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成語“善始善終”,是中國人常說的一句話,同時也表達了人們對於生命結束時的祝願。但是,人們是否能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安詳的告別?是否能尊重臨終者最後的意願讓他們主動選擇有尊嚴地離開,這是被現代化社會所忽略的問題。
實際上,在現代社會中我們很難選擇自己如何死去。尤其是在中國,死亡被認為是不能談論的話題,很多人都會刻意避開死亡這個主題,這讓很多國人在面對死亡或者面對親屬死亡時,難以接受,難以處理自己的情緒。很多人選擇在社會醫療的體制下以生命延續的名義,將臨終者送進冰涼的醫院,整天與器械為伴,與陌生的醫師護士為伴,孤獨地接受生命的最後一刻。在最後時刻,對於臨終者而言,他們的需求往往被家屬所忽略。家屬不放棄最後一丁點希望選擇相信醫療奇蹟,而臨終者卻希望在最後一刻自己可以選擇與這個世界的最後告別。這種衝突之下,往往是以臨終者孤獨的接受而告終,最終換來的只是家屬的心理安慰。
日本人柴田久美子在自己對生死的感悟之上,投身於善終守護這項事業,並於2012年在日本創設“善終守護師”一職,專門致力於推廣“死亡文化”,並親身實踐“尊重本人期望的善終,以擁抱為臨終者送行”的理念。將臨終關懷拉入人們的視野。特蕾莎修女曾說:“即使人生有99%的不幸,臨終時若能獲得人生最後1%的幸福,這樣的人生就算是幸福的。”柴田久美子在這句話的鼓勵下,立志要讓所有臨終者在被愛的氛圍中辭世。
《善終守護師》是一本柴田久美子以自己經歷的案例為人們講述善終守護的意義和操作的“說明書”。父親的死亡是柴田久美子從事善終守護的原點。在她小學六年級時,父親因胃癌即將離世,在父親去世的那天,許多大人圍繞著臥病在床的父親,父親跟每一個見他最後一面的人道謝,最後父親握住久美子的手,微笑著對她說:“謝謝你,小久。”自那次之後,柴田久美子體會到了死亡的動人,父親的死亡教會了柴田久美子如何面對死亡。
《善終守護師》 [日]柴田久美子著 洪金珠譯 中信出版社
在柴田久美子投入臨終關懷事業的早期,日本並沒有這種概念也沒有這種職業。她先去了一家高階養老院就職,但她發現,日本的養老院依賴於社會醫療體制,即使是養老院這種地方,在老人臨終時就如同醫院一樣,老人家無法按自己的意願善終。很多老人最後只能凝視著天花板死去,這些與柴田朝夕相處的老人最後卻這樣死去,柴田在難過的同時更是想改變這種狀態。
柴田久美子在多年的實踐下,總結出了善終守護師的四項重點工作:與臨終者肌膚撫觸;不斷演練傾聽、複述和沉默;不斷以“沒事,沒關係!”來安慰臨終者;與臨終者“同步呼吸”。這四項重點是基於大量的“臨終送別”而總結出的行之有效的操作。很多願意尊重臨終者的家屬雖然可以選擇讓臨終者自己選擇善終,但脫離了社會醫療系統則顯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麼。柴田久美子將善終守護師的工作重點寫在書中,就是要讓更多的人在尊重死亡的同時,知道自己還可以為臨終者做些什麼。不要被自己的焦慮、內疚和不安所吞噬,聽不到臨終者真正的需求。
在書中柴田久美子還深入探討了什麼是幸福死。有的人希望死在自己熟悉而溫暖的家中,有的人希望在櫻花樹下離世,有的則希望抱著吉他長眠。可以說每個人有關幸福的場景都不一樣,如何讓臨終者在最後時刻幸福的離去,柴田久美子提出了她的想法:有夢想;有人支援最後的生活;有自己做決定的自由。這三點都具備,同時又能保持心理平衡,那麼這個人就可以迎接自己幸福的臨終了。
有夢想,是一種狀態,也是一種對生的美好祝福。比如柴田久美子父親離世時的“謝謝”,就是將自己的精神傳遞給現場的每個人,這種精神是臨終者對於在世者的美好祝福,傳遞的是夢想。但是很遺憾,久美子接觸的大多數日本人並沒有這種想法,他們只是認為死後便什麼都沒有了,是帶著空洞的想法死去的。
有人支援最後的生活,一般是指家人及親友。更簡單地說是指被誰肯定,被愛著的伴侶、受認同的父母,這些臨終者都能感受到被愛被重視的感覺。久美子等善終守護師作為外人,難以和臨終者在短期建立如同家人般的關係。但是久美子在日常的實踐中發現,“被肯定”是一種一對一的關係,只要一個人跟對方說“我愛你”,那個人就能感受到幸福。因此,善終守護師透過對臨終者的認同和肯定讓他們感受到最後的幸福。
自己做決定的自由,由自己選擇有關死亡的一切,這會給脆弱的臨終者帶來力量感,當他不得不面臨死亡時,他仍可以透過選擇掌握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這種力量感和信任感是無法言語的。人最有力量的時刻便是自己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但是這三點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周圍人創造條件有限,而臨終者要都達成這三點並不容易。
死說起來簡單,但實際非常複雜。人們一般不會為自己的死而提前做準備,這種自我麻痺往往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我們永遠都不會死。但是死亡又是一種文化,又是一個需要正確認識的文化。書中柴田久美子既有善終守護師的技法操作,也有她多年善終守護的經驗總結,尤其是第三章揭示現代社會的醫療制度如何造成臨終者的痛苦和與家人的隔閡。哲學家總是說,人生來就是孤獨的,而在現代化醫療的隔離之下,臨終者與親友的溝通藏在醫療解釋之後,難以真實的溝通只會讓臨終者越發的孤獨,缺失關愛。
柴田久美子把守護的智慧稱之為善終學,而善終學其實就是死亡文化,讓人們在活著的時候瞭解死亡,不再恐懼死亡,擁有正確的生死觀。只有人們對死亡的看法從根本上改變,死亡才會成為值得守護,令人感動的事。
原標題:當臨終關懷成為職業
作者/夏安
來源/北京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