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一天,國民黨元老張群突然由臺灣來到美國於鳳至的家中,于鳳至和張群並不熟悉,張群的突然造訪令于鳳至感到很意外。
張群開門見山地對於鳳至說,他是專程為辦理張學良和她離婚一事而來。張群說,經過多年的悔過,張學良已認識到錯誤,他既不會來美國,更不會回大陸,他願意和趙四在臺灣終老,故要與于鳳至離婚。
聽到張群的這番話後,于鳳至立刻給臺灣的張學良打去了電話,她想親耳聽聽張學良怎麼說。
張學良在電話中對於鳳至說:“我們永遠是我們,這件事由你決定如何應付,我還是每天唱《四郎探母》。”
放下電話後於鳳至百感交集,思緒萬千,她十八歲嫁給張學良,婚後她不但以妻子的身份相夫教子,還似大姐那樣照顧張學良,為他出謀劃策,與他共渡難關。一轉眼數十載過去,如今一把年紀卻要面臨是否離婚的決斷。
張學良說我們永遠是我們,這是什麼意思?張學良電話中說每天唱《四郎探母》,這句話又有什麼內涵呢?
本期,我們就一起來回顧這段令人唏噓感嘆的歷史。
于鳳至說:一生最痛悔的事,是在關係丈夫一生自由的關鍵時刻不在他身邊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發生時,于鳳至遠在英國,得知訊息後,受過良好教育,見過大世面的于鳳至迅速從最初的驚慌失措中冷靜下來,她第一時間給張學良發去電報。于鳳至在電報裡說,以目前全國局勢來看,蔣介石和中央政府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一定要保護蔣介石的安全,釋放蔣介石,這樣對全國抗日才有利。
發完電報,于鳳至立刻著手做回國的準備,她深知,此時漢卿一定十分渴望見到她的身影,聽聽她的建議。
對張學良來說,從和于鳳至結婚的那天起,對於鳳至就有了一種很複雜的情感,這種情感裡有愛、有親情、更有依賴。
于鳳至十六、七歲時就被“東北王”張作霖相中,為使張學良和于鳳至能夠相互瞭解,張作霖將張學良送到鄭家屯——于鳳至的老家,讓張學良和于鳳至這兩個孩子相處、相熟,加深感情。
那時,在早熟,立事,極有主見的于鳳至面前,小三歲的張學良言聽計從,處處依著她。
當年僅十五歲的張學良說:永遠聽從於鳳至的話,永不變心時,于鳳至對父親說同意嫁給張學良。雖然說出那番話時張學良還僅僅是個孩子,但在於鳳至心中這就是張學良對自己的承諾。
結婚後,張學良在軍隊中鍛鍊成長,于鳳至在家中操持家務。在大帥府內,于鳳至屬於小字輩,但由於她待人接物十分得體,說話做事很有分寸,加之她博學多才,善解人意,使得帥府上下對她極為敬重。張作霖對自己親自挑選的兒媳更是十分滿意,每當張作霖心情不好,別人都不敢說話時,只要兒媳開口相勸,張作霖總是很給面子。
于鳳至婚後還常去瀋陽的大學裡聽課,她想學習更多的知識為丈夫出謀劃策。隨著孩子們的陸續降生,于鳳至和張學良婚後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滿。這段時期也被于鳳至稱為她一生中最幸福、美好的時光。
從少年相識開始,張學良對於鳳至的學識,對她遇事富有主見這一點就十分欣賞,張學良一直稱于鳳至為大姐。每遇大事,張學良總是會徵求採納大姐的意見。
1928年6月4日,張學良經受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考驗,這一天凌晨5點30分,張作霖乘坐的專列經過京奉、南滿鐵路交叉處的三孔橋時被日本關東軍預埋的炸藥炸燬,張作霖身受重傷,不久即死去。身在北京的張學良對父親之死卻毫不知情。
在東北局勢岌岌可危的關頭,年僅三十歲的于鳳至站了出來,她力排眾議,面對東北軍政要員,作出了“秘不發喪”一切待少帥張學良回來定奪的決定。張學良回沈後繼承了張作霖的權力,從而使局面得以控制。危難之時于鳳至顯露出她超於常人的冷靜和幹練。
于鳳至對丈夫的巨大幫助還表現在另一件大事上。
張學良繼承張作霖的權力後,實權派人物楊宇霆多有不服,他不僅在軍政兩方面安插親信,還在暗地裡與張宗昌、褚玉璞等叛軍相勾結,似有謀反奪權之心。
張學良對楊宇霆的行為有所察覺,內心中對此極為不滿。但對怎麼處置楊宇霆卻拿不定主意,當張學良徵求于鳳至的意見時,遇事極有主見的于鳳至只寥寥數語就使猶豫不決的張學良下定了決心。
于鳳至說:“中國有句老話叫“當斷不斷,必受其害”,你首先要查明揚宇霆是想謀反奪權,還是他僅僅是自視才高,對你做事看不上眼不放心,而爭著處理事情。如果是前者,就要下決心除掉他。”
于鳳至的話點醒了張學良,在查明楊宇霆與已經因叛亂而被通緝的張宗昌、禇玉璞暗地裡多有往來後,遂下決心除掉楊宇霆和他的主要同黨常蔭槐。
歷史上對處決楊、常二人雖有各種不同看法,張學良晚年談起此事亦有悔意,但在當時來看對那些居功自傲的老臣確實起到了殺一儆百的作用,鞏固和穩定了張學良權力。而張學良能下此決心,夫人于鳳至的建議起了很大的作用。
張學良曾當著宋美齡的面誇獎于鳳至,他說很多軍政大事都會和大姐討論,徵求她的意見,尤其在父親故去以後,與大姐更是無話不談,大姐的建議對他把事情考慮周全很有幫助。
嫁給張學良以來,于鳳至非常用心地經營著她和張學良的家庭,全力支援張學良的事業,在張學良經歷的每件大事裡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西安事變發生時,因為在國外照顧孩子,沒能陪在丈夫身邊,沒能阻止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卻成了于鳳至終身最為痛悔的一件事。
于鳳至匆忙回國時,張學良已被關押起來並幾度更換囚禁地點。于鳳至深知張學良處境之艱苦,深知此時的丈夫非常需要她的勸解、安慰和陪伴。于鳳至更瞭解蔣介石隨做會加害丈夫。于鳳至在見到宋美齡時說,如果漢卿遭遇不測,她當陪同共赴黃泉,她做好了一切準備。
最終,在浙江奉化的一個廟裡,于鳳至與張學良得以相見。于鳳至後來這樣回憶見到張學良時的情景:漢卿見我後擁我泣下,我們兩人只有相對泣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遭到關押後張學良的生活與以前相比截然不同,以前的張學良貴為副總司令,為眾人所仰慕,風光無限。現在卻被軍隊、警察、憲兵層層看押,特務不分晝夜貼身監視。
張學良當著憲兵和特務的面總是談笑自若,但夜晚面對于鳳至時他表現得非常痛苦。他時而憤怒,時而沮喪,情緒很不穩定。蔣介石背信棄義,不守承諾使他憤怒,遭囚禁無法實現打回東北老家去的願望使他分外沮喪。
面對痛苦萬分的丈夫,于鳳至只能不斷勸解。
就在張學良痛苦萬分之際,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更是幾乎壓垮了他,他送蔣介石回南京前指定的東北軍代理負責人王以哲被殺害了。王以哲被殺後,東北軍各部紛紛向中央投降,這意味著張學良的東北軍已經瓦解。
一連串的巨大打擊使張學良感到難以承受,他想到了自殺,他想以這種方式來向蔣介石表達抗議。
于鳳至開導張學良說:
“在軍事法庭上,你光明正大地說明“西安事變”的兵諫是為國家存亡的革命行為,並不承認有罪,這從得到蔣先生的允諾採納我們的主張可以證明。
既然我們認為不僅無罪而且行為正確,那就要學文天祥等仁人志士才是,我們心有正義,歷史會有裁判,怎麼能喪失信心?
何況你對東北軍幾十萬將士有責任,對西北軍官兵有責任,對兒女有責任,你要戰死在前線的心願未遂,蔣氏如此忘恩負義,背信棄義的報應未見。所以,不但不能自殺,反而要千方百計保住自己的生命才對得起人,對得起大帥在天之靈。”
在於鳳至的不斷勸導下,張學良逐漸振作起來,他說:“我是應該和他們鬥到底。”
囚禁初期那幾年是張學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面對看押特務們不分晝夜地貼身監視和時不時地虐待,面對惡劣的囚禁環境和生活待遇,張學良度日如年。在於鳳至不斷地勸慰、鼓勵和陪伴之下張學良才挺了過來。
被囚禁期間,張學良常哼唱京戲《四郎探母》中的一句戲詞:“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借這句戲詞來表達喪失自由的痛楚心情,他對安慰自己的于鳳至說:“這是我的實況,問我心情如何,這戲詞就是我的實況。”
“我們永遠是我們”
1940年,張學良被押解到貴州省修文市,這年春天于鳳至被查出患了乳癌,張學良十分著急和擔心,他讓于鳳至去找宋美齡,請求宋美齡幫助去美國做手術。張學良對於鳳至說:“你會康復的,病好了也不要回來。不只是需要安排子女留在國外,更要把‘西安事變’的真相告訴世人,你儘量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吧。”
離別之際,夫妻幾夜不能成眠。張學良目前的處境,于鳳至的病情使夫妻二人憂心忡忡。于鳳至叮囑張學良要振作,她說即使我不治,你也要頑強地生活下去。張學良則叮囑于鳳至抓緊治療,安置好子女在外的生活,告訴孩子們不要回到蔣統治區。
張學良還對於鳳至作出保證:任何情況下決不自殺。永遠不會認罪,因為自己沒有罪。
千叮嚀萬囑咐後,張學良和于鳳至灑淚分別。不想,這一別竟是永別。
于鳳至到美國後做了手術,經治療身體得以痊癒。康復後的于鳳至時刻不忘張學良的囑託,她在照顧孩子們學業和生活的同時,竭盡全力為張學良獲得自由而奔走呼籲,併為張學良獲釋後赴美生活做準備。
于鳳至依靠自己的經濟頭腦買賣股票,用炒股票賺來的錢投資房產出租。于鳳至還為張學良和趙一荻買了豪華別墅,留給他們將來到美國居住時使用。
于鳳至動用了在美國的所有人脈,她找議員、律師及華僑領袖,奔走在美國國會和司法界中,于鳳至的努力收到了效果,多家美國媒體先後登載文章抨擊蔣介石長期羈押張學良的行為,越來越多的人要求蔣介石釋放張學良,要求蔣介石允許張學良來美國和家人團聚。
日益高漲的輿論呼聲和譴責聲傳到了臺灣,使蔣介石感受到壓力,他惱羞成怒,此時張學良的處境已經非常危險。
蔣介石決定先徹底斷絕張學良和于鳳至的夫妻關係,如果此目的達不成,他就要快刀斬亂麻置張學良於死地以絕後患。
蔣介石以基督教規定一夫只能一妻為藉口派人勸張學良與于鳳至離婚,再與趙四結婚。製造了一出離婚與結婚的鬧劇來阻止張學良去美國和家人團聚,使于鳳至沒有名分為張學良獲得自由而呼籲。
與張學良交好的張群、張大千等人為了張學良的安全,也出面勸說張學良與于鳳至離婚。張群受多方委託親自去美國遊說于鳳至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張群到美國後動員于鳳至同意離婚,張群說:“這都是你鬧的,蔣對漢卿這樣管束已是很寬大了,任何時候漢卿如果擅自行動想離開,離開之時就是他死亡之時,你不簽字“政府”也有辦法,決不會讓他來美。”
于鳳至立即給張學良打去了電話,於是就有了文章開頭張學良說的那段話。
與張學良通話後,于鳳至思考再三,張學良說他還是每天唱《四郎探母》,這是在清楚地告訴她:蔣介石絕不肯給他自由。“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張學良說自己是籠中的鳥兒,蔣介石隨時會捏死他。
想到自己的奔走呼籲不但沒能換來丈夫的自由,卻使他處境更加危險,于鳳至心如刀割,她更加痛恨卑鄙無恥的蔣介石對丈夫的迫害。為了丈夫的人身安全,于鳳至毅然決定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在於鳳至看來,真正的愛情不在於一紙婚約,這份離婚協議是被蔣介石逼迫而籤的,她和張學良內心中都不承認它。對於鳳至來說,張學良那一句“我們永遠是我們”已經能夠說明問題,已經足夠了!
在蔣介石的逼迫下於鳳至雖與張學良離了婚,但她並未屈服,在內心中張學良仍是她的丈夫,她繼續為張學良的自由而奔走。她在苦苦地等待她的漢卿與她團聚的那一天…
1990年3月20日下午5時半,93歲的于鳳至走完了她的一生,子女們遵照她生前“雖不同生,但要死後同穴”的遺囑,在她的墓內留一空穴,以留給她心中永遠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