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有不少社會學方面的通俗讀物譯介出版,比如田中正人等著的《驚呆了!原來這就是社會學》、堀內進之介等著的《這就是社會學》,再比如將社會學常識融入故事形式的安格斯·班克羅夫特等著的《米拉的猜想》。如果說這些書能起到普及社會學基本人物、概念的作用,那麼恐怕它們的作用也僅止於此了。嚴苛一點講,這些書終究是可有可無的,是可替代的,它們並不包含社會學的洞見。
趙鼎新的小書《什麼是社會學》,只有一百多頁,可它卻完全不是一本通俗讀物。它沒有像社會學導論著作通常會做的那樣從馬克思、韋伯、涂爾幹講起,因為作者無意於向讀者普及百科全書詞條裡會出現的那類社會學知識。《什麼是社會學》是一本充滿個性、具有學術原創性、讀起來令人感覺痛快淋漓的書。儘管它預設的讀者物件也是對社會學工作所知有限的初學者,但作者顯然表現出對讀者思考能力的充分信任,他從他心目中最緊要的學科精髓講起,從今天仍論爭不斷的學術分歧講起,從自己從事社會學最有心得的地方講起。如果把“入門書”看成是對新兵進行訓練,那麼這位教官顯然不是在軍營的空地上讓新兵們立正、稍息、操練佇列,而是直接把新兵帶進實戰,在槍炮隆隆聲中向他們講解什麼是真正的打仗。
趙鼎新在書中首先指出,人在描述和分析社會現象時所採用的最基本的敘事形式有兩種,一種是事件/時間序列敘事,歷史學以其為基礎,另一種是結構/機制敘事,在趙鼎新看來,社會學就是一門以結構/機制敘事為基礎的學問。對宏觀的結構與相對微觀的機制二者,趙鼎新又更強調機制,他給機制下了這樣的定義:所謂機制,是一組在控制條件下可被觀察到的,同樣也能透過推理獲得的,因此是可以被解釋的、因果鏈最短並且關係確定的結構性因果關係。該書僅有三章,第一章題為“結構與機制”,第二章叫“機制解釋的問題”,第三章叫“機制解釋弱點的彌補”。不難看出,趙鼎新此書是圍繞“機制”展開的,而三章的設定則不無“正反合”的味道,既強調機制解釋的重要性,也不諱言其不足。針對社會學者的任務,趙鼎新則提出:“對於一個訓練有素的社會學家來說,他所提出的問題不應該是微觀層次的因素對宏觀的社會現象是否有作用,而是這個作用是怎麼發生的,以及到底有多大。”
作者對機制做了分門別類的分析,精彩之處甚多,在這裡,姑且只以關於“正反饋機制與負反饋機制”的分析為例,因為這個命題既宏大,又有緊迫性,對社會學不甚感興趣的讀者也很可能會從中得到啟發。趙鼎新指出:“主宰生物世界執行的主要是讓生命系統趨於穩定的負反饋機制,但是由於人有透過策略取勝和論證自我行為正確性的能力,主導社會發展的就成了正反饋機制。”眾所周知,正反饋是不穩定的,那麼這就意味著,人類的社會發展是不穩定的。趙鼎新強調,在歷史上,一批具有特別強烈的權力和成功慾望的人士的追求成了社會變遷的最大原動力,這會加劇正反饋的不穩定。趙鼎新以不無鄙夷的態度寫道:“絕大多數社會學家對人類社會的正反饋特性缺乏清晰認識,他們的問題意識和研究方法因此會顯得天真和簡單。”趙鼎新認為,我們應建立起如下觀點(經我提煉):一,文化的延續必須有各種制度維繫,文化不具有超越制度的穩定性;二,人類社會完全不具有自穩定性,只要人類存在,歷史就不會終結;三,非企及後果(通俗地說,就是背離初衷、意想不到的後果)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主軸。趙鼎新最後以格言式的精煉和悖論意味總結道:“生物是沒有智力的,但是生物系統卻都是有智力的;人是有智力的,但是人類社會卻是沒有智力的。”
在分析機制解釋的弱點的第二章,趙鼎新其實主要表達了三種“鄙視”:一是對社會學中“一批問題意識發散,不講機制,沒有因果,不懂行動者的權力和約束,只有個性化敘事的文章和書籍”的鄙視;二是對一些“以提新概念為己任”的人類學、文化史和質性社會學學者的鄙視;三是對部分社會學經典的鄙視,他說:“許多名著在經驗上甚至邏輯上都漏洞百出,它們的價值主要在於啟發……支撐這些名著形成的最關鍵因素其實也不是社會科學方法,而是作者的品味。”
如何彌補機制解釋的弱點?從主觀上來說,也許就是要求社會學家們保持對自己研究內容和方法的審慎態度。趙鼎新不無感慨地寫道:“我接觸過大量的優秀學者都有一個共同特徵,那就是他們內心深處始終有著某種緊張和不自信,因此反思力也就比較強。如果有人以為自己在年輕時就認準了真理,並且認為自己所看到的、理解的和講出來的故事都是對的,那麼這個人就無藥可救了。反思能力對於一位學者來說太重要了。”
然而,有點矛盾意味的是,趙鼎新在陳述他自己的觀點和理論時,不時流露出一種他“所看到的、理解的和講出來的故事都是對的”的意態。當然,我們對他的社會學見識是非常佩服的,坦白講,我們也並無能力在專業上對其論述進行指摘,但或許“某種緊張和不自信”對作者並不是無益的。涂爾幹在《社會學方法的準則》第二版序言中曾說,人類總以為自己有控制社會領域的無限權力,可“無數的經驗在告訴他們,得意洋洋地幻想的這種無限權力,一直是他們變弱的原因,而只有在他們承認物具有其固有的本性並虛心地探求物究竟是什麼的時候,他們對物的支配才真正開始。”或許,每一位社會學者也都應該首先承認社會學具有其固有的本性並虛心地探求它究竟是什麼罷。 (喬納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