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你行行好吧，讓我安樂死吧”
這是我從醫這些年，聽到晚期病人最多的哀求。作為正常人，我們無法體會到晚期病人的痛苦，更無法想象癌症晚期時那種悲慘和被疼痛折磨到痛不欲生的樣子。
這種痛苦不僅僅來源於身體上的疼痛，因為疼痛可以緩解，但未知的恐懼卻永遠無法緩解。
比如，晚期病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卻依然有著諸多牽掛，還有著許多未完成的心願。又比如，晚期病人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是如何來臨的，是疼死？還是一口痰憋住了，窒息一般地死去？
雖然害怕死亡，但我們不得不接受所有生命終將消逝的事實。也許這就是生命，我們要學會接受陌生的人到來，也要接受熟悉的人永遠離開我們。
01.
我想先講講巴金先生的故事，作為一個醫生，我卻無比喜歡巴金先生的作品。可他的故事，我卻不忍看下去。
那是1999年，巴金因為重病入院。
搶救過後，他保住了性命，但生活卻從此一落千丈。他的鼻子裡被插上了胃管，進食只能透過胃管，一天要分6次打入胃裡。
想象一下，一根管子從鼻子直通胃部，是怎樣的痛苦。
更痛苦的在後面，因為長期插胃管的緣故，他的嘴巴無法合攏，下巴因此脫臼。
再後來，只能把氣管切開，透過呼吸機來維持呼吸。
作為當事人的巴金，沒有任何生活品質不說，身體上的折磨更是痛不欲生。他不是沒有想過放棄治療，可他沒有選擇的權利，因為所有家屬和領導都不同意他放棄治療。
昏迷也好，大小便無法自理也好，無法進食也好，只要心跳還在就行。
巴金先生的一句話我至今記憶猶新：“長壽是對我最大的折磨！”
02.
癌症也好，其他疾病也罷，患者和家屬最怕聽到的就是“晚期”。在我們的認知中，晚期就相當於被判處死刑。
有句俗語叫“好死不如賴活著”，什麼意思大家都懂。也正是因為這種觀念，我們之中有很多人都缺少對死亡的正確認識。
以至於到最後，我們忽略了對病人感受的考慮，將“用盡全力搶救”作為“孝順”的一種表現。
於是，插上呼吸機、用上營養液，找來護工...幾萬幾十萬塊錢，一下子全花光了。
這是很多患病家庭的現狀，不但在人生的最後花光了前半生的所有積蓄，還受盡了各種痛苦，最終人財兩空離開這個世界。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身患絕症，或者癌症晚期時，到底有沒有必要治療，完全取決於以下幾個方面。
一、有沒有錢
貧窮限制的不止是想象力，更是生命。想象一下，同樣是癌症患者，有錢家庭和貧困家庭，到底誰的生還希望更大？
二、能否治癒
其實癌症晚期並不意味著死亡，有些癌症確實沒必要治療了，但有些癌症依然還有很大希望，比如淋巴癌和睪丸癌等。還有一些常見癌症，如肺癌和乳腺癌，哪怕已經晚期了，但隨著日益先進的醫學技術，我們也能夠實現長期帶瘤生存。
三、面對死亡的態度
每個人對死亡的態度都不同，有人害怕死亡，所以哪怕受盡各種痛苦，也要盡全力活下去。有些人則比較坦然，他們或許更追求生命的質量，而不是生命的長度，他們希望的是有尊嚴地離去。
03.
有個詞，叫Futile Treatment，意思是無效治療。
無效治療，指的是人的生命將要到盡頭時，用外界一切的技術手段去幹預生命，在醫院裡最常見的就是切開喉管插入呼吸機，注射強心針和腎上腺素，以及不斷灌藥等等。
作為醫生，我個人覺得這不是救死扶傷，而是貶損一個鮮活個體生而為人的尊嚴。
那麼，當醫生自己患癌時，又該如何選擇呢？
美國南加州大學副教授穆尤睿，2011年他發表了一篇名為《醫生選擇如何離開人間？- 和們普通人不一樣，但那才是我們應該選擇的方式！》的文章。
這篇文章，在美國引起極大轟動。
文章中，查理是一位非常有名的醫生，突然某天他發現自己罹患了最令人頭疼的胰腺癌。
查理找到了相關專家，這位專家可以將胰腺癌患者的5年存活率提高整整3倍。不過治療也是有代價的，就是患者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失去很大一部分生活品質。
思慮再三，查理拒絕了手術和一切治療。回家後查理放下了自己的事業，將所有的心思和時間都放在了與家人享受最後的時光上。
查理沒有化療也沒有放療，對於查理來說，生命的長度和寬度，他選擇了寬度。
“在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這裡開一刀，那裡開一刀，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被掛在維持生命的機器上...”
穆尤睿說，這是連懲罰恐怖分子都不會用到的手段。
在美國，很多重病的醫生都會在脖子上掛著“不要搶救”的牌子。在人生的最後關頭，他們往往會集體選擇生活品質。
因為醫生更能體會到，“被活著”，除了痛苦，沒有任何意義！
04.
想起一個故事，這是一位因為腦出血入院的80歲老人。
四個小時的搶救，老人終於活了下來。不過氣管被切開，喉部也被打了個洞。
老人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每每清醒過來，老人都表現得很痛苦。
老人的家人輪流照顧著他，只要看到監護儀有變化，就會馬上跑去找醫生。
後來老人的情況開始惡化，身體也腫了起來。頭部更是像氣球一樣，氣道還在不斷出血。
這時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不斷給老人清理氣道，幾乎每次都會清理出一管子的血塊和分泌物。
能夠明顯感覺到老人的痛苦，醫生忍不住了：“拖下去還是放棄？”
家屬們還是堅持著，哪怕他們已經無法直視痛苦的老人了。
就這樣持續了十多天，老人還是走了。
走的那天，老人的膚色變得半透明起來。身上沒有一塊完整的面板，針眼和插管隨處可見。頭部更是因為水腫，五官變得無比扭曲。
敢問，如果老人會表達，他真的願意要這十天嗎？
在這僅剩的時間裡，他沒有享受到任何生命的權利，生命的意義到底又何在呢？
讓他這樣痛苦地多活十天，真的就能證明很愛他嗎？愛，難道就是這般膚淺嗎？
最後，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學會尊重死亡。因為我們已經哭著來到了這個世界，最後只想體面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