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張幼儀,我就會想起胡蘭成形容張愛玲的那一句,“臨水照花人”。
只是,張幼儀不是臨水照花,她是臨水看花。
在徐志摩轟轟烈烈的愛情裡,林徽因是花,陸小曼也是花,而張幼儀,只像是岸邊的一株草,臨水,遇風,也遇雨,可在外人看來,她連點綴都算不上,她不過是他路過的一株草,路過,也就路過了。
留給她的,是“中國第一樁現代離婚案”的女主角,是眾人皆知的“詩人棄婦”頭銜,是代表舊世界、被拋棄了的,——呵,還是應該被拋棄了的“鄉下土包子”。
她的人生,就像被釘在了這樣的標籤上。
這是多麼的不公平啊,其實,離婚之後,她破繭成蝶,成為了一位成功的事業女性,上海灘獨當一面的企業家、銀行家。
——曾任上海東吳大學的德文老師,是“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的副總裁,還是“雲裳”服裝行的總經理。在戰火紛飛的日子,她依然在做著投資染料、棉花和黃金的生意,她用自己賺的錢蓋房子,照顧徐家兩位老人,甚至在徐家老人、徐志摩都去世後,還按月把錢打進陸小曼的戶頭……
就算擱在今天,她也會是赫赫有名的成功商人,有情,有義,有擔當。
這成功,不只是賺多少錢,有多高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怎樣越過那些坎坷、荊棘,越過眾人嘲諷、鄙夷、同情的目光,活得精彩,活得豐茂。
她不是草,她是一株芽苗,假以時日,這芽苗,不止會長成一棵樹,而且,終是會長成一片林。
時間還是回到1915年。
那一年,她只有十五歲,就嫁為他人婦。她後來才知道,她的良人啊,在第一次看她的照片的時候,就用嫌棄的口吻說,“鄉下土包子”。
婚後,她以為的舉案齊眉,卻是兩人相對時無盡的沉默,他不止沒有把她放在心裡,甚至,都沒有放在眼裡。
這樣的兩個人,一開始就註定了悲劇。
後來,他便在外讀書、出國求學,熱烈地奔赴他的新時代。
而她,一個人掙扎著生子,伴著公婆,伴著小鎮的飛短流長,困在她的舊時代裡。十五歲啊,人生好像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終於,在無盡的等待和爭取之下,她也能出國與他相聚了。
可是,茫茫的大洋彼岸,等著她的,不是歡聚,而是冷漠,他將眼光直接掠過她,好像她不存在似的。
——也許,在他那裡,她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她又懷孕了,換來的是他一句冷漠的“把孩子打掉”,換來的是,他離家而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生下第二個兒子彼得,等著她的,是離婚,是她在簽署了離婚協議書之後,他“歡天喜地,樂不可支”,是他寫下唯一一首送給她的詩歌,《笑解煩惱結》:
來,如今放開容顏喜笑,握手相勞;
此去清風白日,自由道風景好。
聽身後一邊聲歡,爭道解散了結兒,消除了煩惱!
這一年,是1922年,她只有22歲。
她自己說,“我一直把我這一生看成兩個階段:‘德國前’和‘德國後’。去德國以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國以後,我一無所懼。”
她終於明白,沒有什麼良人,只有自己,她“要追尋自己承繼的特質,做個擁有自我的人”。她重新撿起課本,學習德文,進入裴斯塔洛齊學院讀書。
——這是她的覺醒,她開啟了屬於她自己的新時代。
可惜,命運的重擊不止這一下,還有,她永遠失去了小兒子彼得,這是怎樣天昏地暗的日子?
她終是熬過去了。
就算是他,也在文章裡承認,“她在她同樣不幸的境遇中證明她的智斷,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與膽量”。
1925年春天回國的時候,她已經是個比過去堅強很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不久之後,她就進入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做副總裁,同時兼任“雲裳”服裝行的總經理。在唐振常先生主編的《近代上海繁華夢》中記載,“雲裳”是“舊上海首屈一指的女式服裝店”。
她的一天,是這樣度過的:每天早上九點整到辦公室,分秒不差;忙碌之後,到下午五點,跟著老師學習一個小時的中文;然後到在南京東路上的“雲裳”服裝行繼續工作;回家之後,她陪伴兒子玩耍,做功課。
這是不是像極了近百年後的我們?
他對她,有了敬重,在給陸小曼的書信中說,“C(張幼儀)可是一個有志氣有膽量的女子,她這兩年來進步不少,獨立的步子已經站得穩,思想確有通道……她現在真是‘什麼都不怕’,將來準備丟幾個炸彈,驚驚中國鼠膽的社會,你們看著吧!”
再後來,她還投資股票,投資染料、棉花和黃金,到了晚年回憶的時候,她還是很自豪地說,“有個人稱宋太太的女士對我做的每筆生意如法炮製……她現在住在香港,總是來信告訴我,她最高興的日子,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年。”
她註定是要成功的,因為,她有著成功必需的要素:意志強大,堅韌不屈,而且,極有責任心。
是的,就算到了老年,她依然是一個時髦、有活力的老太太。她於88歲高齡離世,人們給她的讚美是,“欽佩幼儀的活力與能幹”,“開放、果決”,“有男子氣”,“平靜和智慧”。
她終於撕掉了22歲時的標籤,頂天立地,創立了她的新世界,嶄新、廣大、開闊。而且,她平靜溫和的,給我們這些後來人,點起了一盞燈。
如果說,林徽因是人間四月天,輕靈,清麗,才華橫溢,陸小曼就是芳樹垂綠葉的夏日,繁茂,綿密,敢愛敢恨,風情萬種。而張幼儀,應該是秋天,是經了風霜的絢爛,堅韌,無畏,而自有風骨。
呵,我也錯了,何須作此比擬呢?
張幼儀,就是她自己。(文/傲骨女人 麥芃)
參考書籍:《小腳與西服》張邦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