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忘不了11年前的那個春天,沒日沒夜地聽著生命救護儀器的聲響,一遍一遍地化驗著血液、尿液指標,睡累了醒,醒累了睡。床頭懸掛著的液體一刻不停地向體內注入能量,紫外線消毒留下的臭氧味道總是那麼的讓人親切。
不幸之幸,死裡逃生
第一口飯是小米粥,穀物的味道是那麼地清香,口腔裡再也沒有了令人嘔吐的氨氣味道。窗外和煦的陽光和隨風搖擺的柳樹是那麼的美麗漂亮,日常令人生厭的路邊雜草看起來也頗具特色。在彷徨絕望了2年多的時間後,我活了過來,嚴格來說是暫時的活了過來——我腎移植成功了。發黃的面色逐漸有了光澤,慘白的指甲有了紅色,最重要的是心中燃起了希望。
在更慘的結局面前人是極易妥協的,我從來不敢相信我會接受這一樣一種生存方式尤其是在20幾歲的年紀:終生藥物依賴+定期醫院複查,隨時面臨排斥風險+感染隱患。事實上對於這樣的結果我是感恩戴德的,這是能得到的最理想的結局。身邊的不少人他們不是在無休無止的透析就是已經融入了大地,與之相比我感受到了幸運。
術後1年我患上了抑鬱症
當你解除了生死危機,下一個危機也就自然而然的到來。我心理失衡了,術後我沒了職務,沒了社交,沒了希望,只是活著,艱難的活著。周圍的友人、同事都在按照社會規律正常進步,而我只能貼著病人的標籤在別人的同情和憐憫中圍著醫院原地打轉。我特別能夠理解影片《肖申克的救贖》裡的老布,在監獄裡度過了50年,獲得自由之後卻選擇了自殺。我何嘗不是如此,在醫院在病友圈我手術成功、指標穩定,每次複查都我自豪驕傲,到了社會我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弱者。無論我如何努力去證明,我的社會高度和職業高度都戛然而止,我後悔、自責、難過,大腦裡經常在糾結為何生病的是我,如果我不生病會怎樣......。那一段時間我心理上經常在生與死之間進行考量,刻意在搜尋一些有關靈魂、鬼神之類的資料。
家人看出了我的異常,我鼓起了勇氣走進了心理診室,結局不出所料——中度抑鬱症,開了抗抑鬱的藥物,沒敢向單位透露,害怕我的症狀會進一步加劇。吃了一段時間藥物,我自感恢復了正常,心理上輕鬆了許多,至今不知是否已痊癒。
揹負著一群人的“恩情”讓我徹底崩潰
有一個情節必須要亮明態度,我一輩子都會感恩戴德單位在我手術前為我組織了捐款。我下面的話你可以理解為我在抑鬱狀態下的胡言話語,不代表我清醒時的想法。工作中的種種遭遇使我無法不與這筆捐款產生聯想,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堅決拒絕單位捐款,就算死,也要站直了。(引自網友的評價)對於個體而言,捐款也許只是一個並不放在心上的善舉,但對於一個組織來說這是可以寫在工作報告裡的亮點,更是一個可以“要挾”員工的道德籌碼。拿了捐款你就要感恩,就要卑微,就要一直處在弱者的位置直至死亡,哪怕你還清了物質上的欠債,這種大到天的救命之恩是永遠無法償還的。因此你只能沉默或者順從,只能窮困不能買車,更不能買房......,毀人莫過於誅心,我的心已被戳的千瘡百孔。一個人揹負著對一群人的"恩情",這一具道德枷鎖在"恩人們"有意無意、無時無刻的關注中讓人崩潰……(引自網友的評價)就這樣我崩潰了,崩潰地沉默無語,崩潰的生不如死。
在輿論的枷鎖下腎病復發了
術後5年腎病復發了,源於我的爭強好勝,源於我的死要臉面。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我回歸工作後領導說的那句話”單位不養閒人”,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領導酒後吐出的真言“單位不止你一個病人”,這些話都是毫無徵兆的前提下說出的,我可以自信的與任何人比工作量,也可以毫不膽怯的去驗證加班記錄,難道只是因為我做了腎移植手術,我就註定了無論如何努力都是一個被人照顧、拖累集體的一員嗎?復發以後我的工作量依然未減,一切如常。時至今日已難以掩蓋病症,被迫離崗病休。
回顧了這11年,黃粱一夢,我是在活著嗎,其實我死了。如果當年隨風而去我不會給人帶來那麼多談資,如果當年化入泥土或許早已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