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8日,上甘嶺戰役打響的第五天。
第15軍軍長秦基偉正在眺望五聖山,過後,一聲不吭地徑直走進作戰室,拿起電話對第45師師長崔建功下了死命令:“守住陣地,粉碎敵人的進攻。丟了上甘嶺,你就不要回來見我了。”
秦基偉語氣平和,卻含著不可更改的威嚴。崔建功當即表態:“請軍長放心,打剩一個連我去當連長,打剩一個班我去當班長。只要我崔建功在,上甘嶺就是朝中人民的。”這是崔建功對軍長的鄭重承諾。
崔建功是秦基偉的老部下,他深知軍長的秉性,若不是決一死戰,軍長不會說這麼重的話。戰鬥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只能勝、不許敗。
自從戰鬥打響後,崔建功幾乎沒有合過眼,他靠著吸菸和喝濃茶硬撐著,實在太困了,就在行軍床上打一會兒盹。由於過度缺少睡眠,整個人 都瘦了一圈,略顯憔悴。
10月14日,上甘嶺戰役打響。
敵人選擇從五聖山方向進攻,這令崔建功和45師的指戰員們多少有些欣喜。不過他們沒想到這場區域性較小規模的戰鬥,最後竟然發展成為一場影響全域性的重要戰役。
僅在戰役打響的第一天,敵人對上甘嶺兩個高地輪番發動30餘次進攻,發射炮彈30餘萬發,陣地表面的岩石全部炸成了粉末,積塵厚達一尺。
激戰一整天,597.9高地表面陣地丟失三分之一,537.7高地表面陣地全部丟失。
當晚,趁著敵人立足未穩,崔建功組織部隊進行反擊。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戰鬥,兩個高地的表面陣地全部恢復。
第一天的戰鬥,45師以傷亡550餘人的代價,殲敵1900餘人。
當晚,45師將戰況彙報給了軍部和兵團部。根據敵人的攻勢,上級當即重新調整了部署:將45師的全部力量集中於597.9和537.7兩個高地,45師除此之外的作戰任務和防禦陣地,全部交給兄弟部隊。
志願軍總部和兵團部的態度很明確:敵人要打多久,我們就跟他們拼多久。15軍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這個仗你15軍包了,兩個陣地是45師包了!整個指揮這一套也是你15軍包了!
但無論是總部還是兵團部,都著重強調了一點:硬仗巧打,必要時可以放棄表面陣地退守坑道,儲存力量反擊,但是坑道絕對不能丟失。
15日、16日的戰鬥如同第一天那樣,敵人在飛機、重炮的掩護下,對上甘嶺的兩個高地發動瘋狂的進攻,每天的累計進攻次數多達三四十次。表面陣地在敵我手中反覆易手。
白天,我軍丟失了陣地;晚上,反擊部隊同防守坑道的部隊一起,將陣地再次從敵人手中奪回來。戰鬥陷入激烈的拉鋸戰狀態,你來我往,反覆爭奪。
前三天的戰鬥,45師雖然給予了敵人重大殺傷,但自身損失同樣不小。戰鬥不知道還要持續多長時間,兵力過多的消耗,將會不利於接下來的作戰。
秦基偉當即做出指示:要求45師重新研究戰術,要以最小的兵力、彈藥消耗,爭取最大程度地殺傷敵人。
其實,45師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在前三天的反擊戰中,大家情緒高漲,恨不得一巴掌把敵人從陣地上扇下去,因而投入的兵力就大了很多。本來使用一個連就可以完成任務,卻動用了兩三個連。
敵人每天往陣地上傾瀉幾十萬發炮彈,兵力投入太多,損失反而更大。就拿134團1營2連來說,16晚上在向高地運動的過程中,遭到敵人炮火的猛烈襲擊,全連僅剩下了五六個人。
面對這種情況,崔建功立刻召集大家研究討論。經過研究決定,運用“小兵群”和“添油法”對付敵人,消耗疲憊敵人;採用步炮協同戰術,大量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以戰鬥小組為單位投入戰鬥,隨打隨補。這樣一來,就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敵人炮火對我軍造成傷亡。
當敵人發動進攻時,堅守陣地的戰鬥小組和觀測點就成了炮兵部隊的眼睛,他們引導炮兵將炮彈精準地打入進攻的敵群,既粉碎了敵人的進攻,又能最大程度的殺傷敵人。
為了支援45師在上甘嶺的戰鬥,志司和兵團部陸續將能抽調的炮兵部隊都增調到了五聖山方向,其中包括喀秋莎火箭炮第209團和高射炮第610團。
激烈的拉鋸的戰鬥持續到了20日,敵我雙方都付出了巨大損失。7天的戰鬥下來,45師共殲滅美7師近5000人,但自己也傷亡了3000餘人。
如果繼續戰鬥下去,部隊就必須補充彈藥物資,投入新梯隊,炮兵也需要加強,因此戰役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堅守陣地的部隊轉入坑道,開始了艱苦的坑道戰鬥階段。
同日,兵團部決定調12軍的三個主力團為45師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同時增調炮11團2營配屬15作戰,支援上甘嶺戰場。
進入坑道戰階段後,45師開始以小分隊活動與敵人周旋,同時調整部署,整補部隊,研究戰術,抓緊時間為大反擊做準備。
與前一階段的拉鋸戰不同,第二階段我軍以積蓄力量為主,對錶面陣地的反擊力度和頻次有所減少。儘管如此,但戰鬥卻是愈加艱苦。
在第一階段,戰鬥雖然激烈,但反擊部隊每天晚上都會將陣地恢復,堅守坑道的戰士們不僅可以得到物資補充,還有機會走出狹窄沉悶的坑道,到外面透透氣。
但進入第二階段後,隨著部隊反擊頻次減少,堅守坑道的戰士就更加艱苦了。有的時候,連續幾天沒有發動反擊,物資無法送上去,傷員轉送不下來,部分坑道內出現了嚴重缺糧缺水的情況。
敵人佔領表面陣地後,為了破壞我軍的坑道,可謂是煞費苦心。
用重炮轟擊,用重磅炸彈轟炸,用炮集中轟擊坑道口,用火焰噴射器燒,用毒劑彈、硫磺彈燻,用土填塞坑道口。。。不過,敵人的這些招數,在戰士們的頑強反擊下,統統失效了。
堅守坑道的戰士們,克服了常人難以忍受的重重困難,進行著頑強的戰鬥。他們時不時地在坑道口設伏,故意把敵人引進來消滅;或者在夜間發動小規模突然襲擊,打得敵人手忙腳亂。
一次伏擊或突襲雖然不能消滅多少敵人,但累計下來,戰果也十分可觀。就拿597.9高地來說,從10月21日到28日,防守坑道的戰士們利用這種打法,硬生生弄殘了美軍的一個團。
之所以轉入坑道防守作戰,除了物資跟不上外,更重要的還是45師兵力消耗太大,難以再發動大規模的反擊。為此,上級給45師緊急補充了1200多名新兵。
新兵要形成戰鬥力,必須經過一定的磨鍊。可是時間不等人,為了儘快使新兵形成戰鬥力,45師從各戰鬥連隊抽調出了一批骨幹,與新兵合編在一起,重新組建了13個連隊。
另外,師裡還在五聖山後面找到了一塊與597.9高地地形相似的陣地,日日夜夜的加緊苦練。7天時間裡,這13個連的新兵在戰鬥骨幹的帶領下,苦練戰術、技術和運動。
到了10月29日,45師完成了大反擊的全部準備。
到此時,配屬作戰的炮兵部隊已有133門山野榴彈炮和100門迫擊炮,炮彈準備的都十分充足。在兵力方面,除了45師外,29師86團被軍部調歸崔建功指揮,參加反擊戰鬥。
30日22時,我軍炮兵部隊火力全開,對著已被敵人佔領表面陣地的597.9高地連續發動了兩輪炮火襲擊,喀秋莎火箭炮團的24門火箭炮又打出了一輪齊射。
三輪炮火轟擊後,敵人在597.9高地上構築的工事全部被摧毀。緊接著,45師135團四個連、134團兩個連、86團一部在延伸炮火的掩護下,對人發起了迅猛的反擊。
在坑道部隊的配合下,經過五個小時的激烈戰鬥,我軍一舉拿下了597.9高地的主陣地,然後轉入堅守,並打退了敵人多次反撲。
為了這次大反擊,45師前後準備了10天,為何不是一次將陣地全部恢復呢?主要原因倒不是力量不足,而是一下子將陣地全部恢復,很可能會挫敗美軍的進攻的決心,反而不利於大量殲滅敵人。
上甘嶺戰役自從打響後,總部和兵團部的態度十分明確,就是要在上甘嶺將美軍徹底打痛打醒,打得他們忘不了教訓。這也是為何在30日這天晚上,我軍只反擊了被美軍佔領的597.9高地,而沒有去理會被韓軍佔領的537.7高地。
這天晚上,45師同29師86團一部反擊597.9高地,斃傷敵1500餘人。
31日白天,已被恢復的陣地上,除了留下少數警戒觀察的戰士用步話機與炮兵保持聯絡外,其他人或撤離陣地或退守坑道。
不死心的敵人果然在炮、空火力的掩護下,向被我軍奪回的陣地進行猛烈反撲。當敵人接近我軍前沿陣地時,在步兵的指引下,炮群一齊開火,給予敵人重大殺傷,迫使敵人後退。
激戰一個白天,我軍又斃傷敵1500餘人,基本都是被炮兵部隊消滅。
31晚上,134團、135團和86團再次發起反擊,一舉恢復了5個陣地(597.9表面高地根據地形總共劃分為11個小陣地)。並將2號、8號、11號陣地的殘敵圍困了起來。
11月1日白天,敵人急眼了。一方面,他們早就將“戰果”宣揚了出去,結果被我軍給反攻了回來;另一方面,高地上還有三股自己人被志願軍死死圍著呢。
惱怒不已的範佛里特親自督戰,敵人集結了4個營的兵力攻擊597.9高地。在步兵進攻前,數十架飛機先轟炸了一番,緊接著300多門重炮向我軍陣地展開瘋狂轟擊,光這一天,就累計發射炮彈20餘萬發。
我軍依然採用小兵群戰術和步炮協同戰術,擊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僅一個上午,敵人就發動了15次進攻,但均被我軍擊退。
當天晚上,我軍反擊恢復了597.9高地的所有表面陣地。同時,12軍31師91團3營8連投入了戰鬥,接替防守3號、9號、10號陣地。從此刻開始,12軍各部開始陸續參戰。
敵人還在不斷地反撲,激烈的戰鬥一直持續到11月5日。連續7天高強度的激戰,我軍先後動用了21個連隊,傷亡2500餘人,打垮了敵人5個團外加兩個營,徹底恢復並鞏固了597.9高地。
11月5日,按照上級要求,45師將陣地交由29師守備後,撤出戰場休整。之後的戰鬥,交由29師負責防守,12軍組織反擊進攻。
從10月14日到29日,45師在上甘嶺兩個高地艱苦鏖戰了整整16天的時間,在第一階段的拉鋸戰中,全師官兵奮勇拼搏堅守陣地;在第二階段的坑道戰中,他們克服了重重意想不到的困難,頑強作戰,重創敵人。
10月30日到11月5日的大反擊戰中,45師協同29師、31師,在炮兵部隊的配合下,大量殲滅敵人,徹底摧毀了敵人的陰謀企圖。
截止10月30日,45師在上甘嶺兩處高地共斃傷敵人12000餘人。這是怎樣一個數字呢?整個上甘嶺戰役,我軍共殲滅敵人25400餘人,也就是說45師的殲敵數目佔整場戰役的近一半。
同樣,45師也付出了極為大的代價,部隊傷亡過半。45師的每個連隊基本都上過兩輪高地,部分連隊甚至上去了三輪。很多連隊到下陣地時,只剩下幾十個人,甚至是幾個人。之後,又重新調整建制,繼續戰鬥。
連續21天的艱苦鏖戰,45師勝利完成了上級交待的作戰任務,崔建功師長也兌現了對軍長的承諾。
45師撤出戰場後,轉入了休整,但師長崔建功留在了陣地堅持戰鬥。崔建功率領45師的作戰班子留在了五聖山前沿指揮所,以顧問身份協助接替指揮的李德生繼續指揮戰鬥,一直到上甘嶺戰役結束。
提起上甘嶺戰役,大家很容易想到王近山、秦基偉、李德生等一眾為人們所熟知的名字,卻很少人知道崔建功這位負責前沿指揮的英雄師長。反擊防守的兵力調配、戰術的運用、臨場的變通指揮,其實皆出自於他之手。
歷時43天的艱苦鏖戰,崔建功打滿了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