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鐘一再勸慰,志彌才止住了悲聲,又抬頭細看:大鐘住處寬敞,擺設華麗,倒像個有錢的員外了。大鐘又說起自己的事情:他的妻子於氏已死去多年,公主就把府中一個侍女給他做了妻子,去年生下雙胞胎兩個男孩,如今已經滿了週歲了。說話之間,大鐘已吩咐擺下了筵席,替袁志彌慶賀。志彌想去面見公主拜謝,大鐘卻道:“公主是金枝玉葉,不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的,主人不去也罷。”志彌當然知道,大鐘是在委婉地勸自己:地位卑者不宜輕易去面見地位尊者,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大鐘又敘述了小鐘的情況,並說:“鍾鼐久已侍候著夫人到南方去了,至今音信難通,得趕快設法將這個喜訊傳遞過去呢。”袁志彌聽說了小鐘自我閹割的事,自然倍加感動,然而內心終究難以完全相信。
住了幾天,大鐘又委婉地勸袁志彌辭官還鄉。經過了這番磨難,志彌的功名之心也早已淡漠,便欣然應允,就以年老多病為由,向吏部提出了申請。不久就獲得吏部的批准,讓他以四品知府的職銜衣錦還鄉,並有聖旨傳下來,歸還他家原來的財產。然而因為事隔多年,袁家的財產早已散佚,能夠歸還到志彌手中的,還不到百分之一。大鐘便拿出一千兩白銀,叫人到安徽壽州,為袁家建造高大的房屋、購買上好的良田;臨行之時,大鐘又送給志彌上千兩銀子,為他壯行色。大鐘一直將志彌送到運河邊上,才跪下來說:“按照主僕的名分,我理應跟著您回去,以效犬馬之勞。但是我為了救主人,欠下了公主的恩情尚未報答,就請讓我在公主府裡效力一段時間吧。還有一件事要請求主人,就是我的弟弟形體已經殘廢了,筋骨也已疲乏了,希望主人能夠放他到北京來吧。他已經不能生育了,我把一個兒子過繼給他,讓他也享受一下天倫之樂,藉以稍微安慰安慰他那顆傷痛的心啊!”說到這兒,因心中悽苦,已哭得抬不起頭來。袁志彌也老淚縱橫,豈有不答允之理。原來志彌此時已快六十歲了,因遭災遭難,至今尚沒有生下兒女。二人揮淚而別,志彌便揚帆南下。
到了家鄉壽州時,袁夫人雖說也已接到了赦書,但由於路途遙遠,還沒有到家。又過了幾個月,袁夫人才回到家鄉,首先進門報訊的,正是小鐘。袁志彌一看,他的臉上乾乾淨淨像婦女,說話尖聲細氣像太監,這才相信大鐘說的果然一點不錯,不由得悲感交集,快步迎上去,攔在小鐘下拜之前,一把扶住他,拜倒於地道:“我們袁家如果有後繼之人,實在是你們鍾家惠賜的啊!”小鐘驚得跪拜於地,極力遜謝,只叫主人趕快起來。不一會兒,袁夫人也到家了,夫婦倆稍微敘述了幾句離別之情,夫人就盛讚小鐘的忠肝俠膽。志彌更加敬佩,就對他以弟弟相稱,小鐘哪裡敢承受,仍然以僕人之禮服侍志彌。志彌想起大鐘的囑託,就為小鐘整備行裝,讓他到北京去找哥哥。小鐘卻推辭道:“我之所以冒著被捕入獄的危險,吃辛受苦地追隨夫人,完全是為了主人您啊。主人為官清正廉明,必能感動蒼天,一定會有後嗣的。如今夫人已經回來了,請讓我等到公子誕生,少吃幾口喜慶的湯餅,然後就拜辭主人北上。”袁志彌自然依允。一年之後,袁夫人果然生了個兒子。志彌喜不自勝,替兒子取名“鼐錫”,“錫”與“賜”是一個意思,以示不忘小鐘之恩賜。喜慶的筵席吃了十幾天,小鐘才辭別志彌夫婦上了路。
到北京找到了哥哥,大鐘又帶他謁見公主。公主見他已經自閹,深為感嘆,就讓他做都監,總管府中的各種事務。大鐘也把家產全部交給他,慨然嘆道:“袁公遭受如此禍患,實在是因我而起啊。如今我有妻有子,已安享天倫之樂好多年,卻連累弟弟你虧殘了形體。今天你既然來了,我的兒子也就是你的兒子,你們叔嫂好好相處,把孩子撫育成人吧。我仍然要去追隨袁公,報答其相知相遇的恩德。希望你們不要記掛我。”小鐘哪裡肯依,一定要挽留他。然而大鐘主意已定,終於束裝南行,到安徽壽州投奔袁志彌去了。袁志彌待他像老朋友一樣,兩人形影不離,相處得十分融洽。小鐘則在北京撫育著兩個孩子,待他們稍大一些後,就親自教他們耕田種地,並諄諄告誡他們道:“千萬不要干預別人家的事情,你們的父親與叔叔的遭遇,就是前車之鑑啊!”
後來,鍾家世世代代,都是以務農為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