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初,日本松山佑三中將選在深夜二時對張金山陣地進行炮擊,並在同時派出步兵在煙彈的爆炸聲中向張金山兩側的箐凹迂迴包抄。有其陰險用意。他知道中國兵連續幾天苦戰,糧食供應不上、正餓得腳癱手軟。
“我一陣排炮將中國兵打得暈頭轉向。然後兩翼部隊一衝,不將你斬盡殺絕,也要將你打得屁滾尿滾、靈魂出竅。只要中國軍隊放棄陣地,我日軍就可以越過老雙坡與龍陵守軍會師。到那時,縱不能殺過怒江去端重慶軍的老窩,也可將臘勐守備隊救出來。”松山佑三在心裡盤算著。
詭計多端的松山中將,對張金山陣地一陣猛轟後,突然一停:不到十五分鐘,又是一陣轟擊,繼而東一炮,西一炮地打:直到拂曉、又一陣猛轟後。才令步兵發起衝鋒。
為什麼善於夜戰的日寇不在夜間衝擊而在拂曉進攻呢?這是松山佑三認為洪行的三十九師手裡有大刀。他已沒有多少大和武士在昏暗中、在叢林裡、在山石後可供洪行的比獅子老虎還兇猛的“魔鬼”轎殺,那種寒光閃閃的原始武器被中國兵不聲不響地一揮、帝國皇軍的人頭就要紛紛落地。“一百個中國兵的價值、也抵不上一個'西三。”松山佑三說,“只有到了天亮、帝國武士的三八大蓋帶刺刀,歪把子機槍和擲彈筒才可對付三十九師。”同時也只有到了天亮,他的迂迴部隊才能到達衝擊出發陣地。在炮火對雙坡和老雙坡延伸射擊時,他的武士才可能從南北西同時衝上張金山,將洪行和他的三十九師送進地獄。下半夜,炮聲響了。
可是,在敵人炮擊時,洪行只命弟兄們在地堡中安心睡覺,除前後左右的瞭望哨密切監視敵人外,他自己也鑽進指揮部,一面給各團營打電話詢問戰情一面養精蓄銳。“我料想敵人不敢夜襲,他們每個人沒有幾顆腦袋。”洪行說。因此,下半夜,不論敵人打炮不打炮,疲睏的哉士們都甜甜地進入夢鄉。只是聽到軍號吹響時從掩蔽部中爬出來的一剎那,腰有點酸,腳有點麻。因為每個兵的胸前掩蔽部都太小,只能蹲,不能躺。
日寇拂曉對張金山的第一次攻擊,只一交手,就被擊退了。待到日出東山,敵人的第二次進攻才開始。
如果說敵人的第一次進攻只是試探性的,目的只在於摸一摸張金山陣地我軍守備的兵力、火力和工事位置,那麼,第二次攻擊則是全力以赴,要徹底蕩平張金山。“決不許一個活物留在中國兵的陣地上。今天,我們要創造人類戰爭史上最殘忍,也最開心的手段,以顯示我們的武士精神和大日本帝國征服世界的決心。”松山佑三毗牙咧嘴、兩眼血紅地嘶吼。
日寇這次攻擊,把主攻方向放在張金山西南斜坡上。兩翼則是佯攻,以牽制和分散張金山守軍的兵力。
敵人從南天門衝擊出發陣地一躍出,兇惡的陣勢就與眾不同。他們整齊、激奮地唱著“前進,前進,軍隊在前進”那首臭名昭著的軍歌。他們似乎不是在生死存亡拼搏的戰場,而是在東京大日本帝國廣場接受天皇裕仁的檢閱。前面是鼻子下橫著一條黑毛蟲(仁丹鬍子)的中佐擎一面腥臭的軍旗引路,後面是一排獸兵在用刺刀挑著中國兵的人頭在跟進。方才,他們按照他們的松山師團長“我們要創造人類戰爭史上最殘忍,也最開心的手段”的指示,將三十九師搜尋連昨天在南天門戰死的人頭砍下來,挑在三八大蓋的刺刀上,右手握住槍把,左手握緊二道箍,像挑著個葫蘆往上衝。一顆顆血跡斑斑、五官模糊的人頭在旭日照射下分外令人恐怖,而日寇在後跟進的部隊看著這些人頭,卻喜形於色,精神更加勇武。
這一切,被蹲在張金山峰頭的洪行看得一清二楚。日寇的種種暴行,他看得多了,也聽得多了,這一切激發他的只是憤怒和復仇的力量。恐怖手段對一切富有人性和正義感的人是毫無作用的。此刻,洪師長最擔心的,是他的計劃能否成功。他不時仰望著天空,“怎麼還不來呢?”他在心中問。
突然,他聽到了隆隆的馬達聲。
洪行一躍而起,大聲命令:“弟兄們,擺開拼殺隊形,快!”
眨眼間五百多名中國兵躍上戰壕,站在積土上,怒足圓睜,俯視山坡,盯住慘無人道、氣勢洶洶、用槍刺挑著他們兄弟的人頭衝上來的日寇。此時,戰壕上每個中國兵的眼珠幾乎都要狂怒得暴飛出來,一雙雙手似乎要將槍桿捏成粉末。他保深吸進一口山風,把丹田氣提起來,運足氣力,把深仇巨運到腦子、手碗上、咬牙切齒,凜不可犯。面對爭速衝來的日寇,沒有一個人心虛,沒有一個人退縮或者腿肚包和膝蓋骨打顫。
三十九師整齊、嚴峻的佇列,鼓起的腮幫,全身暴起的塊塊肌肉和青筋以及槍上閃光的琺琅、閃光的刺刀,使他們儼然成為高黎貢山上的一堵赭色的崖壁,嵯峨雄峻而堅不可摧。日寇在侵略戰爭中慣用的伎倆是炫耀與威嚇雙管齊下,即將他們的戰績向日本國民和佔領區人民炫耀。如《太陽大日本》雜誌,就登載過一篇日本駐朝鮮總督南次郎為了宣揚“皇軍武威”將近千名英國戰俘在朝鮮“遊街示眾”的情景。文章說:“在馬來亞俘獲的九百九十八名戰俘的到達,對一般群眾特別是對朝鮮人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約有十二萬朝鮮人和五萬七千名日本人站在釜山鬧市街道兩旁觀看戰俘透過。許多旁觀者對英國戰俘公開表現的惡劣態度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嗤之以,並且認為這支缺乏民族精神的軍隊被打敗,是很自然的。旁觀者對帝國軍隊所取得的勝利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認識,認為只有帝國皇軍才能無敵於天下……”
另一方面是威嚇。“對貪生怕死的民族,尤其是他們的達官貴人,嚇唬嚇唬,就能收到超乎尋常的勝利”。因而砍頭示眾,城門口、竹竿頭高掛人頭,驅趕群眾觀看活埋路軍,驅趕百姓觀看集體屠殺中央軍,如此等等,不下千萬起。即使在戰場上,也毫無人性地嚇。如在騰衝固東,每三個日軍用槍刺戳著一個國軍,舉起來,嗷嗷叫著向中國兵陣地衝鋒。在騰衝西門城牆上,像吊幹醃菜似的把中國兵吊起來,作為勢不兩立的“決心書”。如今在張金山又用刺刀穿著中國兵的人頭衝上來。
且說,日寇按松山事前的計劃,衝到一條山坎下就突然臥倒,只有那面軍旗在嘩嘩地飄。
松山佑三站在一塊巨石上舉起指揮旗正欲指揮在放馬橋至丘田公路上的炮兵向齊集在張金山頭的中國兵開火時,美國第十四航空隊的轟炸機群在戰鬥機的掩護下呼嘯而至,隆隆的馬達聲震得山搖林抖。 重磅炸彈已落下來,瞬間日軍炮兵陣地已變成一片火海。
為什麼會這樣巧合? 原來昨夜日寇向張金山中國守軍陣地炮擊時,洪行根據觀察結果、將日寇炮兵陣地的確切位置用電臺向總部報告了,並請示空軍支援。快天亮時,他接到空軍已起飛的電話通知。當聽到飛機的馬達聲時,他為吸引敵人,令戰士們跳出戰壕來列成陣勢。松山佑三果然中計,那些進入陣地正待發射的炮兵幾乎全被送進地獄去了。
松山佑三之所以令他的武士排成兇惡的陣勢,用刺刀挑著中國兵的人頭往上衝,目的也正是為了激怒中國兵跳出戰壕來,然後一陣排炮消滅之。為了不使他的武士同中國兵一起被炮兵消滅,所以在距張金山陣地前沿二百米處的那條山坎下全部臥倒,等炮兵消滅守軍後,他們再衝上山來撿破爛。
誰知就在這關鍵時刻,美國轟炸機飛臨上空,也不盤旋偵察兜圈子對準炮兵陣地就扔炸彈。這一下,把個松山中將氣得眼內噴火。仁丹胡連同腮邊的橫肉也一跳一跳地亂抖。他暴怒異常發狠將指揮旗往地上一摔,“刷”地拔出戰劍向張金山一指,歇斯底里一聲吼,臥倒在山坎下的日軍一躍而起,吼著日軍軍歌,瘋狂地向山頂衝來。山頂上,洪行見日寇距第一道戰壕還有六七十米,就將戰旗拔起來,嘩地一揮,刷地一指,戰士們齊排兒走下積土來,平端著槍刺,對著蜂擁而來的日寇,挺槍而出。
當雙方部隊一接觸,中國兵奮起神威,勇猛無比地撲向敵陣時,洪行看到自己的戰士,撥開敵人的槍刺,一個突刺,將刺刀捅進日寇的胸膛,還來不及拔出刀來,雙手丟開槍,接籃球似的接過敵人擲過來的人頭,再向敵人狠命一砸,有不少死人頭和日軍的活人頭碰到一起,頓時都腦漿迸飛。中國兵是殺紅了眼了,一個個如虎撲羊群,所向披靡。不少戰士抱住敵人拳打腳踢,撕滾啃咬,爛寨子後坡如泥石流似的一團團滾動的人群,所過之處,全是血、全是撕扯下來的人肉和滾動的日軍鋼盔、水壺、小鋼鍋,砸斷的槍托、石頭上砸碎的頭骨與紅白難分的腦漿。這真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血戰。
同時洪行在反擊部隊中配屬了三名火焰噴射兵。在距敵十多米具火焰噴射器一起噴火,電光一閃,烈焰騰騰,將日冠是隊燒得皮焦肉爛滿坡亂滾。這是美國盟邦援助的先進要宛如中國神仙們的“三昧真火”。一貫愛放火焚村毀寨的帝國武士,還沒有領教過這種撲不滅、滾不熄的玩意兒,再能上山風一吹,風助火勢,火借風威,被燒著的日寇牛喊馬叫般在地上滾。所到之處,草、石皆焚。中國兵一見,群情振奮。歡叫著跳躍追殺。有幾個渾身烈火的日本鬼子還向中國兵撲過來,但他們的眼睛已被燒爛、燒瞎,只是揮舞著刀槍毫無目標地亂戳。中國兵跳到其後,對準其後心,一刺刀直捅到其前胸,而後趁勢一腳,將其踢進地獄。
張金山西南斜坡上,日寇衝上來,中國兵反擊下去,雙方慘烈地攪殺在一起,足有三分鐘了。僅僅這三分鐘內,二百多名日軍已被捅死,被擊斃,燒得蜷腳縮頭。同時,中國兵也傷亡近百名英勇的弟兄。
戰鬥還在慘烈地進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