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年。
對北魏王朝來說,這是一個永難忘懷的日子。
這一年,堪稱是北魏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魏孝文帝元宏驟然崩逝,龍馭上賓,年僅三十三歲。
這位皇帝一生勵精圖治,內修德政,外御強敵,大力改革,推行漢化,實在是那個時代中為數不多的明君,盛君。
但就是這樣一位皇帝,卻早早地死在了一生中最為輝煌的歲月裡。
三十三歲,帝王有多少壯志難酬,帝王對江山又有多少留戀?
但這江山是主,人是客。
哪怕再不捨得,也總要落幕。
老皇帝一朝病逝,按照嫡長子繼承製度,皇位應由皇帝的長子元恂即位。
但我們的元恂同志性情暴虐,囂張跋扈,平日裡又劣跡斑斑,老皇帝對自己的這個兒子深感失望,居然一怒之下將元恂賜死了。
長子一死,老皇帝的次子元恪有了機會,順理成章當上了新領導,成為了北魏王朝的第八位皇帝。(魏宣武帝)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上任當然也有三把火。
皇帝的第一把火,是擴建新都洛陽。
我們知道,北魏原本的都城,是在平城(山西大同),老皇帝認為,平城偏僻,不利於北魏對黃河流域的統治,於是把都城搬到了洛陽。
遷都不僅僅是字面意思上的搬家,其中更包含著老皇帝想要將漢化制度推行到底的深意。
魏孝文帝實在是個很有氣魄的帝王,北魏是個由鮮卑族建立的遊牧民族政權,皇帝即為鮮卑族,自然要大力推行本民族的文化制度。
但魏孝文帝反其道而行之,為了推行漢化,不僅連夜搬家,還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中杜絕了鮮卑族的習俗,例如:
穿衣服不能穿胡服,要穿中原漢式的衣服。
朝廷百官們上朝說話,不能說鮮卑語,而要講漢語。
以前鮮卑族的名字也不能再用,而要統統改成漢族名字,這一點皇帝身體力行,魏孝文帝原本叫做拓跋宏,為了積極響應漢化,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元宏。
南北朝時代,北朝北魏軍事力量強大,屢屢南下,而南朝政權動盪,組織不起行之有效的力量反抗,所以時常戰敗。
從這種意義上來講,鮮卑族是屢次戰勝過漢人的。
但皇帝卻能用被戰勝者的文化來戰勝自己,是何等的心胸和氣魄?
老皇帝有“胡漢融合,華夏大同”之心,新皇帝元恪同樣是一個對漢化改革十分推崇的人。
即位之初,朝廷裡的鮮卑族官員們紛紛提出,想要離開洛陽,回平城老家過日子去。
大家的想法很明顯,大力推行漢化改革的魏孝文帝已經死了,他活著的時候我們沒辦法,只能跟著他瞎折騰,現在他已經領了便當,咱還漢化啥啊?趕緊回平城老家過年吧!
但讓大臣們沒有想到的是,新領導父死子繼,不僅停不了漢化,還要把漢化貫徹到底。
但皇帝初登帝位,政治基礎薄弱,勢力單薄,實在是不好跟朝堂裡的這些老資格們公開叫板。
這幫大臣,有的歷仕三朝,有的是皇親貴胄,更有甚著,是老皇帝點名留下的顧命大臣,不管怎麼說,也不能駁了他們的面子。
既然不能直接拒絕,皇帝決定,用行動來表達自己心中的想法。
於是,皇帝約了幾個包工頭,又找了幾個裝修隊,對本就已經規模宏大的洛陽城進行了又一次的裝修擴建。
皇帝在洛陽搞裝修,其意昭然若揭——平城我是肯定不會回去的,有那個來回折騰的時間,還不如給新都洛陽添磚加瓦。
魏宣武帝用平淡而堅實的行動告訴了人們一個道理:
不要妄圖重蹈覆轍,漢化,永遠是北魏的主旋律。
第一把漢化的火燒完,皇帝又開始燒第二把火,這把火的名字,叫做興佛。
魏宣武帝人生中最大的愛好,就是研究佛法。
青燈古佛,暮鼓晨鐘。
早間高唸佛號,中午跪地叩頭,晚上手抄經書,凌晨焚香沐浴。
人們素來只知道南朝梁武帝篤佛甚深,卻不知道北朝魏宣武帝更是一位佛教的狂熱粉絲。
並且,元恪已經不僅限於當粉絲,皇帝還經常在宮裡設壇開經,廣泛招募僧眾,親自下場講解佛法。
皇帝喜歡佛教,底下的大臣們當然也得跟著喜歡起來。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臣們一看帝王信佛,紛紛搖身一變,都成了佛教死忠粉。
成為了佛教粉絲還不算,大家還必須在皇帝面前刷出存在感。
怎麼刷呢?
好辦,替皇帝修佛寺。
於是,一座座宏偉莊嚴的廟宇拔地而起,官員參拜,百姓皈依,佛教儼然成為了北魏的國教。
根據《魏書》中的統計,宣武帝延昌年間,僅僅三年時間,北魏各州郡興建的佛教廟宇,就有一萬三千七百二十七所。
朋友們,根據中國佛教協會2020年的統計,中國大陸地區開放的宗教活動場所,也差不多是一萬三千所。
區區北魏,居然能和當代持平,實在是讓人大為震撼。
皇帝常年禮佛,使得其心地純良,心思仁善,於是便有了皇帝的第三把火,廢俗。
所謂廢俗,即為廢除北魏王朝歷史上最為殘酷的“子貴母死”制度。
這不僅僅是北魏歷史上最為黑暗殘酷的制度,更是中國歷史上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從魏道武帝拓跋珪建立北魏伊始,北魏就出現了這麼一條不成為的規矩,即:
如果皇子被確立為太子,並且繼承了皇位,那麼就要立即處死誕下皇子的妃嬪。
而處死皇帝生母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防止後宮以及外戚干政。
這也就是說,每一位登上寶座的北魏皇帝,都是失去了親生父母的孤家寡人。
這政策十分殘酷,顯然有違佛理,於是皇帝大手一揮,隨即將子貴母死的制度廢除。
三把火燒完,皇帝認為萬事大吉,開始深居簡出,全身心地投入到鑽研佛法的工作中。
皇帝這麼一怠工,朝堂上可就出亂子了。
引起時局動盪不安的,是皇帝的兩位叔父,咸陽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詳。
元禧同志別的不行,搞貪汙腐敗是一把好手,趁著皇帝不注意,大肆斂財,侵佔百姓田地,獨霸鹽鐵產業,北魏的錢袋子算是讓他給撈著了。
另外一位元祥同志,不靠傳統工商業發家致富,而是在朝廷的人事制度上打起了主意。
是的,這位仁兄乾的是賣官鬻爵的生意。
衙門口朝南開,想要做官拿錢來。
北魏並無科舉制度,而元詳老兄恰好鑽了這個空子,開始大肆倒官,賣官。
想當御史?掏錢!紋銀十兩!
想當大鴻臚?掏錢啊!紋銀一百兩!
想當尚書?掏錢吧您!紋銀一千兩!
朋友們,透過買官而當上官的人,目的不是為了當官造福百姓,而是藉著官位摟錢。
花錢做官用了一千兩,他得在老百姓身上搜刮一萬兩出來才肯罷休。
皇帝的兩位叔父這麼一頓造,北魏的大環境可就不太妙了。
官場貪腐橫行,民間怨聲載道,百姓們深受官僚壓榨,導致造反起義頻繁,皇帝費了老鼻子的勁兒才把這些此起彼伏的起義鎮壓,但此時的帝王,已然是強弩之末了。
皇帝晚年,雖然並不耽於享樂,但卻對治國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興致,轉而把朝政全都交給了自己的舅舅,大司徒高肇處理。
這實在是一個十分神奇的操作。
北魏王朝的歷代皇帝們為了不讓外戚干政,三令五申,多次強調,乃至於出臺了十分嚴苛的子貴母死制度來限制外戚,結果宣武帝元恪不僅把這套制度給廢除了,還主動把權力交到了外戚的手中。
看來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
當然了,皇帝看似並不光彩的一生,也有獨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
魏宣武帝登基前後,南朝的劉宋政權已經滅亡,取而代之的是南齊王朝。
而南齊此時當政的皇帝,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昏君,齊末帝蕭寶卷。
宣武帝一看,南朝擺明了是個廢物皇帝,和自己根本不是一個水平啊。
於是,皇帝起水陸大軍數萬,南伐蕭齊,並一舉奪取了今天四川省的大部分地區。
反正總而言之一句話,就算北魏的皇帝混得再不濟,也總要跑到南朝去刷一波存在感。
至此,皇帝完成了他不該完成的事兒,皇帝也完成了他該完成的事兒。
延昌四年,公元515年,正月十三。
洛陽城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人們仍然沉浸在新年的歡樂之中。
這是古往今來無數個新年中的一個,但卻是魏宣武帝元恪人生中最後一個新年了。
十三日當晚,皇帝病逝於皇宮式乾殿,時年三十三歲。
巧的是,皇帝的父親,即魏孝文帝元宏,同樣死在了三十三歲。
如此秀麗河山,誰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三十三歲,誰能不留戀這人世間?
但人生各有歸途,一代帝王終落幕,而伴隨著帝王的落幕,北魏,也即將走向屬於它的,並不明朗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