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明世宗(年號嘉靖)的諸多評價,知名度最高的當屬海瑞:
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治安疏》
經海瑞的總結之後,世宗昏君的形象在後世幾乎是不可動搖了。但是世宗御宇初期卻完全不是這樣,少年登基的天子,渾身充滿了熱血和幹勁,他英明苛察,嚴以馭官、寬以治民、整頓朝綱、減輕賦役,史稱“嘉靖新政”,當時的世宗也被視為仁宗之後的又一位中興之主。
那是什麼讓勤政圖強的世宗開始墮落了呢?一切都要從嘉靖十八年,皇朝的皇帝們最後一次出京巡幸說起。
嘉靖十七年,世宗生母慈孝獻皇后蔣氏病逝,對於孝順的世宗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失去雙親以及外藩繼位,讓他在京師倍感孤獨,加上對蔣氏安葬地的舉棋不定,世宗決定回老家一趟,拜謁父親陵寢並親自考察一番。
注:世宗生父獻皇帝朱祐杬死時還是藩王,所以被葬於藩地的顯陵(今湖北鍾祥市)。蔣氏生前表示希望死後能合葬於顯陵,朝廷內很多人卻認為皇太后按規制應該葬於京畿的皇陵之中。世宗本人則是一直想把顯陵遷到北京大峪山。
皇帝出巡與一般人出行完全不同,需要大隊人馬隨行不說,由於禮制沿途還需要修築行宮、拓寬道路(保證皇帝車駕通行)等等。這些都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群臣紛紛上疏反對。正當嘉靖疲於應對之時,又發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個從南方來的叫孫堂的軍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大搖大擺的從午門進入皇宮,在奉天殿(今故宮太和殿)前大喊大叫。孫堂稱南方諸府縣為了接駕,修行宮累死了很多人,希望皇帝能停止南巡。
和他莫名其妙就進入皇宮一樣,很快孫堂就莫名其妙死於法司的刑訊之中,這事兒的前因後果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同時也給即將出巡的世宗心中籠罩了一層陰霾。
嘉靖十八年二月十五日,世宗留太子(朱載壡此時只有四歲)監國,開始了改變他也改變了大明皇朝的南巡。
世宗南巡之初就不順利,剛出京師就被人攔住車駕喊冤告御狀,沿途接駕的官員也多有怠慢,火災事故也是頻發。世宗只能對相關責任人一一進行處罰,以示懲戒。
二月二十八日,嘉靖皇帝感覺有一股奇怪的旋風,繞著他的車駕不停的刮。世宗問道士陶仲文:“此何祥也?”回說:“主火” 。世宗要求陶仲文施法消災,陶仲文答:“火終不免,可謹護聖躬耳”。
當晚駐蹕地衛輝的行宮營地突發火災,火勢迅猛,很多人來不及逃脫被困於火場慘叫掙扎。世宗驚醒後發現自己置身於火海之中,身邊沒有一個前來救駕的宦官、侍衛。此時火場外圍的官員侍衛們也不知道嘉靖所在,就在大家要放棄的時候,一個錦衣衛獨自衝進了火海。
此人是世襲錦衣衛僉事、代領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陸炳從火海中背出了世宗,改變了世宗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陸炳從此之後深得世宗信任,一路高升,執掌錦衣衛並官至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加太保兼少傅。
世宗則因此次詭異的大火以及陶仲文近乎神技的預測,從此深通道教並逐漸痴迷其中而不能自拔。由於相信陶仲文的“二龍不相見”,世宗在太子朱載壡病逝後不重立太子,也常年不見裕、景二王。導致朝廷分裂為裕、景兩派,朝局更加的混亂。
注:太子朱載壡在嘉靖二十八年病逝後,此後世宗一直未表示過立誰為太子。嚴嵩及其黨羽支援景王朱載圳,徐階為守的江右派支援裕王朱載坖(年長朱載圳一個月的時間)。鬥爭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朱載圳病逝才告結束。
逃過一劫的世宗,第二天就繼續南下的行程,但是沿途所見卻讓他的心情愈發低落。沿路見到眾多因災禍而逃難的流民,三月初二路過姚店時無數饑民跪於御道旁號哭求救。此時的世宗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冷酷無情。
上為之動容,傳發銀二萬兩備賑。天語復雲:“活得萬人之命否?”……以災傷,免順天、永平,保定、河間諸州衛所稅糧有差……《大駕北還錄》
三月十二日,世宗抵達承天府鍾祥古城,回到了他闊別十八年的故鄉。然而拜謁顯陵、宴請家鄉父老,不但沒有讓世宗揮去心中的陰霾,反而讓心情更加沉重起來。雖然家鄉還是家鄉但已物是人非。
父母已經不在,姐妹都已出嫁,王府的舊人差不多也都離開了,連王府也變了模樣(重修了)。此時的王府不再是記憶中的家,和北京冰冷的宮城一樣讓他覺得陌生。此時的世宗應該是萬分的悲涼,這點從他隨後發給家鄉父老的聖旨裡也可以讀出:
說與故里眾百姓每(們):我的父母,昔在孝宗皇帝時,封國在這裡,積許大的德行,生我承受天位。我今為父母來到這裡,你每(們)也有舊老的,也有與我同後生的,但只是我全(卻)沒德行,父母都天上去了,這苦情你每(們)也見過麼?我今事完回京,說與你每(們)眾百姓,各要為子的盡孝道,為父的教訓子孫,長者扶那幼的,幼的敬那長的,勤生理,做好人,你每(們)依我此言語。非我不能深文,以便那不知文理之人,教他便省的,你每(們)可記著。
這堪稱是明季最沒有水平的皇帝詔書,也是情感最為真實的詔書。
隨後世宗又收到了張璁病逝的訊息,讓他再受打擊。世宗雖然視手下大臣們為提線木偶,對他們冷酷無情,但是張璁是個例外。在他即位之初面對群臣逼迫孤立無援時,首先伸出援手並給予他實質性幫助的人是張璁。
注:世宗是身為藩王突然被傳召入京繼承皇位,完全沒有班底是明朝真正以孤家寡人身份登基稱帝的。大禮議之初明朝上下普遍認為他將被楊廷和玩弄於股掌之中,所以也沒什麼大臣敢站在他那一邊。
嘉靖十四年春,張璁得疾,屢請致仕,世宗不允,為之親製藥餌。後張璁在朝房值班時昏暈過去,不省人事一天多,因病情急劇加重,世宗不得已乃許致仕回家調養。張璁養病期間世宗還多次派人前往探望,並下旨召他返京復任。
世宗心裡應該是視張璁為自己的夥伴而不是嚴嵩、徐階那樣的工具人,而且他也一直對張璁懷有感激之情。也正因為如此,雖然世宗和張璁在朝堂上發生多次矛盾和衝突,但是世宗除了讓他暫時致仕外也沒怎麼處罰過張璁。這要是換成別的大臣,不知道死了幾次了。
張璁的死訊彷彿是壓垮世宗的最後一根稻草,世宗馬上就結束了他的歸鄉之旅並啟程返京。更重要的是正當盛年的天子,彷佛失去了所有熱情,開始置身於青煙道法之中,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或者寧靜。
世宗的變化,筆者覺得和黃仁宇《萬曆十五年》對神宗變化的描述非常像。看上去彷佛都是到了某個時間點時整個人突然發生了轉別,實質都是日積月累的量變到了質變爆發的時刻。
世宗還在藩地做世子時就很不滿皇朝現狀,覺得武宗禍亂了皇朝。上任之初他躊躇滿志,立志革新陋規、中興皇朝還大明一個朗朗乾坤。他改變了自憲宗朝開始的宦官專政的局面,頂著層層壓力在全國清丈瞞報土地、清退皇莊、江南試行一條鞭法(一條鞭法不是張居正發明的)。
然而南巡途中饑民的哀嚎,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不停地提醒他,你的勤政、你的努力實際上並沒有作用,你其實和你看不起的武宗沒什麼區別。這種殘酷的諷刺,對於心懷志向的人打擊更大。
也許聰明的世宗就此看穿的本質 – 誰也救不了大明皇朝,就如同百年前無人能阻擋它的興盛一樣;也許就是世宗承受不住現實的打擊。
最終世宗放棄了。
幾十年後又有一位皇帝和世宗一樣也熱血了一陣,但很快他也放棄了,甚至比世宗更為“墮落”,他就是世宗的孫子,明神宗朱翊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