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突然接到前老闆的電話,給我拜年。2020年,由於公司決策失誤,致使公司資金鍊斷裂,數千萬資產的公司一夜之間負債累累,由於無法支付我的工資,我還把老闆告上了法庭,當然結果是勝訴卻無法拿到錢,因為老闆已經家徒四壁,為挽救公司,借了親友、信用卡、小貸一大堆錢,老婆一氣之下和他離婚,帶走了孩子。走出法庭,我請老闆喝酒,我們喝的酩酊大醉,互相摟著肩膀走出小酒館,面對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老闆淚流滿面。
老闆電話裡說他現在蝸居在城鄉結合部一個不足8平米的出租屋內,獨自一人,每天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一大堆賬單,當前最急迫還的是小貸和信用卡,我們員工的幾十萬工資要放到後面,欠使用者的大約六百萬,欠投資人的大約一千多萬,更要放在後面了。他說,這些賬我都是認的,不管時間長短,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決不賴賬。但是目前我必須先解決生存問題,解決信用卡和小貸公司,下來才有時間考慮其他問題。一年多的時間,他把信用卡和小貸公司的錢還了大概八成。
公司倒了後,員工組了一個討薪群,使用者組了一個維權群,群裡大家都在聲討老闆的種種劣跡,各種哭訴與謾罵。的確,因為這個事情,造成了幾百個家庭各種各樣的困難,老闆的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老闆自己也有自己的苦,因為欠債,他上了失信黑名單,十多年努力化為烏有,家也沒了,他不是不講誠信,只是無可奈何,尤其在當前的情形下,非是不願,而是沒有能力去化解別人的痛苦。
很多時候,你引以為豪的成就,在別人看來或許微不足道,你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是無人能夠感知,或許有人能夠理解你的悲痛,但卻無人能夠代替你來承受。
更多的人只會欣賞你從深淵裡爬出來,依然昂首闊步的姿態,卻看不見你曾墜入深淵裡的絕望和痛苦。
《魯迅而已集》中說:
“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隔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我們都聽說過心靈雞湯,快樂與人分享,成了兩份快樂,痛苦與人分擔,成了半個痛苦。然而,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感同身受,世間皆苦,悲喜唯有自渡。
我們熟悉的楊絳先生,作為錢鍾書的妻子,她是民國最後一位才女,被稱為“先生”;她是“最賢的妻,最才的女”;她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縮影、女性代表的楷模;她是民國最後一抹優雅。即使如她這樣的人,生活中也會有一段最艱難的日子。
1994年,錢鍾書被查出膀胱癌、右腎萎縮壞死,手術後身體每況愈下。沒過多久病情又加劇,只能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雪上加霜的是,女兒錢瑗因肺癌晚期藥石無醫,僅僅一年多就撒手人寰。接踵而至的噩耗,差點把楊絳擊垮。她手撐在樹上,頭枕在手上,胸口似撕裂般疼痛,只聽得噼嗒一聲,心摔成血肉模糊的沫沫。
世間最殘酷的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但痛心入骨的楊絳卻不得不掩起悲傷,因為錢鍾書正重病著,她強裝笑臉,像往常一樣讀女兒的文章給他聽。老病相催,楊絳只盼能多一次陪伴,多一天相守,再多一程相送。然而,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楊絳的深情未能留住錢鍾書的生命,1998年底錢鍾書與世長辭。
耄耋之年,楊絳接連喪女、喪夫,命運的打擊接踵而來,可她依然堅強如昔,把一個人的日子過得井井有條。有朋友來看望她,見她孤身一人忍不住放聲大哭,楊絳反而柔聲細語地寬慰來人:
“我都挺過來了,你還這樣哀傷?往深處想,痛苦的擔子我來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人生在世,沒有誰能一帆風順,也沒有誰能一直平步青雲。但一片烏雲擋不住所有陽光,一次跌倒泥濘不了整個人生。楊絳先生說,“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鍊,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不論現實多麼殘酷,人生總有希望在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