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月十九日,是母親九十二歲的誕辰。然而,母親誕生於一九三0年,卻逝世於一九七九年。未滿半百,實屬英年早逝,花謝無常。
她離開我們四十三年了,在這四十三年間,冒講時常夢牽魂繞,但偶爾記起,她的音容笑貌,仍然十分清晰,恍若就在眼前。
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晚期,是我童年時代的前期,也正是大躍進和呷食堂飯的時候。那時,生活雖然很有保障,但因為一些領導幹部的瞎指揮,把人們對社會主義建設的熱情往邪路向領。所以,製造了很多勞命傷財的無用功。
比如,晚上去太坪嶺種麥子,大灣院子裡百多戶人家,凡是勞動力,都要去參加。如果你曠工不去,明天的早飯就被扣了,要等到空著肚子,出了上午工後,才有中飯吃。凡是男女勞動力,都要去出夜工,至是整個院子裡,一到晚上,就只剩下老弱病殘和小孩了。
那時,母親正好二十七八歲,剛生下了我的大妹。一碰上高階社要抓進度促生產的時候,可也要隨著眾人大活龍一樣地去出夜工。每到這個時候,家裡的床上,就只剩下三四歲的我和一歲多的大妹了。大妹能安心地睡覺,倒還可以,如果不安心地睡覺,到夜裡大喊大叫起來,一個比她大三歲的我,也只能幹瞪著眼。眼睜睜地看著她哭累了,喊夠了,睡過去了,她安靜了,我也就心安了。
那時候人們的思想非常正統,我父親就在大灣小學教書,離我們家屋簷架屋簷,也僅僅只有五幢房子遠,雖然離得近,冒是星期六,也不敢離開學校回家來帶我們。就是有時晚上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地回來看我們一眼,也不能久留,看一眼後便走,使自己放心一些。回學校時也要像做賊一樣,只怕同事們碰見,向上級打小報告,對自己造成不良影響。
現在想來,更難的還是母親,她從小就患有青光眼。白天倒還好,除看東西有點模糊外,大概物體還是看得清楚的。可一到傍晚,從雞進籠的時候開始,眼睛就開始模糊,也就只能看到物體的一個輪廓了。所以,我們只要處身設地的想一想,一個眼睛不明瞭的人,要去出夜工,所碰到的困難就可想而知了。同時她又是一個母親,她不只要關注自己,還要擔心床上睡著的那兩個孩子,那種沉重的思想負擔,就不是一般常人所能承擔的了。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全體社員在屋門前的秧田裡搞深耕的時候。到處點著從樂[1],燈火通明。大家把秧田裡表面的泥土掀開,再從表面一下一米處,埋上茅草等草本植物。不知是哪位農學家提出這樣的荒謬理論,說這樣可以改良土壤,增強肥效。然而,上面一張紙,下面就要累過死。全院子人又是白天勞動了,夜裡又是去搞突擊。院子裡又是和夜裡去太坪嶺種麥子一樣,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和小孩了。我還記得,在那照亮得如同白晝的田野裡,還被在夜裡本來就不大方便的母親,利用種種藉口,偷偷地走回來,看看在床上睡著的我們,才釋然那種擔心之痛,受怕之苦。
這場深耕運動,直到被中央某位懂耕種的領導知曉後。知道此事既勞民傷財,又對農業毫無半點作用,才強行制止,方得停下來。也就解決了我們這些同年齡的小孩子,夜裡怕哭啼和寂寞無奈的痛苦,同時也解決了父輩們的那番擔心受怕之累。
在童年的記憶裡,母親雖然沒有文化,但她的記憶力很好,敘述能力極強。只要是她聽過一遍的故事,就會原原本本地敘述出來,就像一篇完整的記敘文,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結果一樣不少。而且她還能把內容掌握得詳略得當,主次分明,使你聽起來津津有味,久久沉浸其中。
我在小小的年紀裡總不明白,她的腦殼裡裝著那麼多白話。當過去還沒有電燈,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還有耐心坐在火爐上烤火過夜的時候。她時不時就會講起一二節白話,來引起我們坐下去的耐力。什麼“洞妓婆借灶鍋”、“到羅聯界上去分贓的折老婆”、還有什麼“柳小姐錯丟火龍袍救薛仁貴”等等不勝枚數的小故事,故事經她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看到我們還有無聊時,有時她就會唱一段:“月月光光,香只香香,香到羅難界上。擔升米,擔只鵝,擔去大山看客婆。客婆不在屋,回來看舅母,舅母在園裡切冬瓜,切確一隻手指丫,切一塊,撈一塊,巖鷹撈去十八塊,媳婦男女敲鍋蓋,和尚撿了做齋菜……”在這樣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歌謠中,有時也會把我們從昏昏欲睡的狀態裡,重新帶回到興奮狀態中來。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父親因遭人誣陷,離開了教師隊伍,下放回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父親從一個每月有四十元零伍角錢工資的人,變成了每天僅拿8.5工分,每月能得255分工分,分得柒圓多錢分子錢的一個男勞動力。連好多年都不能下地出工的母親,也要拖著患病的身體,強忍著病痛,每天計6分工分,又要重新參加勞動生產了。但在此困難時期,從來沒聽到過她埋怨過父親,而是她用留得青山在,莫怕無柴燒的俗語,去激勵父親堅持生活下去的決心。
沒有了活錢,困難可想而知,生活日落千丈。過去一個月趕四次場,能打四個牙祭[2],每次牙祭呷只鴨,或呷次肉的日子沒有了。過的日子是能吃次豆腐,我們幾兄妹就歡天喜地了。幸好七個月後,父親找到了在“東北軍政大學”,一個短期培訓證明,誣陷事件才得以水落石出,父親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在那段生活艱苦的日子裡,有一件事情印象對我特別深刻。我已經十一歲了,個子在同齡人中並不算高,但也不是最矮的,父母為了使我增高快一點,能多呷一碗飯,也想盡了辦法。雖然冒有錢買肉買魚來滋補,就是用辣椒粉放點豬油,煮飯時放在鼎罐裡蒸一下,也是送飯的好食材。甚至在這一段時間,飯鼎罐裡的那一小碟,香噴噴,火辣辣的油辣椒,基本上成了我的專用品。時至今日,我還喜好這一口。
值母親九二誕辰之際,不覺憶起幾件小事,但從這些小事間,無不透露著父母的慈愛。母仙逝已久,無以為報,謹以此文,略表寸心,寄託哀思。
2022.正月.19.於大灣
註釋
[1]從樂:方言。二字都是諧音。一種用來照明,燒松樹的用具。
[2]打牙祭:方言。過去農村稱吃雞鴨魚肉,就叫打牙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