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靜波
那天，我和蘭相約到蘿崗香雪公園看梅花並遊玉喦書院。前天與父母遊從化流溪湖公園，山上紅梅開成絢爛的一片，著實好看。香雪公園的白梅應該正是香雪壓枝了。
香雪公園的梅卻已經“綠葉成蔭子滿枝”，我倆誤了花期。梅子剛剛成型，正是青澀，躲在綠葉下，似有似無。我們認真辨認，像是尋找躲迷藏的孩子，發現一個便有一陣快樂，發現一叢便要興奮。今年的梅子不如去年繁盛，卻給了我們尋梅的歡樂。有梅子，梅花確實曾經開放。我未看花，花不曾寂寞，我來看花，花留下子等我。
梅林下鋪陳的草地，還未換上新裝，仍然枯黃著。走在草地上，體驗著腳下草的柔軟和土地的厚重，愉悅而踏實。枯黃的老草經得住寒冷，也經得住腳步，行走其上，我沒有半點愧疚，公園裡也沒有任何禁止踩踏草地的告示，可能管理者也覺得這時的草沒那麼嬌嫩。嬌嫩的小草，生命欣然，被人疼惜；枯黃的老草，生命堅韌，給人柔軟。哦，不，沒有人，草一樣度過它的生命週期，該嬌嫩時嬌嫩，該堅韌時堅韌。
梅林中間有小橋流水。一汪池水清澈，因了黃泥的池底，水綠而黃，更顯春意盈盈。池的兩岸各有幾株豔麗盛開的三角梅。桃紅、殷紅的花瓣被幾片綠葉託著，綴在橫斜穿插的褐色枝椏上，在陽光下顫顫於水面，如臨鏡梳妝的美人一般，風流妖嬈。
過了小橋，朝上走過一片梅林，有幾棵一百多年的老荔枝樹。荔枝樹枝幹遒勁、綠葉茂盛。這是公園裡最老的幾棵樹。蘿崗香雪公園一帶種梅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宋代，梅花盛開，如白雪壓枝香氣橫溢。郭沫若曾寫下“嶺南梅花渾似雪，蘿崗香雪映朝陽”的詩句。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前，蘿崗香雪作為羊城八景之一揚名海內外。但在八十年代遭遇蟲害，青梅產量、品質急劇下降，當地農人砍掉青梅改種其他經濟作物。直到2009年香雪公園重建，才種下了滿山坡的梅樹，每到寒冬季節，蘿崗重現香雪壓枝的美景。
遺憾，再也不見古老的梅樹，那些曾被海瑞、朱熹、鄭板橋、文天祥的眼睛凝望的梅樹，早已化成青煙和塵土。青煙飛去不見蹤影，梅樹下哪抔泥土曾是古梅樹？
越過古荔枝樹，沿著一條小路出了公園，走過高架公路下的二十米路，就到了玉喦書院門口。玉喦書院竟閉門謝客，那天是星期一，不開門。我來過玉喦書院但未進過香雪公園，蘭來過香雪公園未進過玉喦書院，兩人皆有所得，亦有所缺。
重回香雪公園，梅樹還是那些梅樹，山坡還是那個山坡，我們從公園的另一邊往下走。蘭讓我擺姿勢照相，我提不起興趣。往下沒走多遠，梅林盡處，一個大湖赫然在望。
我一下精神振起。遠遠地看到湖的另一側有幾個巨型的饅頭一樣圓鼓的青黑石頭，錯落地盤踞在湖邊的水裡和岸上。湖面寬闊，清水粼粼。我們繞著湖走了一段，來到巨石區，一人佔住一個圓石頭。我踏上那個半浸在水、半擱在岸的石頭，面朝水坐下。春節假期早已結束，來公園的人很少，湖邊空無一人。在梅林中見過幾對青年男女行走，此時此地，無人影，無人聲。我朝著水，連朋友蘭也不在我視野裡。我的世界只有水、石頭和陽光。
凝視著湖面，前方閃爍著無數的光點，白色的，晶瑩通透，像星星一樣閃爍，像鑽石一樣耀眼。我知道，這是太陽照射著水折出的光。風吹著水，起了波紋，每個波里都有一個太陽。太陽映波，千萬個波就有千萬個太陽，水波盪漾，波里的太陽就閃爍。角度合適，這些光點入了我的眼，便像是專門閃爍給我看。那些星星蹦蹦跳跳朝我湧來，近了，近了，一路上，星星越來越少。到前方二十米的地方，星星、鑽石全部消失，只餘下細碎的波紋清凌凌地顫動。不像先前的池水發黃發綠，這裡的水無色透明、澄清凌冽。
但我的眼被什麼東西閃著了。這是近處石頭下閃著的一個又一個的圓，這也是太陽。已經不是星星和鑽石，是圓，像是對著太陽閃爍的大大小小的圓鏡子。鏡子閃出的白光肯定印在了我的臉上。我不敢凝視這些圓白鏡子，晃眼，但我忍不住，避開一會兒，又看上幾眼。這些閃光的圓鏡子，一會兒多，一會兒少，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它們又像是精靈，在水裡忽而東、忽而西，嬉戲著，逗我玩。它們還像是宇宙中的幾個月亮會了面，正在水裡跳躍、狂歡。
我又朝前望，那些星星、鑽石又在那裡舞蹈、閃爍，熱鬧、晶亮的一片。由近及遠望去，由遠及近俯瞰，盡是水波，盡是閃亮，往返的次數多了，我開始迷糊，似乎自己已經成為水波，成為星星、鑽石，成為白鏡子、白月亮，我分明也在水裡，是水裡的太陽。我和你們就是一體的呀！我似乎要融進水裡，又像要朝太陽飛去。上下猶豫之間，醒了，回到了眼前，我坐在湖邊的石頭上。
石頭是千古就存在了的，這石頭不知是從來就在這裡，還是從山上滾下來的，或是被人挪過來的。石頭是羅峰上的石頭，羅峰的山石我在玉喦書院裡見過，就是這樣青黑、圓潤、佈滿小小的淺淺的圓孔。湖是天然湖還是人工湖？湖的四周沒有雕砌的痕跡，但是否天然不確定。可以確定的是湖水是從羅峰上流下來的。水清澈，是活水，處在羅峰下低窪處，盛著的除了雨水就只能是山溪水了。
我環視著湖，對岸是隆起的山坡，山坡上綠樹蔥蘢。再高處是崇峻綿延的青色羅峰。羅峰上面，就是藍藍的天，天上有一絲絲的白雲，太陽在中天閃耀。早上還陰沉的天，現在已經大晴了。今年春節期間天氣寒冷，天一直陰沉著，此刻卻是風和日麗。
太陽與水在流動空氣的捉弄下，在我面前呈現出無數閃耀的鑽石、星星和幾個月亮，這裡，不僅有一種清新脫俗的美，還給人一種神聖的感動。
是的，感動，正如遠古的人類被大自然所震撼。古人基於對自然的感動與敬畏，崇拜各種自然神，匍匐在太陽神、風神、雨神、山神的腳下，他們才找到生命的依歸。面對著滿湖的光彩，我也生出對大自然的崇拜，我正沐浴著神恩。正是由於這太陽、水、空氣，才有了生命，包括我的生命。在這寬闊無人處，它們以奇瑰的形式在我眼前展現、交融，一如鴻蒙初啟生命開始之前的樣子。我和湖水一樣顫動，被陽光照射著，被微風撫摸著，我在這羅峰之下的湖邊與這些生命的創造者對話。自然神聖，自然乃生命之母。
人從自然走來，無論走出多遠，仍然在自然的懷抱。文明發展，人的生活在自然之外有了越來越豐富的內容，但無論如何，大自然就在那裡，作為生命的創造者和支持者，在那裡。
我虔敬地望著湖水，看著太陽在波紋中閃現，生命融化在這一方天地。
沒看到梅花，沒看到翠綠的小草，沒看到古梅樹，沒能重遊玉喦書院，但我並沒有落空之感，我已經體驗到各種美好。最重要的，在這湖光山色中，我與自然深度神交良久，自然已經盪滌我生命的塵埃。
我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如新生的一般了。
回到家，發現那天是2月14日，情人節。
大自然是我的情人吧！
2022.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