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線春晚，線上整活
2月6日，“福建春晚導演實名求助”登上了B站熱搜第三位。
點進熱搜，影片場景疑似是在酒店的廁所，總導演陳晟一臉認真，先是給大家安利了一番“2022福建春晚”，再問有沒有具體的宣傳建議，“我們真的不是保密局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在B站做……很擔心過了春節就沒有人在討論春晚了。”
順著總導演的求助，網友們摸到了2022年福建春晚全集連結。這個長達80分鐘的“晚會”，沒有固定舞臺和主持人，有的是一系列結合特效和實景拍攝的節目：李響身著古裝在武夷山翩翩起舞，中國臺灣演員張晨光站在與臺灣隔海相望的地方唱《望春風》…… 不少網友感嘆發現了寶藏：“你這衛視挺能藏啊！”
目前，福建春晚在B站的播放量已經超過180萬。從頭到尾都沒有缺席的“福建梗”，還有從頭到尾都缺席的“主持人”，並沒有影響它的出圈。不少二線衛視今年也都和福建一樣，在自家的春晚挖掘地方優勢，反而受到了年輕人的認可。比如直接做成相聲專場的“天津春晚”，請來多位巴蜀笑星的“川渝春晚” 。
如今“出圈”的效果，雖是皆大歡喜，但陳晟還是能回憶起初次提案的忐忑。“沒有主持人，不在單一舞臺做節目，還叫晚會嗎？”諸如此類的反對聲不絕於耳，但他還是相信，傳統晚會到了需要改變的時候。
以下是福建春晚總導演陳晟的自述：
拍求助影片，真不是什麼宣發創意。
福建春晚在大年二十八播出後，上了幾個熱搜，我們覺得還不錯，這個事兒就翻篇了。沒想到初二、初三那會兒，導演組和宣發團隊的小夥伴發現，福建春晚的B站流量在慢慢起來。
B站最初不是我們重點運營的渠道。我也不太瞭解B站宣傳應該怎麼做，用的也少，當時我自己個人的賬號才1個硬幣。
春晚下方的留言我都有看，其中有兩條我印象特別深刻。一條是“好看，但這宣傳是保密局做的吧”，另一條是“我大福建終於出息了。”於是，我就想著，不然錄個影片統一回復下大家，也問問大家在B站怎麼宣傳比較好。
錄求助影片那天，我剛好跟家人在廈門旅遊，還在酒店裡，我怕小孩兒影響，就到洗手間錄。上傳後，我想改成實名，硬幣還不夠用，我趕緊讓同事給我投幣，第二天名字才改過來。
後來真是人在家中坐，熱搜天上來。負責宣發的小夥伴告訴我，這個影片最高衝到了B站熱搜第三，熱門第一。
大家給我們各種支招，幫我們@福建的UP主，提供剪輯思路，還有人給我們做了PPT，建議未來宣傳應該怎麼做。我們都有彙總相關意見，封面、標題、節目集錦這些都基本調整完了，也按大家的意見置頂了春晚連結。在大家的幫助下，那幾天，福建春晚的播放量漲了90多萬。
求助影片發出後，很多網友還說，導演，你們的原版影片有壓標，有轉載授權，沒法下載進行二創，我們就馬上發了一版原始素材，沒有校色的版本。
按理來說傳統電視臺不敢這麼幹的，這不是把自己花了錢的寶貝拱手送出去，還不要錢嗎？但我們臺裡今年很支援，包括臺長，我說能送出去嗎？臺長說沒有問題，送吧。我們就在東南衛視官號釋出了，完全是裸板素材。
我們有留一個口說，大家二創好了記得@導演，每一條二創影片出來，我都會去留言。真的感謝大家願意無償的做這些創作，為我們大福建吆喝。
“要爭取年輕觀眾。”去年第一次做提案，我計劃書第一頁就寫了這句話。
這也是這兩年B站晚會，包括河南衛視春晚帶給我們的啟發：如果你想讓大家來聽你說話，就先要讓大家喜歡上你，願意來聽，要說大家聽得懂的話。要達成這個目的，晚會不一定要是劇院式的單一舞臺，可以有更多的想象力。
所以今年，我們連提案前的準備過程都不同。往年我們是做內容的功課，比如找今年發生的重大事件和重大歷史節點；今年我們先分析了往年福建春晚在各個平臺的使用者資料、收視資料，再找新浪、抖音等平臺的負責人拿使用者反饋，得出一個結論：95後民族自豪感很強，愛國熱情非常高，主動傳播的慾望和能力非常高。
這也促使我們想把今年的目標受眾放在95後。畢竟，現在已經是垂直、細分的年代，全年齡層覆蓋的節目很難做，不如做細分。還有一個現實原因是，二線衛視收視率上很難打的過一線，但可以走小屏帶動大屏的路線，讓火出圈的節目返回來帶動大屏。
分析完過往資料，確定目標受眾，並對身邊福建本省的95後做了調研後，我們就在提案裡做出了三個顛覆性的改動：去掉主持人、全程福建實景拍攝、時長控制在70分鐘左右。
去掉主持人，是因為哪怕是傳統端的春晚收視資料，主持人部分都經常是收視低點。畢竟，節目沒法承載的講解和背景介紹，都需要主持人補充，他們的話難免就會變得累贅，拗口。春節大家聚餐、放鞭炮、鬧，很興奮，收視環境造成觀眾轉檯的可能性加大。
時長則是考慮到大家現在的觀看習慣，如今大家很難有耐心守著電視機，完整看完一臺兩個半小時的晚會了。而且，全國29個衛視都在做春晚，我們作為二線衛視，很容易就被一線衛視的製作規模、藝人咖位掩蓋掉，不如就用小屏帶動大屏，用碎片的單節目引起熱議，反向讓觀眾去搜索福建春晚。
第一次開創意會的時候，有很多反對的聲音，比如“沒有單一舞臺，靠短劇情來串，還算春晚嗎？”。我甚至做好了預案，實在不行就回歸傳統路線。
沒想到，第一次向省宣提案，就通過了。領導就給了一句話：做一個有絕對福建特色的晚會。
但通過後，問題才真的開始。以前都靠主持人的串詞連線節目，現在呢？總不能搞拼接吧？我們就想到了找編劇，看看怎麼以故事的形式把節目串起來。
1989年出生的張柯就這樣被我們找到了。他是《我和我的祖國》裡《前夜》的編劇，同時也是B站、抖音重度使用者。我問他說為什麼你寫主旋律，但還天天刷B站和抖音呢，他說因為我想做年輕人看得懂並且喜歡的正劇。這跟我們想要的不謀而合。
編劇團隊也給晚會加了更多釦子。我們有個私心，希望就像在影院看電影，不給大家留出上廁所的時間。這就需要串場足夠精彩，要承上啟下，給接下來的節目做鋪墊，上廁所就會錯過很多內容的那種。我們也做到了，有些細節是要完整看完全片才能get到的。
和編劇溝通的同時，我們也在組織晚會內容。按時長倒推，這臺晚會差不多有12個節目。因為形式上的創新，去掉了一些傳統節目型別如雜技和魔術，保留語言和歌舞，但也要擺脫室內的限制，用特效和實景拍攝的形式給觀眾呈現更豐富的場景。
具體內容上，我們梳理了2021年福建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詞，再考慮這些關鍵詞應該用什麼型別的節目詮釋。於是“福建驕傲，中國自信”成為我們最終晚會的核心關鍵詞。
三狗組合的小品《沙縣的繼承者們》，也是我一步步把他們“套”進來的。
一開始我跟他們說，你們大膽寫，就按網綜上那個思路來，沒事兒。過兩天我把命題給下去了，“沙縣小吃”。他們說沒事兒，這個大家都有感知，好寫。我說，不好寫，沙縣小吃是政府重點扶持的產業。他們壓力一下就上來了。但後來我們就想，只要圍繞那句“就是沙縣小吃要創新，但是創新要守住初心”創作，就沒問題。
最後這個小品反饋也不錯，上了熱搜。
今年這種模式，創作難度是呈幾何倍數增加的。
就拿舞美來說，“劇院式”的舞臺只需要做一個舞美。這次我們是15個節目得做15次舞美。其中不乏“電影級特效”，比如節目《鬥海》為了呈現隨著大海顛簸搖晃的船，我們搭了一個寬60米，高15米的巨大綠幕。
還好我們主辦方的各級領導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援與創作空間。從臺裡到宣傳部，大大小小協調會開了不下10次，分管領導都是直接到拍攝一線協調相關工作，這也無形中分擔了許多製作壓力。
對很多參與春晚的藝人來說，這也不是一次簡單的通告。傳統晚會從彩排到拍攝，最多五天，藝人一般提前一天來彩排，第二天再來參演，歌曲類節目可能5分鐘內就完成表演了。但這次有很多藝人我們是多次來回北京、福建做交流，一起討論節目要怎麼創作。
在B站很受歡迎的舞蹈節目《春日》，團隊在堪景前就和李響老師在北京開了兩次很長的、面對面的會，討論出了一個有連貫編排舞蹈的初版方案。後來李響老師看到來自武夷山的堪景畫面後，非常堅持想來到現場，感受場景帶給他的靈感，做即興創作。正式拍攝開始後，我們在3天時間裡拍了7個場景，每天都是凌晨4點出工晚上10點收工。
這3天的拍攝量最終濃縮成了一個不足4分鐘的舞蹈。所以，就算籌備期有四個月，也是我經歷過最趕的一個春晚。
不同的創作模式，也帶來了不同工作模式。今年我們一共有五個團隊在一起工作，有臺裡的導演組，也有臺外的拍攝團隊。我們創意團隊先把作品主題、音樂、表演元素、服化道、編排等定好，再以“派單”的模式分發給五個團隊。
即使是派單，總導演組也全程把控，比如說以廣告提案會的形式，想“給福建打廣告”的節目《低調的福建人》，我們就請了臺內做專題片的老師全程把控，哪些品牌可以代表福建，哪些是屬於福建企業家的精神氣質，如何由點帶面讓大家透過這個片子更瞭解福建，這些都需要把控，也很考製作團隊的功力。
小品《低調的福建人》
這次，我也有意地想讓臺裡導演跟臺外導演組“捲一捲”，讓體制內的同事們感受一下市場化競爭。
從2019年開始，東南衛視也在做工作室制度改革和市場化運營，成立了融媒創新工作室、形象包裝工作室以及我所在的大型活動工作室。三個工作室都採用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方式。
工作室制度也讓我們在這3年裡，接觸到很多國內一線的製作人和平臺，比如說去年就跟B站跨年晚會團隊合作過、我們因此有了更多資源，也有機會看到很多以前在體制內所看不到的東西。
“春晚”這個節目大賽道，僅有一個，各家衛視都很集中的在固定領域進行競爭，不像綜藝那麼分散，比如江蘇打相親牌，海南旅遊衛視打旅遊牌。在晚會這個賽道，無論哪個衛視都面臨殘酷的競爭，也在過去幾十年裡培養出了一批晚會製作人才。
就算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一些網路平臺晚會，或者網際網路電商品牌合作的晚會，背後也都是電視臺出身的團隊。晚會有嚴格的製作標準和規範，對節目立意、具體內容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這方面電視臺接受的訓練一定是最多的，市面上的文創公司輕易不敢碰這個。
我認為晚會還是目前的剛需產品。一方面是觀眾長久以來的觀看習慣，中國人在傳統節日還是會“團圓”，在家人團聚時，總還是需要點開電視臺，找一個有陪伴感的、可以大家一起看著喜慶的東西，晚會也是少數觀眾覆蓋面極廣的產品；另一方面，晚會也是衛視自身硬實力、軟實力的集中體現，也是各省在文化宣傳領域工作成效的集中展現。
今年福建春晚的反饋，也是讓我們更加堅定了創新的決心：做文化宣傳，要說老百姓聽得懂的話，要說具有個性化標籤的話。
今年福建春晚上展現了“拍胸舞”的《鬥海》，還有在武夷山取景的《春日》、土樓的《阿楚姑娘》、平潭島的《望春風》，可能放在其他衛視大家就會覺得很違和，因為這些就是最有福建本省特色的東西。
今年在B站收到的反饋，給了我們很大的驚喜，我也感覺到B站給了我們二線衛視一個很好的、被看到的機會。
這次還有一個很大的感受就是，現在的年輕觀眾不僅是觀眾，還是裁判員。他們是被太多文娛產品餵養大的一代，傳統的拼盤演唱會晚會路子很難打動他們了。這屆觀眾，更願意以共建的姿態參與到節目中。他們對節目有很多想法，也願意用二創的方式表達出來。
我們非常歡迎大家的二創。之前我看到有留言說，希望拿到沒有任何後期的、李響舞蹈的完整版，我們協調完音樂版權後也上傳了。還有留言說覺得《春日》可以做一個四季的策劃，每個季節選取福建不同的美景拍攝，這個我們也已納入規劃。
至於二創的版權，不是我們考慮的問題。大家願意花時間無償來做這個事情，是對我們的一種認可。我們做春晚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讓大福建出圈，想讓更多人看到我們福建的好，二創作品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
我在收到很多人@我二創作品時還說，導演，我剪完了影片後就好想去武夷山逛逛啊，太美了，我很開心，馬上轉給我們文旅廳的小夥伴了。福建還有許多亟待發掘的美好事物，以後有機會都一一做給大家看。這次冬奧其實也有很多福建元素，比如為國家隊打造比賽的安踏是福建品牌，還有福建馬上要實現一戶一墩了，因為冰墩墩的工廠就在我們福建。
很多網友@我們問說要不要做元宵晚會，我們覺得時間太緊了。畢竟今年春晚籌備和製作了半年。這次福建春晚在B站拿到了9.9分，大家期待很高，我們接下來肯定也是要一步步做得更好。
如果大家有什麼想在東南衛視晚會上看到的節目，歡迎到B站來找我。
文 | 符瓊尹
編輯 | 張友發
番外：
1、你知道福建的衛視其實叫東南衛視嗎？
2、你知道福建的衛視為什麼叫東南衛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