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幹盤”
在重慶市石柱縣西沱古鎮閒逛時,兩件叫“乾果盤”的木質舊物件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兩個乾果盤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幹盤”中,米花、米豆腐塊、米葉子塊、玉米絲和洋芋片,既可以油炸又可以沙煨,餃餃只能油炸,苞谷泡和紅苕果果只能沙煨,還有玉米團等。吃起來香脆,做起來卻不簡單。
做法最簡單的是苞谷泡,一般在冬臘月開始。我家炒苞谷時,母親燒火,父親將沙粒倒入鐵鍋炒熱後,倒入幹玉米粒,用篩子罩住鐵鍋,鏟子不停翻炒。不久,鍋裡發出“畢畢剝剝”的炸響,響聲慢慢停歇,玉米粒都變成了一朵朵盛開的小花兒,苞谷泡就炒好了。這是兒時農村孩子最常見的零食,出門放牛或上學讀書,悄悄從壇壇抓幾把裝進荷包,肚子餓了聊以充飢。
家庭條件稍微好點的,會將適量菜油、清塘、白糖等放入鐵鍋加熱融化,將炒好的苞谷泡倒入鍋裡用鍋鏟攪和均勻,舀起來用手捏成一個個圓圓的“玉米團”。
冬臘月,是製作“幹盤”的最好時節。
母親將糯米用溫水淘洗乾淨後曬乾,用磨子磨成粉,各取三分之一染成紅色和綠色,將白色、紅色、綠色米粉用水調勻後舀入紗布鋪底的篩子大的芭簀或蒸籠,用筷子撥拉均勻,放入鐵鍋內大火蒸熟。父親、母親和姐姐將三種顏色的粘糕分別切下一坨,迅速拉扯,一個扯紅色,一個扯綠色,一個扯白色。
母親將糯米浸泡後蒸熟,放在團蓋或團窩裡,加入鐵器防霜。開始大太陽曬幾天,之後逐漸陰乾,做成陰米。母親燒火,父親將陰米用沙煨成米米,再炒香一小碗芝麻。將少許菜油和適量清塘、白砂糖放入鐵鍋中融化後,倒入米米和熟芝麻拌勻,再舀入四方木盒子中,雙手持一光溜溜的木棒在上面來回滾動壓實。稍過一會,開啟盒子邊框,將壓實的米米糖切成兩寸寬四寸長的塊塊,用紙封起來,每八塊封一包,咬一口,香甜酥脆。
臘月二十八晚上,父親將麵粉和紅糖用水調揉麵,這是個特別費力氣的活,既要把面挼得很熟又要挼得很乾使面有勁道,面軟了不好造型。揉好面後,父親用擀麵杖把面擀得均勻平整,切成六寸寬的面塊再對摺,分別切成兩股、三股或四股為一段,將上下股交錯來粘,做成餃餃、剪刀、蝴蝶等形狀,栩栩如生。放油鍋炸熟,剛出鍋我們就迫不及待地偷嘴,父親慈愛地笑著說,餃餃冷卻了吃更香更脆。
最有意思的是做米花。母親將一升糯米浸泡一天後撈起來瀝乾,分別取出兩小碗染上紅色和綠色。姐姐將紗布鋪在芭簀上,挨個擺放用竹片做的定型圓圈。母親將泡好的白糯米舀入圓圈,用筷子撥拉均勻,我興高采烈地用手指劃出寓意美好的空心字或花草,將染色的糯米小心翼翼地填入空心中,父親將芭簀放入鐵鍋蓋上蓋子大火蒸熟。姐姐把乾淨的枯草鋪在用斑竹綁成的涼床上,將蒸熟的米花翻到上面,母親用火盆端來炭火在下面烤,或拿到太陽底下曬。中途要把米花翻轉多次才受熱均勻,每次我都格外小心生怕米花坍塌。
寒冬臘月,母親將冬黃豆浸泡好,用石磨推、滷水點、豆腐箱榨乾後,劃成二寸見方的豆腐塊,用鹽和多種混合好的香料均勻地撒在豆腐上,待其入味後裝進有孔的竹篼篼,掛在灶崖上煙熏火燎成金黃色。殺過年豬時,母親把賣不出去的豬耳朵、心舌肚洗淨瀝乾,用鹽、辣椒粉、花椒粉和高度白酒醃製一兩天後,用繩子串起掛到陰涼通風處風乾,一旦家裡來了客人,就取下來洗淨蒸熟切片,當下酒菜。
米豆腐塊、洋芋塊和紅苕果果則需要在夏天和秋天做。
炎炎夏日,母親上坡前將秈米(非糯米)用水浸泡,中午吃過午飯就用磨子磨成漿,放進鍋里加入石灰等作引子邊煮邊攪拌,快煮熟時加入蒜苗等,舀入瓷盆或四方形的木盒子。第二天早上起來,母親將冷卻好的米豆腐切成一尺或八寸長、三寸寬的條塊,抹上紅色或綠色,我和哥哥合作,用魚線或棉線綁在一塊彈性好的竹片兩頭,彎成一張小弓,雙手握住弓的兩頭用線刮出一張張厚薄均勻邊緣有綵帶的米豆腐塊,放在鋪有乾草的涼板上拿到太陽下暴曬。姐姐將筷子頭十字劃開,中間用火柴棍十字架起,撐開成四瓣,沾上顏色,點在米豆腐塊上,點出一朵朵漂亮的小花。
天未明,母親就起床在油燈下將洋芋刨皮,切成厚薄均勻的片,放入鍋裡柴火煮六七成熟。我和姐姐把團石板打掃乾淨,戴上草帽,把一塊塊洋芋片擺放在石板上暴曬。
秋末初冬,紅薯挖完了,母親的手也凍滿了裂口。母親忍著疼痛,將剛挖回來的新鮮紅薯刨皮煮熟,切成手指粗細的條條,拿到太陽下曬或用炭火烤,做成紅苕果果。父親用沙煨出來,脆脆甜甜的,很好吃。
如今,“幹盤”遠了,鄉愁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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