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說法,人在離開世界以前,要把留在世上的“腳印”一一回收,做到清清爽爽來,又清清爽爽走,徹底的“斷舍離”,不留半絲痕跡。說到“腳印”,那首先想到的便是“旅遊”了。重走長征路,時間、體力都不容許,幸好雖然不愛照相,但遊記寫了不少,再回顧一下,也算是把那些“腳印”輕輕拭去吧。
最早的“旅遊”是學齡前了。父母親帶我們去了杭州,我跟哥哥在“虎跑”拍了照片;那隻石虎沒有尾巴,後來照相館裡加了一根,一看便是假的。小學裡每年都有“春遊”和“秋遊”,都叫“遠足”,從“康健園”、“冠生園”最遠到了崑山的亭林園,至今不忘的是那座馬鞍山、山上的“石筆”。初高中六年,代替“遠足”的是“下鄉”,可不是“遊”而是勞動,還參加了人民公社的成立大會,放開肚皮吃了幾餐不要錢的“大食堂”。再次旅遊已經是80年代了,陪母親去北京看舅舅;單位裡又去過桂林,為了節約,住在軍校的宿舍。這是名副其實的最早的“苦遊”了。
退休後第一次遠遊便是去海南島了。那時小外孫快出世,女兒知道老媽要忙了,就讓我們先去盡興放鬆一下,以迎接艱鉅的任務。她沒有空,就拜託了朋友一路照顧。這也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下面便是我最早的遊記。
(2009年)
三月二十三日。啟程那天,寒雨飄飄,剛進入氣象意義上的春天,又來了“倒春寒”——氣溫是8-10°。為了減輕負擔,我們奉行穿得“少點,少點,更少點”的原則。妻子穿了中褲,露出一段腿脖子,引來不少驚詫的目光,要知道,許多人穿了羽絨衣還摳頭縮頸呢。我們的團隊有二十三人,老少各半,大家在機場大廳裡“小聲喧譁”,一臉春風。其實坐飛機的滋味並不好過,小小空間人蜷縮著,舷窗之外,除了雲還是雲;而等飛機卻是心潮澎湃。我想起小時候的春遊和秋遊,等待的滋味永遠比“遊”的本身更美,因為希望總是高於現實的呀!
下午兩點抵達海口,一下飛機,白光眩目,熱浪撲臉。果然是一步由冬入夏,人人急著扒皮,跳入火海。地接社的導遊告訴我們,這裡的氣溫34°,而我們即去的三亞是38°。時間緊迫,二話不說就鑽入大巴,疾駛南行。周導遊的告誡有:“小姐”要稱“小妹”,其他則是“阿叔”“阿公”“阿婆”;重點是如何預防掉入“消費陷阱”、不要跟“陌生人”說話,等等。總之,給我的感覺不是進入了寶島,而是鑽進了“敵營”。希望她在誇大“敵情”,要不來這兒做“冤大頭”呀!
她介紹海南的空氣特別清新,海口世界第七,三亞第二,乖乖龍冬,是不花錢的“氧吧”呀!她說這裡的空氣溼潤,姑娘無需化妝品,國色天香。這話肯定誇張,因為瞅見的幾位,要不曬得黝黑,要不就用頭巾抱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汽車沿著貫通南北的高速公路前進,因為這兒從來不設收費站,所以開得特別順暢。公路上車輛極少,難得擦身而過的也多半是旅遊車。路上車少,路下人也少,想找一個勞作的農民很難,倒是有些水牛在埋頭吃草,抬頭望天。除了磚瓦廠,很少見到其他工廠;導遊說這是典型的旅遊經濟。是要發展,還是要環境,這永遠是人類難以破解的題目。雖然滿眼皆綠,無處不綠,不過除了樹種之外,粗看之下,與我熟悉的農村景色並無多大區別,多看了,不免疲憊。唯有隔離帶上的“大紅花”(花種名),像簇簇火焰,會帶來點刺激。
當晚在興隆華僑農場歇夜。安排的內容是觀看“紅藝人”演出。您知道什麼是“紅藝人”嗎?絕不是當紅的明星——他們怎麼會來這兒扒分呢?原來是……“人妖”!一直對他們(她們?)的印象是神秘而色情,好像“正人君子”不齒之;可是這場演出卻讓我意外的震撼!紅藝人來自泰國,有一位還得過三屆全國冠軍,被賜以“公主”的封號。他們的表演毫無挑逗,更不淫蕩,雖然熱情奔放,但中規中矩;還有學楊麗萍跳孔雀的,惟妙惟肖。在邊陲之地,能看到這樣水平的演出,很是意外。主持人介紹他們的身世。他們在四歲時便被貧窮的家庭送走,注射大劑量的雌性激素,改變其性別走向,還要學藝,淘汰率是千分之九百九十九!每一位能登臺的、風姿綽約、熱力四射的紅藝人腳下要倒下多少不男不女的孩子呀!這些家庭是在進行著一場殘酷的賭博,輸掉,便是一條小生命;贏,就是全家的脫貧致富。更恐怖的是,他們的壽命只有四十上下。四十,只有短短的四十喲!聽了這些介紹,我再也沒法平靜地觀賞演出了,頭腦裡只剩下“四十”的數字。他們不會不知道這個無情的數字的,可他們依然投入地表演著,奉獻出美來。不知他們是怎樣離開世界的?痛苦嗎?絕望嗎?……你可以說他們“要錢不要命”,也可以說他們為親人奉獻出自己;實在是貧窮有時比死亡更可怕。他們是世上最可憐的人,絕非是什麼“妖”。我往往對自己不熟悉的世界,妄加非議,甚至以訛傳訛,好像自己有多麼高尚似的。其實,這些紅藝人比我可要強得多了!美是不應該付出生命來換取的。尊重他們吧,再不叫他們“人X”了。紅藝人以後是一位變性人的出場。她叫吳亞麗,聽說過,那年她選美獲得亞軍,自己“坦白”,是變了性的,被剝奪了榮譽。她是為了圓自己的美夢,忍受了極大的痛苦,承受了世俗的壓力。她也值得我尊敬,不是每個人願意為了理想而做出犧牲的,我們不是早就習慣於忍氣吞聲、苟活於世了嗎!
演出的地方號稱“新世紀劇院”,觀眾足足擠了三四千。人滿了,還是源源不斷地進來。票價是150元,不知大頭被誰拿了。不會是那些紅藝人吧;要不,散場時,他們幹嗎站在門口和過道里拉觀眾“收費合影”呢?我出場時,離他們很遠,不是怕他們拉,而是不願再看見他們那天使般美麗的笑容。笑一笑,折的都是他們的壽呀。當“紅藝人”們再也紅不起來,世界才是真正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