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軍政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萬斛山,就是這樣一座名氣不大的小山。
萬斛山位於富平東北老廟境內,因“狀如萬斛”而得名,海拔一千多米,除腹地居住少數百姓外,漫山遍嶺的松樹、梢林、草甸,一眼碧綠。盤道兩側的刺槐,掛滿粉的、白的、紫的槐花,爭芳鬥豔,清香撲鼻,惹得蜜蜂、蝴蝶嚶嚶飛舞,令人十分愜意。
主峰一塔,名曰萬斛,座北面南,七級四面,彩磚飛簷,煞是雄偉;南嶺一寺,其曰無量,因大殿屋頂皆用鐵瓦穿成,當地人稱鐵瓦殿,惜早已損毀,僅存殘垣斷壁屹立山頭。
塔立主峰,寺坐前嶺,一佛一道,各踞仙境。春登山巔,此岸花開,槐花入懷;彼岸花紅,蜂蝶飛舞;冬臨嶺上,西山積雪,東谷幻彩;南溝雞叫,北澗鹿鳴,確有“一塔一寺若仙境、松濤槐花十里香”的美妙與神秘。
萬斛古寺
萬斛山文脈綿長,積澱深厚。據《富平縣誌》記載,萬斛寺創建於唐代,寺內主體建築為萬斛塔,塔高27米,通體為紅磚砌成,各層一色磚砌拱窗,外觀造型極為大氣美觀。該塔造型精美,結構獨特,一是塔體通身用硃砂塗彩,至今紅褐透亮,這在關中所有唐塔中罕見;二是方形塔體,與一般唐塔造型結構迥異;三是內建結構奇特,沒有木梯,層級之間鑿一小孔,用石板封蓋,塔壁鑿有腳窩,欲登塔者需沿腳窩攀援而至,再用頭頂開石板封蓋,方可進入更高一層。這種機構,非武功高強者皆望而卻步。
據當地村民講,寺內原有數殿,文革期間拆除,材料改作他用;寶塔下有地宮,宮內供奉一尊金佛,傳說早已被盜。根據整體規制和塔體構造,萬斛塔應建於唐代之前。
據《萬斛山西庵碑記》載,山上去時亦有一庵,名曰西庵,僻居山澗,群峰環峙,泉水叮咚,隱秘幽靜,明代曾經修葺,為修女及尼姑修身之所。
鐵瓦殿位於寺南另一山峰,即早年道觀無量寺所在,建立年代較萬斛寺稍晚,文革期間同遭厄運,僅留五間石垣及部分廢墟殘立。它與萬斛寺兩峰峙立,默默守望,見證著當年的盛況與繁華。
清代大學士孫繼魯遊歷萬斛山時,被萬斛風光及其文化深深吸引,詩興大發,欣然題雲:“萬斛之山在富平,凌雲倚漢自崢嶸。俯瞰黃河下砥柱,遙瞻華嶽參長庚。出雲觸石几萬載,千里秦川成陸海。鍾靈毓秀人絕奇,獨立巉巖對真宰。收拾清風入穴中,阜財解慍禪重瞳。”萬斛山的清奇與魅力可見一斑。
萬斛繡衣
萬斛山又因明代諍臣楊爵而名噪一時。
楊爵,字伯修,號斛山,山下篤祜村人,幼時酷愛學習,因家中貧困,躬耕時常帶書本誦讀。後受其兄牽連,被逮入獄,於是上書縣令,言辭頗為激烈。縣令為之驚訝:“此奇士也。”當即將他釋放,以禮相待。嘉靖八年(1529),楊爵中進士,授官行人,後攫升御史,被時人稱為“萬斛繡衣”,與海瑞譽稱“南海北楊”。御史任上,他篳路藍縷,躬身晉豫陝等地,遍訪民情,一道《固本邦疏》,歷陳民間疾苦,鞭笞嘉靖皇帝荒政怠政之弊,因而逐怒嘉靖,被逮繫獄,身陷牢獄達五年之久;然嘉靖奢糜不改,仍經年不朝,將國家社稷拋於腦後,置百姓疾苦於不顧,楊斛山義憤填膺,又奏《隆治道疏》,冒死勸諫皇上,為民請命,哪料嘉靖病入膏肓,再度將斛山逮捕,又入囹圄。
楊爵出身低微,家庭貧困,直到20歲才有機會讀書,因而深知老百姓疾苦。有道是,“寒門出貴子”。他不昧讀書人良心,不怕觸犯逆鱗,總是忍不住上書歷陳百姓疾苦,極諫嘉靖皇帝,所以才惹來終身禍端。即使被關係獄,面臨滅頂之災,他也無所畏懼,也從未為自己的作為而後悔。且看他在獄中所寫的《踏莎行·有感》便知一二:“黃葉蕭蕭,西風浩浩,犴中忽訝寒先到。每將心事對晴天,肯因窮老傷懷抱。浮漚古今,雲雨世道,謾把榮辱堪作笑。男兒何事鬱襟懷,自有鳶飛與魚躍。”充分展現了一介文人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博大胸襟,一代諍臣的錚錚風骨躍然紙上。
毛澤東在讀明史《楊爵傳》時,感慨萬端,欣然眉批“靡不有初”四字,一則欽佩楊爵為民請命之人品和敢於冒死直諫的錚錚鐵骨,二則嘆息嘉靖帝善始而不能善終,以此警示後人。
長樂古驛
萬斛山地處蒲城、白水、銅川、富平四地交界,是陝北通往關中之要衝,戰略地位極其重要,古時一直闢為官道,唐時朝廷在此專設長樂驛站,來往官員、差役途中歇宿、換馬、傳遞公文。自從唐睿宗李旦葬於蒲城橋陵後,因長樂驛與橋陵近在咫尺,玄宗李隆基要給父皇老子掃墓、祭拜,驛站自然也便承擔起皇親貴戚的歇腳之地。
據史料記載,橋陵格外恢宏。陵園設有“內城”,以墓室為軸心,地面繞山築城,四門建有樓閣,“寢殿”“祭壇”等設施應有盡有。睿宗安葬後,玄宗要求祭祀禮儀如同生前,每日拂曉上朝,焚香祭祀朝拜,一日三餐進膳,宮女翩翩起舞,鼓樂相伴。並從開元四年起,將蒲城縣改為奉先縣,寓意永遠祀奉祖先,難怪杜甫在詩中寫道:“宮女晚知曙,祠官朝見星。空梁簇畫戟,陰井敲銅瓶。”
由於長樂驛距橋陵較近,交通十分便利,久而久之,萬斛山前一派繁華,驛站也開始變成祭祀橋陵的專設機構,同時也帶動了驛站周邊的經濟發展。傳說,萬斛山前的東於村,原名東衛,衛於音諧,唐時屬衛兵駐地;村中建有廣華寺,專供皇親國戚祭祀時居住。這些建築,現在雖不復存在,但時至今天,其遺址周邊仍有不少文化遺存,如磨子村等遺蹟遺址隨處可見,十六條道、樓院、花亭等地名至今耳熟能詳,口口相傳。
長樂驛和萬斛山一樣,不僅給這裡帶來了文化和繁華,更給這裡的人民鑄造了剛毅、勤勞和生生不息的智慧。數千年來,這裡的人民沿著驛站古道,遇山開路,遇水架橋,在改革開放和新時代的大潮中,走出了一條真正屬於他們的康莊大道。
老廟老鼓
老廟老鼓歷史悠久,祖傳是秦大將軍王翦當年作戰用的戰鼓。傳說他訓練士兵時,曾在當地招募了一千多名兒童,身著紅衣,在一旁擊鼓助威,士兵們隨鼓點進退廝殺,擺陣訓練。後來出兵作戰,就將身體好的、個子高的帶到軍營,成立旗鼓營,專司擊鼓掌旗,以鼓為號,鼓舞士氣。後來秦王兼併六國,這些士兵回到家鄉,自然就將戰鼓傳到當地。
老廟老鼓最早以尹家、孟家兩村為主,後來發展至全鎮,不論男女老幼、學生兒童都有敲鼓愛好,有不少老鼓藝人,還被一些部隊、企事業單位請做教練為其培訓。1953年作為陝西民間藝術代表,在中南海為中央領導彙報演出,即以尹家村的藝人為主。1992年9月,老廟老鼓參加 瀋陽“92國際秧歌節及民間舞蹈大賽”,一舉奪得綜合一等獎等八項大獎,威震瀋陽,蜚聲中外。為了弘揚這一優秀民間藝術,前多年,鎮上初中還專門開設了老鼓班,利用課餘時間給學生教習打鼓,培養了一代又一代青年鼓手。他們有的進入高等學府,有的外出務工,走到哪裡,就把老鼓傳到哪裡,使這支民間藝術遍地開花。如今,“村村有鼓隊,家家有鼓手,天天鼓出門,時時聞鼓聲”,老廟老鼓已發展成為一個龐大產業,成為富平乃至渭北一張靚麗名片,為當地文化建設和鄉村振興發揮出獨特作用。
在老廟,大秦戰鼓的種子已亙古根植於這塊大地,在當地百姓心裡,老鼓已成為他們世代棄之不去的情懷。老廟的山山水水,阡陌縱橫,都飄動著鼓的音符;老廟的一草一木,一物一事,也都沁透著鼓的旋律;老廟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也都展現出他們性格的剽悍與陽剛。他們從經世經年的打鼓節奏中,已淬鍊出矯健的體格和對生活的激越與豪邁。他們的骨子裡,不僅流淌著王翦將軍的血脈,且世代以鼓為榮,以鼓為傲,與鼓共生,與鼓共存,相互鼓舞,相互澆灌,從而形成老廟多姿多彩的生命狀態。也正是因為這一方熱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鼓的傳人,同時也使這門民間藝術秦音長在,威武永存。因此,作為大秦戰鼓的故鄉,老廟當之無愧。
巍巍萬斛,峭壁千刃,它用寬闊堅實的脊樑,揹負著唐塔古寺從煌煌大唐一路走來,並且屹立千年而不倒,彰顯的是它的陽剛和風骨;茫茫清嶺,逶迤綿長,它用鬱鬱蔥蔥的深綠,滋養著這裡的代代生靈頑強生息,深藏著她的婉約、溫柔與陰柔。剛柔相濟,這正是萬物之道,世間之道,人間大道。
遙想當年,塔影佛光,經聲陣陣;寺鐘長鳴,禪宗溢牆。偶遇山間和尚打柴,道士挑水,陽光麗日,山花爛漫,那是多麼美妙愜意的一幅畫卷。那場景,那畫面,是一種包容,是一種和諧,更是中華文明屹立不倒的一種格局與境界!
萬斛之美、之奇,非須臾間能夠領略,還需你走進深處,走進那裡的龍王廟、三尺嶺,走進那裡的老王溝、野豬嶺,去看那裡的楊爵祠和店上古村,去體驗那裡的墨玉、孔雀石與木雕,去吮吸那裡的靜謐與質樸,去感悟那裡的激越與豪壯。你只有走進萬斛人的心裡,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和福祉。
滄海桑田,銘刻著歷史的印記;悠悠歲月,見證著萬斛山的風骨。願那裡的人民,日月靜好,幸福安康,一如萬斛之永恆。
作者簡介
孟軍政,1961年生,富平華朱人,退休幹部,曾任縣文化館館長、鄉鎮和部門領導。工作之餘愛好文學和文化研究,曾出版有《從文化走進富平》《你不知道的富平》(西工大出版社);文化叢書《文化富平》《禮讚富平》《追夢富平》(陝西人民出版社)《黃帝荊山鑄鼎研究》《石川河,我的母親河》《走進留古》《豐碑》等多部專著,現任富平史研究會會長、富平縣延安精神研究會副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