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你將身歸大地，魂飛天涯，
意識和星辰相伴，思想與時空為伍。
我們兩不相望，互不相欠……
醫院
不管願不願意，人們都來過這裡；
也無論情不情願，到了這裡就得花錢。
這個地方就是醫院。
縱使來花錢，也不容易——我預約了三天才掛到一個副主任醫師的號。
一
這位陳醫生顯然經驗豐富，醫術精湛。
他額頭髮光眼鏡發亮，一身寬鬆的白大褂也裹不住凸起的肚子，是滿腹醫經嗎？
他盯著我的臉轉著我的脖子左看看，右瞧瞧，驚訝得直咂嘴：
“看看看看，腫成啥樣子了啊！不痛嗎？”
“痛！”
我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痛還不早點過來！腫成這樣了才來......”
我躺在那個硬梆梆的躺椅上，張嘴，伸舌，機械地完成著他要求的動作。
醫院排隊繳費的隊伍
“頭再仰高一點！舌頭壓下去！”
陳醫生一邊威嚴地發號著施令，一邊用一根金屬片壓著我的舌根，絮絮叨叨：
“乖乖！你這牙齦都腫得蓋住病牙了！”
“哎喲！化膿了！問題大了！”
......
“先消炎三天，腫退了拔掉它。”
說完，醫生不容置疑地在電腦上開始開藥單。
可他打字的水平跟他看病的速度恰好相反，我的名字他都拼了好一會兒，看得我都恨不得替他下手了。
在這裡，醫生是絕對的主導者。
病人就像要修理的產品，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對這個產品進行加工和處理。
拿著他龍飛鳳舞簽名的藥單，我去排隊繳費。
三百多塊錢，以為很多藥，拿到手才知道就是兩盒膠囊和一瓶像飲料一樣的漱口水。
消炎費用
二
還別說，吃了藥第二天河馬臉就消腫了。
三天後，去複診。
陳醫生看到我如同見到多年前的老情人，圓臉笑成了一朵花。
甚至摘下聽診器，脫去白大褂，拉我坐在辦公桌前促膝長談。
得知我在地鐵上班，馬上推開玻璃隔斷門，探出半個身子對外面大喊：“
那個小王，趕緊給客人，噢不，給病人泡杯茶！”
簡單聊完工作和人生，陳醫生笑吟吟地示意我躺回那張床上。
漱口用的原藥和稀釋後的藥
不知道為啥，只要往那裡一躺，我腦海裡就浮現出小時候家裡殺豬的情景：
一頭五花大綁的肥豬聲嘶力竭地哀嚎著，被人們抬到如我躺的板子上，一個像陳醫生一樣的屠夫，手拿一尺多長的殺豬刀，笑吟吟地靠近嗷嗷叫的豬......
工作認真的陳醫生，幾乎趴在我身上檢視我的牙。
也許是太投入了，他的嘴幾乎挨著我的嘴了！
一會翻翻我的嘴唇，按按我的牙齦，一會兒又壓壓我的舌根，敲敲病牙。
“痛！”
我像那頭被綁的肥豬，痛苦地抽搐著。
“你看，我說還得消炎吧。”
醫生直起身子，放下手裡閃閃發光的鑷子鋼片等東西，推推眼鏡擦擦額頭，如釋重負地扭頭跟我說。
牙科椅子
三
只好再消炎。
這次增加了機器“消炎”的專案。
於是，瓶瓶罐罐的藥水按次序往嘴裡塗抹，各種直的彎的帶勾的鐵傢伙輪番上陣，每一顆牙都像過堂一樣，被鐵器伺候一番，被藥水浸泡一會兒，被“消炎”一次。
整個過程我都哀嚎不斷，渾身亂顫。
陳醫生很貼心地將我扶起來，又吩咐護士給我端來一杯熱水。
重要的繳費環節又來了！
在陳醫生的指導下，我掃了繳費單上的二維碼，開通網上支付，銀行卡繫結等功能。
在最後的“繳費專案”一欄，赫然列著八項收費名稱！總費用四百六十五元！
八項
不就是消炎麼？怎麼會有這麼多專案？我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提出了疑惑。
陳醫生看出了我的疑慮，拍拍我的肩膀像老校長一樣彎著腰說：
“消炎很重要，你給手機貼個膜，都要用酒精反覆擦拭，更別提是我們寶貴的牙齒了，馬虎不得。”
似乎有道理，指紋一按，付款！
四
又帶著幾盒膠囊，我開開心心離開醫院。
臨走時，熱情周到的陳醫生不顧正在給其它患者做“消炎”的緊要關頭，追到門口一再叮囑我四天後一定要按時來複診！
並說“這次要上戰場，消滅那個敵人，拔除叫我們吃不好睡不香的壞牙！”
一個“我們”令我大為感動，現在不僅是我的牙，更是陳醫生的牙啊！
“多好的人哪！”
我感嘆著，拎著膠囊穿過擠擠攘攘的人群，走出醫院大門。
牙科診室
像我這種堅守信用的人是不會失約的。
四天後我剛登上牙科那條走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門框邊。陳醫生顯然也看到我了，興奮地向我揮手。
躺在那張“殺豬”臺上，我已沒有了第一次的緊張和恐慌。
護士小王也不等陳醫生吆喝，很自覺地就給我端來一杯茶——看來大家都是熟人了。
整個“殺敵”過程實在慘烈，這裡不再贅述。
五
跟了我四十年的牙兄，一朝分別，還是免不了心痛。
曾經，我們是多麼親密的戰友。
四十年來，它一直遵照我的指示，咬青菜，嚼肉塊；吞麵條食米飯，現在不能為我服務了，我卻要除之而後快……
對不起老夥計，別怪我狠心。
從此以後，你將身歸大地，魂飛天涯，終將化為塵土。
意識和星辰相伴，思想與時空為伍。
而我，仍將在這凡間承受人生之苦。
從此我們互不相望，兩不相欠……
“來，把這個費用點一下。”
陳醫生笑眯眯地將我拉回現實當中。
我掙扎著坐起來，擦乾不知是悲還是痛而流出的淚水，一看總金額，瞬間血脈賁張腦門嗡嗡直響！
3461元啊！這次“殺敵”的代價也太高了吧！
三千多的拔牙費用
六
加上前幾次的費用，拔這顆牙，前後歷經十幾天，往返醫院七八趟，花費快五千元！
拔的是牙，痛的是人生啊！
這個費用，這個痛，將在以後的人生之路上，時時提醒我，好好護牙。
保持牙齒健康，不僅是享受美味生活的保障，也是保護自己的鈔票，更是在保護自己的身體啊！
厚厚的一摞收費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