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探柳江人洞》發表於《大自然》1982年04期，由古人類學家、我館周國興研究員主筆。他從事古人類學研究數十載，我館近些年新改陳的“人之由來”展廳即承載了他的心血與投入。《三探柳江人洞》一文記錄了繼第一個柳江人頭骨在1958年被發現和研究後，周國興研究員與兩位科幻作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考察探訪柳江人遺址的所見所聞所思。

作者之一劉興詩被稱作“中國科幻小說鼻祖之一”，同時也是一位地質學教授。他從1952年開始科普創作，截至2013年，在境內外共出版232本書，獲獎144次。對於科幻小說創作劉興詩的基本觀點是“幻想從現實起飛”，最好的科普讀物是“研究”出來的。在隨周國興研究員進行柳州白蓮洞遺址研究考察的基礎上，“柳江人來源問題”引發了科學界的思考，也觸發了劉興詩的創作動機。他撰寫的《柳江人之謎》一書一經出版便受到科學界的肯定以及青少年讀者的喜愛，這本書也成為劉興詩“科學小說是科學研究的直接繼續”理念的代表作。

童恩正雖然是學歷史的，但他大學時期即開始了科普創作。1959年暑假，他跟隨著名考古學家馮漢驥教授到四川考察新石器時代遺址，即創作並發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說《五萬年以前的客人》（1960年《少年文藝》第三期）。1960年童恩正又完成了《古峽迷霧》一書，這本科幻小說展現了小說和科學幻想的魅力，吸引了眾多的讀者，為中國科幻小說揭開了一個新篇章。

今天，距離古人類學家與科幻作家攜手探秘古人類遺址並創作《三探柳江人洞》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年。品讀此文除了意在介紹我館標本展品吸引觀眾深度參觀，也是希冀優秀的科幻作家與作品重現江湖、再啟榮光時代。

三 探 柳 江 人 洞

作者：周國興、劉興詩、童恩正

柳江人遺址發現於1958年9月。當時，距柳州市東南16公里處新興農場的農業工人們，到附近山洞挖取巖泥作肥料。在一個名叫“通天巖”洞旁的一個支洞中，挖出了一具完整的人類頭骨化石，接著又在離它不遠處挖出了部分肢骨，同時還發現不少哺乳動物化石，其中包括一些破碎的巨膜、劍齒象、中國犀化石和一具較為完整的大熊貓骨架。

中國科學院聞訊後立即派人前往考察，人骨化石隨即送到北京，經人類學家吳汝康教授研究，被認為是“形成中的蒙古人種的一種早期型別，為迄今在中國以至整個東南亞發現的最早的現代人的代表”。柳江人化石的發現，引起了中外學術界的重視。

在柳江人骨化石中，有完整的頭骨一具，四個胸椎和與之相連的長短不一的四根肋骨，全部腰椎和骸骨，右側碗骨，左右股骨各一段。如此眾多的人骨同時被發現，在我國還是少見的。這些人骨起初被認為同屬一中年男性個體，以後發現體骨比較纖細，結合骨盆的特點，似代表另一女性個體。

↑柳江人遺址新貌初露 來源：www.meipia

初探柳江人洞：頓生疑惑

1982年夏，在考察柳州白蓮潤遺址的同時，我們對柳江人洞進行了第一次考察。柳江人祠所在的山頭海拔230米，高出附近地面70-80米。“通天巖”在山體的上部，是一個巨大的落水洞，洞頂有天窗與洞外相通，洞前有斜道下至柳江人洞洞口。

柳江人洞洞口出露在山體下部，海拔165米。洞口朝向東北45度，高1.8米，寬2.6米。洞口高出洞外一條縱向的坡度較大的沖溝溝底約9米，高出山麓地面約17米。

當我們從酷熱的野外進入洞內時，頓感涼爽異常。洞內陰暗潮溼，有的地方還在滴水，抬頭仰望洞頂，新的鐘乳石正在形成之中。洞口附近的岩層傾向南東105度，而傾角僅25度左右，洞穴正是主要沿著這種緩傾的岩層，以及北東30度和北西300-330度的兩組裂隙發育而成的。主洞長127米，沿途有徑長約5米的廳室兩個，尚有支洞多條。

進洞不遠即有土階緩緩而下。進入第一廳室，可見一木牌插在陡直的巖壁上，指出柳江人頭骨的出土處，此處距洞口約18米。從這裡斜向下前方約10米處是柳江人體骨出土處。柳江人頭骨埋藏處的對面4米遠的高處，為大熊貓骨架的出土處。我們打著手電緩緩前進，進入迷宮般的支洞之中。

現在我們所見到的通道，全是人工挖巖泥後形成的。有些地段的巖泥被挖得十分乾淨，可以看見岩基。不知有多少珍貴的化石，被毀於這種人為的破壞之中了。

第一次考察柳江人洞以後，結合對白蓮洞遺址認識的加深，使我們對柳江人的來歷越來越感到懷疑。曾有人提出柳江人洞似是古人類的居住遺址，但是我們感到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洞口低矮狹小，稍進入深處即完全處於黑暗之中，而且附近缺乏可供常年飲用的水源。加之迄今為止在洞內堆積中，還沒有找到任何人類的文化遺蹟和遺物。因此說，這不是一個適宜人類居住的洞穴，也沒有任何跡象證明，這裡曾經有人類居住過。

也有人認為，這裡可能是古人類的墓地。但是也不像，因為人骨分散在兩處，且無任何陪葬品或有意埋葬的跡象。還有人認為，這些遺骸是被某些大型肉食動物叼進洞的，但是在骨化石上並沒有明顯的被動物叼啃過的痕跡。總之，這些人骨化石以及大熊貓的骨架何以會在洞內出現，還缺乏有說服力的科學解釋。

發人深省的是，離這裡二、三公里遠有個白蓮洞遺址，經過近年來不斷地清理，發現它蘊藏著十分豐富的史前文化遺物，明顯地可分為三個階段：即舊石器時代晚期文化、過渡階段（中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柳江人與其中的某一階段，是否有內在的聯絡呢？

↑來源：https://www.163.com/dy/article/G9FI9VBO0543OO9G.html

再探柳江人洞：水落石出

8月16日，我們再探柳江人洞。

在洞口，我們首先注意的是堅硬的鈣華板(又稱“蓋板”)層。早在1958和1960年，我國著名的古人類學家裴文中教授在考察該洞時就曾指出：洞口底部有一層鐘乳石生成的蓋板，並與洞內堆積物頂上的蓋板相接。我們仔細考察，在洞口右壁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鈣華板竟有三層之多。最上一層厚5-9釐米，幾乎緊貼洞頂分佈；第二層厚30-50釐米，它與第一層之間夾著厚50-70釐米的暗棕色亞粘土，內含細微岩屑；接近洞底為第三層鈣華板，厚20-26釐米，它與第二層之間是7-36釐米的暗褐色亞粘土，內含細微岩屑以及燧石碎塊。

在近洞口處，第三層鈣華板下微露土狀堆積物。這些堆積物顯然來自洞外,是由水量不大的坡面水漫溢於洞內帶進來的。這種漫溢的力量相當微弱，不足以衝進任何大型物體。

洞內是一個遞降的主通道，至埋藏人頭骨化石的廳室上方，有幾個分支在此匯合。在柳江人頭骨化石所在處，第二鈣華板以下的土層已增厚到2.8米，尚未見底。在人頭骨埋藏處的堆積物中突然摻進許多角礫，與洞口所見的堆積物的成份大不相同。

據我們實測，人頭骨產於這一鈣華板下約1-1.2米處，低於洞口約3米，高於洞外山麓地面約14米。人體骨化石的位置低於人頭骨2米。由此算來，這些人骨埋藏的位置都高於洞外的沖溝溝底，更遠遠高出山麓地面。據稱有的資料介紹柳江人頭骨的埋藏處低於洞外地面，顯然是不準確的。

我們在微弱的手電光下沿主洞走到另一廳室，幾個小支洞在此彙集。有一支洞的盡頭有天窗，可與通天巖相連，但此天窗已為近代的沉積物所封閉。我們穿過一狹窄處進入一條層高不大的支洞，發現洞壁上有殘積的礫石，斷斷續續一直可以追溯到與主洞相連處。然後向左急劇轉折，注入第一廳室裡。我們站在匯合處往剛才走過的支洞望去，原來這是一個雙層洞，我們所穿過的穴道在下層，是挖巖泥後殘留下來的。頭上的頂板就是上層穴道的底板，上層穴道呈南西235度方向向右上方延伸。同行的兩位同志攀上上層穴道進行測量，發現頂端處礫石層厚達1.8米，由此至柳江人頭骨埋藏處相距約24米，洞身平均寬度為7米。

構成這一礫石層的角礫，為當地的石灰石、白雲岩和燧石，多星稜角狀，大小混雜地排列，其間還充填亞粘土，膠結得十分堅硬。這分明是泥石流性質的沉積物。在礫石層表面有一層鈣華板，延續發展，成為柳江人化石埋藏處的頂蓋。這種礫石沉積物沿著上層穴道朝南東方向在短距離內迅速減薄至1米左右，礫石也變小，到第一廳室附近急轉左折而傾瀉入該廳室內，然後同來自洞口含岩屑的亞粘土相匯合，形成這裡厚達2.8米尚未見底的含人骨化石的堆積物。

這是一股流動迅速的地下洪流堆積，洪流以流程短促、富含碎屑為特徵。顯然只有它才具備強大的衝擊力和攜帶力,可以將人和大熊貓屍體衝進洞來。

這真是令人興奮的發現！柳江人化石埋藏處礫石堆積的來源已經很清楚，那麼柳江人化石的來歷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們可以再現當時沉積的過程：大概在晚更新世的某個時候，一次迅猛異常的山洪攜帶著大量岩屑、巖塊以及柳江人和大熊貓的屍首，從南西方向的支洞傾瀉而下。與此同時，現在洞口處有一些含岩屑和亞粘土的坡面水溢入，它們在第一廳室內匯合並沉積下來。此後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其上發育了鈣華板，到了全新世初期，又從現在洞口繼續流入坡面水，生成第一鈣華板以下的土狀堆積。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些堆積物逐漸將洞口完全堵塞並在其上發育了第一鈣華板……

三探柳江人洞：聯想更多

一週之後，為進一步追溯礫石的來源，我們第三次進入柳江人洞。在上層穴道，我們又發現一條向右的更狹更陡的支洞，它轉向東北方向蜿蜒上升，直至完全封閉於頂板上。顯然泥石洪流是從這裡灌入的。

我們又登上山頂，在通天巖的天窗邊上看到有零星的角礫膠結在洞口周圍，在天視窗的後方有一淺坑，上面長滿雜草。究竟哪裡是流石洪泥的入口還無法肯定，有待今後進一步研究。

我們站在山巔遙望兩公里外的白麵山，不禁聯想到那山上的白蓮洞遺址，那裡出土了大量的文化遺物，在其底部文化層中有與柳江人同樣古老的哺乳動物化石，還發現了兩顆人類的牙齒。我們為什麼不能設想，柳江人正是追逐獵物或採集食物至此的白蓮洞人，由於某種偶然的原因而喪生，適值一場暴風雨，屍骸被衝進某個山洞而沉積在今天的洞室之中呢？

如果這樣說：柳江人就是白蓮洞文化的創造者，或者，白蓮洞人就是偶爾被埋藏在“柳江人”洞內的古人，也許不無道理吧！在今後隨著這一地區新的考古發現，這個假設或許可以被證明為事實。

作者：周國興、劉興詩、童恩正（原文刊載於《大自然》雜誌1982年第4期）

導讀撰文：張一涵

公眾號名稱：北京市科學技術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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