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永飛
提到一個地名,渾濁的心會立即變得澄明,那就是西藏。
風吹經幡,那風不染塵埃,有勁而無私心雜念;白雲聚散,那雲輕盈婀娜,似乎能聽到其行走的腳步聲;佛塔靜默,那塔如靜坐的證悟者,莊嚴又不失親和……
我只身一人沿著茶馬古道的川藏線行走,坐火車抵達成都後直奔名山——茶馬古道川藏線的起點,然後途經四川的天全、瀘定、康定、理塘、巴塘等地,進入西藏的芒康縣。到這裡,很多人會選擇繼續西行,向拉薩進發,我的路線也如此,可我得先往南,再原路折回,因為我要去鹽井看看。
鹽井在瀾滄江邊,以產紅鹽和白鹽盛名,這也是它的獨特所在,同一個區域,竟然江東的鹽田出產白鹽,江西的鹽田出產紅鹽。這裡的人們至今還在按最初的方式製鹽,可謂茶馬古道上的一道風景線。抵達鹽井,已是太陽西斜,從公路旁的旅館到瀾滄江邊的鹽田,還要走一個多小時。到目的地時,天色已暗。雖然不是曬鹽時節,但高低錯落的鹽田裡還留著一些鹽,雪一樣純白。本來想去瀾滄江的西邊看看紅鹽田,只是時間不允許,有些遺憾。返回旅館途中,並未遇到一個人,周遭靜得出奇,瀾滄江大峽谷只剩下流水的巨響聲,將夜灌得滿滿的。頭頂有一輪明月,碩大,如白玉盤。
從鹽井回到芒康縣城,準備按既定的路線行進,不料錯過了班車的發車時間,於是坐上了一輛攬客的私家車。車主是藏族小夥兒,他的要價跟客運站差不多,一看就是實誠之人。他身材壯實,面板黝黑,看起來年紀很輕,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車主一路上話不多,見哪個人行李多或需要幫忙,就主動上前相助,最累最麻煩的事兒都被他承包了。車上還有幾個來西藏旅行的年輕男女,大家來自不同的地方,彼此都不認識,因這次相遇,結伴而行。之後,我們幾個人吃住都在一起,相處得極為融洽,就像兄弟姐妹。我們在西藏,清空自己,有了最美好的遇見和最富足的收穫。
途中經過左貢、邦達、八宿等地,翻過很多高山,穿過很多深谷,最高的是東達山頂,海拔達5008米,似乎抬手即可摸到藍天。車主的開車技術無可挑剔,再大的彎兒,再艱險的路段,都難不倒他。然而,不經過通麥,就不知道川藏線之艱險。當時,通麥特大橋還未通車,而之前使用的通麥大橋被山洪沖垮,交通徹底中斷。我們只好依依不捨地與車主告別,揹著行李,走過臨時搭建的簡易木橋,到河的彼岸,徒步走了十多公里,其中還有積水很深的黑黢黢的隧道。雖是陰雨天,我們卻大汗淋漓,有幾分快意。
到了林芝,我告別同伴,馬不停蹄地趕往拉薩。同車的都是藏族同胞,他們有說有笑,我聽不懂藏語,但能感覺到他們內心的歡喜以及彼此之間的深情。我身邊是一位藏族婦女,歲月留下的斑紋無法遮蓋她動人的容貌,眼睛依舊水靈靈的。她不會說漢語,但時不時轉過來對著我微微一笑——那是至純至美的笑。很多時候,從內而外綻放的微笑比語言更容易縮短心和心的距離。
凌晨1點半,終於抵達拉薩,高原的寒氣鑽入車內,但我的心和身暖洋洋的。深夜,行走在拉薩街頭,幾乎不見人,但沒覺得孤寂、不安。路燈與天上的星星把各自散發出的光揉在一起,獻給眾生。走進一家藏式風格的酒店,住下,甜甜地進入夢鄉。
拉薩被稱為日光城,我沐浴著金燦燦的陽光給家人打電話,提醒他們放慢腳步,享受陽光。拉薩是靈魂淨地,許多人都把此地當作生命中的重要一站。平常我們愛感嘆時光匆匆,歲月無情,可在拉薩,我們會看到時光的另一種性格,它不再急躁,不再疾馳,不再冷酷,不再讓人措手不及、難以應對。慢下來的時光,充滿柔情蜜意,一切都是那麼輕鬆、愉悅、安穩、遼闊。纏繞著自己的那些執念、憂慮、嗔恨、迷茫,瞬間消失了。
我離開拉薩,前往日喀則,遙望了一眼珠穆朗瑪峰,再返回拉薩。就像我離開繁鬧的都市,前往寧靜的西藏,感受了一番雪域高原的純淨,再返回繁鬧的都市。這看似一個簡單的往返,實則經歷了一次夢幻般的輪轉,一切似乎有所變,又無所變。
《光明日報》( 2022年02月18日15版)
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