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年,我沒有關掉手機睡過了,也不敢靜音。
爹孃已老,孩子未成年。
而且老公剛離開。
高三在讀的蕊,即使沒有寄宿,每天也要打電話給我,聽到我的聲音才踏實。她的小情緒,有時如同火山爆發。我總是做好心理準備,控制音量,調整語氣,她的拳頭才有砸在棉花上的感覺。
蕊馬上要高考的時候,我老公生命垂危,轉到市裡的另一家醫院去了。幾天後他就去世了。
我不同意他去,知道此去再無相遇的可能。他覺得我想多了,以為前路還長。
第二天夜裡三點,我弟弟打來電話,聲音低沉地告訴我:他不行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起來慢慢敲蕊的房門。每晚半夜才能上床的孩子,居然麻利地穿好衣服,跟著我出門了。
那是怎樣的情形啊,我們穿過夜的迷霧,去奔赴親人的死亡。
……
年近七十的爹孃,暫時還沒有拖累過我,他們堅強地挺著,每年吃的藥丸堆滿書桌。高血壓,冠心病,血糖高,或者感冒頻發……他們住在救護車很難及時趕到的鄉下,不願意出來。
……
現在蕊在千里之外的大學讀書,舉目無親的處境全靠一部手機適應。我當然相信她的能力,但我不能完全信任這個世界。
……
人到中年,多少人不敢關機睡覺,怕手機一關,就切斷了與親人的聯結。
這個過程,也許要持續很多年,一直到你自己也老去。
很多次想:待我了無牽掛,每晚關機睡覺。
這一場修行啊,促使你認清生活的責任,逼迫你面對死亡的殘忍,提醒你做好分離的準備。
生離,或者死別……
但你會越來越淡定,會在接受命運的無常時也學會感恩。
感恩還有所牽掛的人,感恩還被人牽掛。
今年我才開始接受母親的絮叨瑣碎,開始想她漫長的一生有多麼不容易。還過那麼些年,我會聽不到她的滿腹牢騷了。
原來不關機睡覺的人,有著豐富的生活內容,他的來處尚且分明,去處不甚清晰,也許啊,未來還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