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次南侵之後,金國雖然沒能在江南站住腳,卻把南宋在江淮的統治秩序打亂了,各種獨立、半獨立的武裝力量開始逐步蠶食江淮地區。
面對此情此景,中書舍人範宗尹明確表示,為今之計只能恢復藩鎮制度,對於那些長江以北的軍頭,只要他們願意掛大宋的旗幟,就封他們幾個州的地方,讓他們合法割據一方。
時江北、荊湖諸路盜益起,大者至數萬人,據有州郡。朝廷力不能制,盜所不能至者,則以土豪、潰將或攝官守之,皆羈縻而已。宗尹以為此皆烏合之眾,急之則並死力以拒官軍,莫若析地以處之,盜有所歸,則可以漸制。
乍一聽,範宗尹的建議實在是荒謬絕倫,因為藩鎮割據的局面一旦形成,就有可能會加劇南宋中央政府的危機,而就算南宋中央政府暫時渡過了眼前的危機,以後又該怎麼解決藩鎮割據的問題呢?
要知道,藩鎮割據的問題,足足困擾了大唐、五代共計二百年的時間。
因此,當範宗尹提出這個建議後,立刻受到了大多數人的反對。
可問題就在於,以當時的情況,如果不恢復藩鎮制度,還有什麼切實可行的做法嗎?
要知道,無論南宋中央政府承認或不承認,藩鎮割據的局面都已經出現了。在這種背景下,恢復藩鎮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做這個順水人情,還可以繼續和這些擁兵大佬合作;如果連這個順水人情也不願意做,那麼朝廷跟這些擁兵大佬,可能談都沒得談了。
群臣多以為不可,宗尹曰:“今諸郡為盜據者以十數,則籓鎮之勢洸洸成矣。曷若朝廷為之,使恩有所歸。”
而且從理論上講,分封藩鎮三個好處。
第一個好處是,軍頭在長江以北地區搶佔地盤,南宋中央政府通常就會承認他們的合法性,並且鼓勵文官系統、士紳集團與他們合作。
如果這些軍頭準備到長江以南地區搶佔地盤,南宋中央政府就會定性他們為叛軍,並派中央軍圍剿他們。
這樣一來,大多數長江以北的軍頭都不會隨便過江,長江以南地區的穩定性就能得到保證。
第二個好處是,一旦長江以北地區出現眾多掛著南宋旗幟的軍頭,就會成為宋金之間的緩衝區,金軍再想南侵,相對就比較困難。
以前金軍南侵時,大多數軍頭都喜歡玩空間換時間和以退為進的把戲,那是因為,這些地盤本就屬於大宋。
而一旦這些地盤徹底歸屬於軍頭,他們就會試圖守住自己的根據地,不會再輕易地玩那些把戲。
第三個好處是,恢復藩鎮制度後,軍頭們想兼併擴張就比較困難了。因為分封藩鎮後,哪個軍頭敢四處兼併其它軍頭,中央政府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聯絡各大藩鎮打擊他。
群雄四起時,最可怕的就是開始兼併戰。因為經過一系列兼併戰,肯定就會弄出越來越強大的軍頭,到那個時候,南宋中央政府拿什麼約束、號令他們呢?
只要兼併戰無法展開,十幾個或二三十個軍頭並立,幾人佔據一個州,政府想在他們之間縱橫捭闔、左拉右打,難度會相對較低。
對此,只要看看晚唐的情形就能明白,藩鎮割據存在了一百多年,可哪個藩鎮也無法動搖大唐的統治,直到黃巢出現,徹底打破平衡為止。
反過來說,如果不分封藩鎮,就會出現與此相反的三個弊端。
第一個弊端是,既然在長江以北割據會被定性為叛軍,在長江以南割據也會被定性為叛軍。各大軍頭有機會南下割據時,自然不會和南宋中央政府講客氣。
第二個弊端是,由於擁兵自重的軍頭們並沒有合法、穩定的地盤,他們自然會習慣性地四處流動,到時有可能把整個南方、乃至整個天下都搞得亂成一鍋粥。
到那個時候,金軍再想發動第四次、第五次乃至第N次南侵,都會相對順利。而在金軍多次南侵的壓力下,南宋中央政府很可能會顧此失彼,始終無法穩定發展,眾多心懷叵測的軍頭則有可能趁火打劫,也跟著金軍一起進入江南地區謀發展。
第三個弊端是,如果擁兵自重的軍頭們並沒有合法、穩定的地盤,他們自然更會肆無忌憚地火併,而南宋中央政府也缺乏名正言順的理由,去聯合大多數軍頭,干涉這種兼併戰。
由此而來的還有第四個弊端,如果南宋中央政府不願意承認軍頭們的既得利益,而金國願意承認,這些軍頭難免會倒向金國。
經過一番權衡,趙構接受了範宗尹提出的方案,發明了一個名為“鎮撫使”的職位,這就是南宋中央政府對藩鎮的官方稱呼。
隨著南宋恢復藩鎮制度,提議人範宗尹也開始受到重用,並在不久之後被提拔為宰相,那一年,範宗尹才三十三歲。
帝決意行之,遂以為相,宗尹時年三十三。
南宋中央政府給軍頭們開出的條件,比晚唐、五代時期的藩鎮享有更多權利:在自己轄區內,藩鎮可以擁有獨立的政治、經濟、人事和軍事權力,只要老實聽話,中央還允許讓他們的子孫繼承相關權力。
先是範宗尹言:“管內州縣官許闢置,知、通令帥臣具名奏差,朝廷審量除授,遇軍興,聽從便宜。其師臣不因朝廷召擢,更不除代。如能扞禦外寇,顯立大功,當議特許世襲。”
甲子,詔曰:“欲隆鎮撫之名,為輟按廉之使。有民有社,得專制於境中;足食足兵,聽專征於閫外。若轉移其財用,與廢置夫官僚,理或應聞,事無待報。惟龍光之所被,既並享於終身;苟功烈之克彰,當永傳於後裔。”
我們必須得知道,在大家印象中牛氣哄哄的中晚唐和五代藩鎮,也沒有獲得過這種權力,至少中晚唐和五代的中央政府從未正式做出過類似承諾。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往下走,那麼後世子孫在提起“藩鎮割據”這個詞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該是中晚唐和五代,而是南宋了。
可神奇的事情就在於,雖然有這樣便利的條件,但南宋的藩鎮割據並沒有持續很久,僅過了三五年左右,各地的大小藩鎮就被趙構收拾得差不多了。
為什麼南宋的藩鎮格局問題,可以這樣輕易地解決掉呢?
按照英雄史觀的說法,自然是因為中晚唐和五代的軍頭們全是亂臣賊子,而南宋的軍頭們都是忠臣孝子;中晚唐和五代的皇帝們全都蠢笨不堪,而南宋的趙構卻有高超的權謀水平。
這些說法不能說完全不對,但顯然沒有說到點子上。
按照唯物史觀的說法,是因為中晚唐、五代和南宋的環境不一樣,即使趙構開出了豐厚的條件,軍頭們也沒有辦法恢復以往的藩鎮榮光。
在中晚唐和五代,中央政府雖然羸弱,但北方異族卻顯然沒有大舉南侵的實力,軍頭們可以放心地在夾縫中求生存。
可是在南宋時期,金國是毋庸置疑的NO.1,南宋雖然羸弱,但也是無可非議的NO.2,而這兩個大國在此時並沒有南北分治的默契,金國一直想統一天下。
在這種背景下,軍頭們被這兩大強國夾在中間,哪怕割據條件再優越,他們也沒機會搞割據。
說得難聽點,南宋中央政府把一切的權力都放了出去,可軍頭們接得住嗎?宋國的領土他們守不住,難道自己的領土就能守住?顯然是不可能的。
時代永遠是發展的,過去一兩百年可行的辦法,到了現代就未必可行。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兩晉南北朝近三百年的時間裡,諸王、外戚、豪門交替威脅皇權,很多人都會習慣性地一拍腦袋錶示:只要集權不就解決了嗎?
然而事實卻是,在那將近三百年的時間裡,就沒有哪位豪傑能夠做到徹底集權,其政令往往是人死燈滅。
可是當楊堅出現之後,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各大割據勢力,建立了大一統的隋王朝。
按照英雄史觀的說法,自然是因為楊堅英雄無敵,超越了過去三百年來的各路英雄豪傑。
可是按照唯物史觀的說法,是因為當時的天下已經擁有了再度大一統的條件,即使沒有楊堅,也還會有李淵和李世民出現。
從大勢來講,南宋的藩鎮割據必然難以長久,可趙構具體是怎麼做的呢?
範宗尹是兩宋最年輕的宰相,可他本人的才幹並沒有超越先輩或後輩的宰相們,他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成為宰相,就是趙構在為將來消除藩鎮做佈局。
範宗尹沒有特殊才幹,也沒有深厚資歷,趙構任用他為宰相,就是向外界傳遞一個訊息:朕百分百支援藩鎮割據,範宗尹的提議很好,以後說藩鎮好話的,朕一律重用!
這為趙構贏得了寶貴的時間,隨著南宋中央軍的改編接近完成,趙構的態度開始轉變。
範宗尹既然是宰相,那麼日常政務必然都要插手,而趙構對此的應對是:但凡是範宗尹提拔的人,上來沒幾天就罷免掉。
久而久之,範宗尹覺得自己胸中的抱負無從施展,於是向趙構請辭。趙構表現得依依難捨,不願意讓他走,卻又暗使人彈劾範宗尹。
又過了一段時間,範宗尹終於撐不下去了,於是一再請辭,趙構最終點頭同意。範宗尹在不久後病逝,年僅三十七歲。
範宗尹倒下了,趙構立刻開始政策轉向,經常有意無意地發出暗示:朕本來就反對設立鎮撫使,可不知怎麼著,居然被範宗尹矇蔽了,現在罪魁禍首已經抓出來,我們要開始撥亂反正了!
在範宗尹執政的三四年時間裡,一共有二十多個將領被授予鎮撫使之職,其中就有岳飛,他是南宋朝廷的第十七個鎮撫使。
當趙構表態之後,反應最大的是李成和孔彥舟等人,他們上躥下跳,希望能聯絡更多的人團結起來,抵制趙構這種言而無信的人,可是響應者寥寥。
稍差一點的是郭仲威和張用等人,他們並未積極向南宋中央政府靠攏,但也沒做什麼過火的事,擺出一副觀望的姿態。
岳飛、趙立和劉位等鎮撫使非常聰明,他們第一時間向南宋中央政府靠攏,表示無條件支援中央的一切決定。其中以岳飛的態度最好,他甚至願意將自己的母親、妻子和兒子送到南宋中央政府當人質。
若蒙朝廷允今來所乞,乞將飛母、妻並二子為質。
岳飛如此行為,令趙構龍顏大悅,在追隨張俊圍剿李成的戰役中,岳飛更是表現出過人的軍事才能,所以趙構就授予岳飛神武副軍統制的職務。
神武副軍統制相當於什麼級別的職務呢?這個很難說。因為統制、都統制這種官職,大約相當於我們現在說的經理、總經理。你說這是什麼級別的職務呢?很難界定。
不過從當時的情形去看,岳飛的鎮撫使之職,大約是一個雜牌的師級職務(或是一個師級藩鎮),而這個這個神武副軍統制,大約只是一箇中央軍的團級職務。
從表面來看,岳飛的級別降低了。
但是鎮撫使這個職務,說起來非常拉風,但對於南宋中央政府而言,這就不是一個屬於自己人的職務,更沒有什麼前途可言。神武副軍統制雖然級別較低,但這顯然是岳飛正式進入南宋統治秩序的開端。
幾個月後,岳飛就升為神武副軍都統制之職,這個職務大約就是中央軍的師級將領了,可見此時的趙構,對於籠絡岳飛還是很下功夫的:既然你願意向朕靠攏,朕就不會讓你受職位降低的委屈,哪怕是表面上的降低也不行。你以前不是鎮撫使嗎?朕現在提拔你為都統制!
要知道,在幾個月前領導岳飛的張俊,也只是一個都統制;在“苗劉兵變”中大放異彩的韓世忠,同樣也只是都統制。
PS:對於南宋初年的軍政職務,我只是按自己的理解,用一種通俗的方式進行解讀,或有錯處,歡迎各位指正。
大致講完了南宋鎮撫使的興衰之後,我們再來詳細介紹一下相關人事。
南宋第一撥任命了八個鎮撫使,分別是翟興、趙立、劉位、趙霖、李成、吳翊、李彥先和薛慶。
第二撥任命了六個鎮撫使,分別是陳規、解潛、程昌、陳求道、範之才和馮長寧。
第三撥任命了三個鎮撫使,分別是郭仲威、孔彥舟和岳飛。
第四撥任命了十來位鎮撫使,其中比較著名的有王彥、桑仲、張用、董先、牛皋,翟琮和李橫。
在這些鎮撫使之中,趙立、薛慶、李彥先、劉位和翟興戰死沙場,李成、孔彥舟、馮長寧投敵,董先、牛皋投敵之後又迴歸南宋中央政府,張用被強行改編,桑仲、郭仲威等被擊殺。
從當時的人望來看,岳飛並不是最出挑的那個。如果岳飛在這個時間節點去世,那麼他在史書中的地位,估計和上述諸位差不多。
即使強如岳飛,也只能獲得這種待遇,這也反證出,南宋的鎮撫使們並不是什麼無名小輩,更不是什麼無知無能之人,在亂世橫刀立馬,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這同樣反證出,南宋時期的鎮撫使,並不比中晚唐和五代時期的軍頭們弱,他們之所以會快速退出歷史舞臺,主要還是時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