廣州綏靖公署秘書長的張昭芹搭上了關係,在他的舉薦下,龔楚得以投靠國民黨粵軍,成為了餘漢謀手下的一把鋒利的刺向紅軍的刀。
因龔楚在紅軍隊伍裡擔任過重要的職務,曾深受黨中央器重,他的叛變給紅軍隊伍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故而龔楚又被稱為“紅軍第一叛將”。
曾有人語帶惋惜地說,若龔楚沒有叛變,他很有可能官至元帥。
令人想不通的是,龔楚明明在革命中立下了不少功勞,也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前途,又為何要選擇叛變呢?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心懷宏願
1901年出生的龔楚是個地地道道的廣東樂昌人。
與他同是廣東人的孫中山先生,在他出生時已經搞了十幾年的革命了。龔楚自小就是聽著孫中山先生的事蹟長大的。
當時的中國積貧積弱,百姓們承受著多重壓迫,日子很難過。龔楚眼見了鄉親們的困境,暗暗地在心中立下了要改變現狀的誓言。
但想要改變當時的生活狀況,不是那麼容易的,龔楚雖然小,但是他卻很快明白了要想實現他的目標,就必須好好學習的道理。
7歲那年龔楚在家人的支援下進入私塾,開始系統地學習。
他的家人很快就發現他在讀書一事上非常有天賦,別的孩子還在搖頭晃腦地死記硬背時,龔楚已經能夠清晰地複述出文章的意思了。他的出色表現也被先生看在眼裡。
1912年,11歲的龔楚通過了村小學的考試,得以繼續讀書。龔楚很珍惜讀書的機會,進入小學堂以後,他讀書讀的更起勁了,稱的上是廢寢忘食。
天道酬勤,勤奮的孩子本來就容易獲得成功,更何況龔楚還天資聰穎。常人要學習三年的初小課程,龔楚一年半就學完了。
入學村小學的第二年,龔楚就考入了縣立的高等小學堂讀書,在校期間同樣是成績優異。
龔楚並沒有因此自滿,反而是一直在學業上努力著,1916年夏天,龔楚考入廣州市立1中深造。龔楚的學業之路,可謂毫無蹉跎可言。
龔楚在學習時也不忘關心國家大事。
那段時間,中華大地上硝煙四起,有識之士奮起反抗,其中就包括了孫中山先生。當時的孫中山先生雖經歷了幾次打擊,卻仍舊不改初心,堅定地走在革命的道路上。
龔楚聽聞孫中山先生的所作所為後,十分崇拜他,想要追隨他的腳步建設祖國。因此在自己有了一定的知識儲備以後,龔楚想要做出點改變,他希望自己能夠做出點實事來。
立志從戎
正逢1917年,孫中山先生聽聞段祺瑞竟廢除了《臨時約法》,怒不可遏之下,他回到了廣東老家,聯絡當地的軍閥,在廣州建立了軍政府。
因只有孫先生能服眾,他被眾人推舉為大元帥,開啟了轟轟烈烈的護法運動。龔楚聽聞此訊息時,立即想到這是自己追隨孫中山先生的絕妙機會,定不能錯過。
因此,透過選拔後,他成為了粵軍第2旅的一名普通士兵。
成為軍人的龔楚很快就憑藉自己出色的頭腦,立下了不少功勞,職位也隨之水漲船高。
當兵一年後,龔楚就成了班長,不久又晉升為旅部副官。
若是換了其他人,能這麼快就在首長身邊工作,肯定是心滿意足,但龔楚卻覺得這還不夠,他想得到更多,但顯然往上爬也是需要時機成熟的。
因為他文化水平高,在行軍打仗的間隙也不忘學習,不久後,他的機會來了。
正值李根源要在韶關開設滇軍講武堂的分校。能系統的學習軍事知識,對於士兵們來說是不可多得的機會,龔楚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機遇。很快他就成為了該校的第1期步科學員。
若能順利從講武堂畢業,龔楚的仕途會走得更穩。但命運送來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入學短短几個月後,龔楚就病了。這病來勢洶洶,很快就讓他變得精神萎靡,再也沒法繼續學業,因此龔楚只得放棄來之不易的上學機會,選擇退學回鄉養病。
休養了一段時間後,龔楚的身體恢復了健康。
1920年,19歲的龔楚再一次回到了軍隊裡,部隊上的領導沒有忘記這個聰明機靈的小夥子,直接將他任命為第1營2連的中尉排長。
第二年6月,龔楚的頂頭上司2連連長鄧鵬被調走,龔楚則接任了他的職位,成為了年僅20歲的連長。但還沒等他坐穩連長的位子,他卻收到了老家傳來的噩耗。
這是從軍後,龔楚第二次迫不得已的回鄉。
他父親生了場重病,眼看著老人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家裡人趕緊通知了部隊上的龔楚,要他回家侍疾。
說是侍疾,但龔楚心裡也清楚,此次回鄉,有可能是去見父親的最後一面。
因此,即使他剛當連長不久,正是需要證明自己的時候,他也只能放棄手頭上的事返鄉。第二年春天,龔楚再次返回了部隊,繼續服役。
回到部隊後,龔楚有幸得到了上司的賞識,成為了國民革命軍攻鄂軍的少校參謀,在總司令程潛的帶領下攻湘,但龔楚雖對此次作戰寄予了很大期望,最終卻以失敗告終。
戰敗後龔楚隨大部隊退回了廣東,他的職位也進行了變動,在廣州通訊處進行工作。
通訊處的工作對於龔楚來說沒什麼挑戰,也比較清閒,但同樣的,立功升遷的機會沒有在一線部隊的同志多,龔楚對於這樣的工作前景自然是滿心的不甘願。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另一條為自己增加籌碼的路。
投身革命
1923年,在廣州任職時,龔楚結識了丘鑑志、陳德釗等人,他們都是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團員,也都在廣州工專學校讀書。
由於年齡相仿,且都對革命抱有信心,龔楚時不時便會與這些學生們聚一聚,一起討論中國革命的前景以及一同閱讀《新青年》、《嚮導》等刊物。
在一次次的討論中,龔楚一步步瞭解了中國革命的現狀。
他以前一直是漫無目的地行走,但看到眼前這些懷有紅色理想的青年們在說起革命時堅定的眼神,聽到他們鏗鏘有力的話語,龔楚大受震撼,緊接著便想同他們一樣為了中國的共產主義事業奮鬥。
1924年中旬,龔楚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二年成功入黨,成為了一名光榮的中共黨員。
從國民黨到共產黨,龔楚的政治立場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龔楚一路走來太順了,說是天之驕子也不為過,只要他想做的事,就很少有他辦不成的,不論是升學還是升遷,龔楚都應付的得心應手,即使是暫時離開了部隊,歸隊時也一樣受領導重用。
這樣的他終究還是同那些熱血的學生不一樣。
聽到社會主義青年團那些熱血青年們講述自己的理想與信仰時,龔楚彷彿找回了曾經自己最珍貴的秘密,但實際上他仍沒想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這也為他的叛變埋下了伏筆。
二十四歲的龔楚背上行囊,再一次回到了樂昌老家。
這一次回鄉,他雖身負國民黨中央農民部特派員的職務,卻另有任務要完成。在中共廣東區委的派遣下,龔楚此次回來是要組織農民運動的。
在他的號召下,樂昌地區的農民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在建立樂昌縣農民自衛軍後,龔楚還成為了自衛軍的指揮官。與此同時,他結識了大量優秀的青年,並推薦他們加入共產黨。
龔楚如此積極地開展黨的活動,很快就被黨組織看在眼裡,他也成為了當地最具影響力的共產黨人。影響力到什麼程度呢?
1927年底到1928年初,剛剛經歷了南昌起義朱德同志與陳毅同志率領手下的餘部想要借道粵北進入湖南。他們到了粵北以後,見到的第一個共產黨員就是龔楚。
原來,龔楚收到了黨中央的指示,在得知他們的計劃以後,立即動身與其會合。
1月12日晚,工農革命軍第1師成立了。1月31日,工農革命軍第3師整編結束,龔楚成了第3師的黨代表。
1928年,朱、毛兩位同志率領部隊在井岡山會師,開啟了井岡山斗爭時期。
在這段時間裡,龔楚更是表現突出。因龔楚具有豐富的軍民運動經驗和軍事工作經驗,他被任命為紅四軍前委委員,同時也是29團黨代表。
有人說:“委員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只有一個。”話雖如此,但紅四軍前委委員確實了不起。
和龔楚同在紅四軍前委共事的是人們熟識的毛澤東同志和朱德同志。時人通常將三人並稱為“紅四軍前委三人小組”。這個“組合名”漸漸傳開,還傳到了中共中央湖南省委的耳朵裡。
當時湖南省委給紅四軍前委的信中,都直接稱毛澤東、朱德、龔楚三人為“朱、毛、龔”,能與毛、朱二人齊名,足以顯示出龔楚的黨內地位之高了。
紅四軍前委委員給龔楚帶來了多少榮譽,29團黨代表就給他帶來了多少爭議。
29團是在宜章進行整編的,隊伍裡有很多宜章本地的農軍,他們沒有革命理想,也談不上建功立業,大部分人都抱著“在哪裡參軍都一樣,能填飽肚子就好”的心態,進入了29團。
這樣心散的隊伍,是經不起考驗的。
1928年7月,湖南省委命紅四軍南下湘南,朱德率軍攻打範石生駐守的郴州城,很快就佔據了上風,但範石生也不是吃素的,在範石生部隊的反攻下,紅軍只能退出郴州。
撤退途中,龔楚擔任黨代表的29團出現了重大變故。
由於29團各營在郴州撈足了好處,再不想過行軍打仗、朝不保夕的生活了,因此他們不再服從軍令,當了逃兵,成排、成連地跑回家。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跟隨28師撤退。
龔楚因29師軍心不穩受了些非議。被人議論,龔楚並不放在心上,讓他真正擔憂的是手下沒人的他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紅四軍前委就此次郴州兵敗召開了會議,最後決定讓朱、毛二人帶領紅軍主力回井岡山,龔楚等人留在湖南,繼續開展湘南工作。自此,龔楚與朱、毛兩人的漸行漸遠。
1929年,28歲的龔楚奉命前往長沙進行市委重建工作,但原本保密的行程卻出現了意外。
龔楚遭到了襲擊,負傷後只得回到老家樂昌休養。
老家對於龔楚來說,是特別的。
古時候,大禹為了治水,可三過家門而不入,但到了龔楚這,他卻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不得已回到故鄉。
養傷期間,龔楚一度與黨組織斷了聯絡,直到他身體好轉,才再次同黨組織聯絡,並被調至香港從事地下工作。這一階段,龔楚積累了不少香港本地的人脈。
隨後,龔楚又被調到廣西,化名龔鶴村,在俞作柏、李明瑞政府中擔任機要秘書,一步步地獲取兩人的信任,並實施策反工作,也因此參加了廣西百色起義。
百色起義後,紅七軍成立了。
在紅七軍中,龔楚擔任參謀長,政委則由鄧小平同志擔任。龔楚熟知井岡山紅軍的建軍經驗,以及政治工作制度,憑藉這些經驗,龔楚在紅七軍建軍過程起了重要作用。
但就是這樣一位,看似歷經考驗,被黨組織信任的紅軍軍長叛變了。
1935年,龔楚脫離了革命隊伍,從黃茅村逃到了長來村。
龔楚為何要逃?
龔楚的叛變其實早有徵兆。
用龔楚的話來說,他雖投身革命,卻不是堅定的共產主義者。
換言之,他對馬克思主義沒有信仰。其次,他剛剛經歷了失敗、艱苦和生死的考驗,再加上國民黨用高官厚祿當誘餌,對革命失去信心的龔楚選擇了叛變。
叛變革命
回鄉後,龔楚投奔國民黨軍官餘漢謀。
因龔楚曾為紅軍軍長,他的到來令餘漢謀大喜過望。要如何安排龔楚的職位呢?一番思索後,國民黨給他安了個“剿共遊擊司令”的名頭。
從紅軍軍長到國民黨剿共遊擊司令,龔楚的政治立場再度發生了變化。
為了讓自己有份“漂亮的”投名狀,龔楚很快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剿共遊擊司令”,並且立即調轉槍口,開始殺害同他並肩作戰過的紅軍戰士。
1935年10月13日,龔楚率領30餘名國民黨士兵偽裝成紅軍戰士,暗暗地潛入北山。
到了北山龔楚與土匪假打了一陣,緊接著便稱自己是湘南的紅軍,此次來北山是想要找黨關係的。
龔楚本身就對湘南紅軍非常瞭解,再加上他此次確實是從“外地”趕來,風塵僕僕,一到北山立即與土匪“作戰”,看起來與平常的紅軍戰士沒什麼兩樣。
龔楚一年多的地下工作經驗,讓他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與他交談過的游擊隊戰士,無不信任他。
就這樣,龔楚成功騙取了紅軍和游擊隊的信任,還成功策反了一位游擊隊後方主任。
龔楚此行所謀甚大,望著面前一張張質樸的面孔,一雙雙信任的眼神,他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將他們都殺死。
龔楚以召集游擊隊開會為名,將北山游擊隊員們引入他事先設好的埋伏圈內。只有寥寥數人得以逃出生天。60餘人被誘殺,30多人被逮捕,此次行動,史稱“北山事件”。
立此“大功”的龔楚,覺得還不夠。
七天後,龔楚帶領粵軍“抄剿”項英和陳毅的駐地,絲毫不顧及他與陳毅曾是並肩作戰過的兄弟。萬幸的是,此次行動被偵察員吳少華識破。項英、陳毅等人躲過一劫。
抗日戰爭爆發後,龔楚積極與日軍作戰,殲敵甚多。抗戰勝利後,他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市長,獲得了當地群眾的認可。
1949年10月,解放軍打到了北江,龔楚帶人馬逃回了樂昌老家。沒過多久,龔楚收到了一封來自黃松堅的信,黃松堅在信中言辭懇切的規勸龔楚投誠。11月上旬,龔楚投誠。
這是龔楚第三次轉變立場。
12月份,葉劍英派遣龔楚途經香港前往海南策反薛嶽。
龔楚聽到這個命令之後,面上是滿口答應,心裡卻暗暗泛起了嘀咕,他心知自己做下的一切,定會被清算。於是抵達香港後,龔楚決心定居香港。
蔣介石知道他的處境後,曾特意派人聯絡他,希望他在香港組織“反共救國軍”,被他拒絕了。
龔楚在香港興辦實業,一待就是40年,他也曾想過去美國生活,還拿到了綠卡,但最後龔楚還是選擇返回香港。
80年代後期,年近90歲的龔楚,想要回鄉看看。1990年,龔楚回到了韶關,當地官員早已在此恭候。
龔楚將準備好的三封信拿出來,讓人寄給鄧小平、楊尚昆和王震,請求准許他回鄉長住。
曾與龔楚共事過的鄧小平聽此訊息後,從北京給龔楚打了電話,准許了他的請求。隨後,在眾人的陪同下,龔楚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樂昌老家。
這是龔楚最後一次回到樂昌。
龔楚的到來,給當地帶來了轟動,很多人去看望他,也有文史單位去拜訪他,想他親口說出他叛變的理由,但龔楚卻對此事諱莫如深,緘口不言。
1995年,94歲的龔楚在長來鎮的家中去世,結束了他備受爭議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