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農曆正月二十二,我父親的生日。
今年,父親84歲了。
打我記事起,父親過生日就是我們家裡的大事。現在回憶起有關這一天的點點滴滴,腦子裡滿是幸福和快樂在飛翔。但是,自2018年以後,父親已經連續四年沒有做過生了。
2018年正月二十二,是父親的80歲生日。此前的大半年裡,每當我回到鄉間碰到熟悉的老鄰居,叔伯,親戚,朋友時,常常被他們嚷著要在來年開春喝父親的生日酒。父親的兒女們也愉快地計劃著,準備到時好好地辦一臺。
不巧在那年春節的前一週,我身體出狀況住進華西醫院,連團年也沒法回去。我的病況一直瞞著父母,後來竟不能按期出席生日宴。
弟兄姊妹們按照我的囑咐,給父母編制一出美麗的謊言,說單位派我到外地進行長期培訓,可能在生日前都回來不了。我也在病床上給父母打電話,傳過去興高采烈的聲息。
誰知在生日宴前三天,一向在家裡“逆來順受”的父親,冒了一句很堅決的話:我的兒沒在家,我不過生。
管你在外面是顯達還是低賤,是位高還是位卑,是富貴還是貧窮,管你年紀多大多老,父親一聲“我的兒”,包管打你回小孩兒原形。
當晚,妹妹在電話裡轉述父親的這句話時,我兩眼淚汪汪。
自那年起,因為我的身體一直在康復中,父親的生日再沒有舉行過宴席。
我翻閱舊章,發現歷年的札記、日記、隨筆裡有不少關於父親生日的記錄。今天放出的,是距離現在最近的一篇,當時部落格文末顯示的時間是2017-03-20 23:54。這年,我父親滿79歲。
重讀這篇文章時,我眼睛一直在發潮。此刻,2022年農曆正月二十二,凌晨五點一刻,我的父母連同鄉下的村莊,尚在安詳的睡夢中,而他們的不孝子,卻在城裡的鋼筋水泥森林裡無奈地折騰時光。
讀完全文,我起身憑窗而立,凝望著遠處城市高樓背後隱隱出現的第一抹曙光,默默地遙祝一聲:
爸爸,生日快樂!
今年農曆正月二十二,是爸爸七十九歲的生日。這天恰逢週六,我準備好好給爸爸慶一回生。頭幾天,專程回老家與爸媽商量,徵得媽老漢兒同意,決定於生日當天,由我出面邀約四姊妹四家人陪爸媽在農科村耍上一天。
頭一天的早晨,我起床查詢天氣預報,得知生日當天正是豔陽天,心裡十分高興。當天下午下班後,興沖沖開車趕到農科村,把車放好,步行一家一家找尋適合全家人聚會的地方。
劉氏莊園太吵雜,徐家大院太堂皇,八角樓太擁擠,有一家新開的,名叫玉蘭園,前庭玉蘭花開,後院與莊稼地相連,若是曬太陽,可在玉蘭樹下,也可在油菜花旁,比較適合老年人休閒。就這裡了。我掏出手機,逐一給弟弟妹妹們打電話,並透過微信把地址傳給大家,又專門驅車回老家把這一訊息告知爸媽。全家人約好,第二天一早到玉蘭園匯合。
當晚吃晚飯的時候,爸爸有些怯生生地告訴我,明天的聚會,大舅家的成英姐、群先姐、安表哥三家人要一起過來。我說,好吧。不過儘量不要再擴大訊息面了哈。爸爸開心地說,不得不得,其他侄兒男女都不曉得。
爸爸媽媽進入七十歲以後,我已經形成每週至少回家兩次陪他們的習慣,但今晚直到回縣城睡覺時,想到爸爸已經七十九歲了,內心老覺得不安生,老覺得虧欠,老覺得平時陪得還不夠。一夜輾轉,竟有些睡不踏實。
小時候在鄉下,整個正月都是年節。到了二十二這天,農村的年味還很濃郁。那些年,爸爸的生日要從正月二十過到二十五。那時家裡窮,爸媽從不敢奢望擺席祝壽。還在大年裡,爸爸媽媽帶我們走人戶時逢人便推脫,說今年不做生,你們不要來哈。但似乎怎麼也推不乾淨,到了二十挨邊,除了媽媽孃家的親戚,本大隊、本生產隊的鄰居伯叔些,因記不清爸爸生日的具體日子,總是先先後後地來,中午,晚上,都有來的。像約好了似的,每次來的客人,一家,兩家,最多不超三家。有些年份,爸爸媽媽經常外出躲生。但來的照來。來了就坐在茅草屋的屋簷下等,等到了中午不見主人回家,或放下賀禮轉回家等晚上再來,或向鄰居打問主人下落後傳書帶信請主人回來;有的更是自己推門而入,燒鍋煮飯,櫥櫃裡有什麼煮什麼,如什麼都沒有,就跑到林盤外面主人的自留地扒拉幾把新鮮蔬菜回來,順帶把帶來的祝壽禮信拿來當酒菜,先慶賀了再說。
客人帶來的禮信,有兩色的、有三色的,最多不超四色。兩色的,三把掛麵加十個雞蛋已經很重了;三色的,一封餅子、一把韭菜,一升糯米,這是很常見的。最重的禮信,是在三色的基礎上,加一塊兩三斤重的刀頭肉,這叫四色禮,那時在鄉下並不多見。
我們幾姊妹那時還小,根本不懂得生計的艱難。每到爸爸過生的時節,從早到晚,我們總是按捺不住興奮。早晨起來,搶著打掃院壩,搶著抬水,搶著餵豬餵雞,搶著把凳子端到陽光下,對媽媽的任何呵斥也乖乖聽話接受。客人來了,又搶著接過禮信,搶著端茶倒水,搶著陪客人家的小孩子到曬場上去玩。
現在想來,那時我快樂的源頭,一是可以在爸爸過生那幾天吃到平常吃不到的好東西,比如豬油或清油炒的菜,比如蒸雞蛋,比如香得直流口水的蒜苗回鍋肉。二是痴迷於大人吃酒時擺的那些龍門陣。爸爸陪客人一邊喝轉轉酒,一邊擺龍門陣。龍門陣裡有各色各樣的故事,一個小男孩依偎在大人的凳子邊,如醉如痴地聽。他聽到了外面世界的神奇、兇險、溫柔、美麗,觸碰到了成人世界的光怪陸離。比如妖魔鬼怪的情仇,男人性意識的覺醒等等。這個世界自有它奇怪的地方,或許你永遠不會知道,上學後的教科書,甚至漫長的成長經歷也不會告訴你的東西,一個小孩子會從大人的酒話中輕易獲得。
週六一早起床,果然陽光明媚,全世界都處在幸福之中。
早早趕到玉蘭園,同服務員一起,一一把桌椅板凳擺放在油菜地邊,泡上一杯自帶的竹葉青,靜靜等待親人的到來。
玉蘭園因爸媽弟妹侄兒們的來到,顯得格外溫馨,格外熱鬧。妹妹、侄兒們陪著母親到外面逛集市,看風景,買零嘴,我陪著爸爸喝茶、聊天。暖暖的陽光斜斜照在我和爸爸身上,微風帶了玉蘭花淡淡的香息和油菜地的泥土味,經茶水一浸泡,變成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爸爸說,你這個茶,是正品。說完,小口小口品咂,一口接一口。
中午飯按照農家菜的標準安排,我親自選的選單,回鍋肉,甜燒,鹹燒,清蒸魚,自然不可少。本來只給爸爸樽了二兩酒,經不住他兒女、侄兒男女、孫子的輪流敬,三下五除二就喝乾了。爸爸端起空杯向大家說,再喝二兩,儘管全家人都笑著勸阻,卻架不住爸爸快樂的輻射,於是又給滿上。
在我單位,同事們都評價我酒量了得,要排座次的話,應該排在前幾名的行列。有人誇讚我酒品,說我豪爽、瀟灑、真性情、端莊大氣穩得起,不弄虛作假,不偷奸耍滑,算得上酒中真君子也。可他們如果知道我爸爸年輕時的酒採和酒德的話,就只有嘆息:到底還是子不如父。
現在,我爸爸每天中午、晚上喝兩頓酒,每頓按母親要求不超過三兩,晚上十點半睡覺前還得喝二兩花生胡豆佐酒的倒床酒。爸爸今年滿七十九歲,身體健康,頭腦清晰,思維敏捷,看華西都市報的小字都不用戴老花鏡。天氣晴朗的日子,爸爸騎摩托車載上我媽媽出門遊逛,周邊各鄉鎮四通八達的國道、省道、村道,哪裡的路我爸爸媽媽沒有走過呢?
隨著孫子們的敬酒,酒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本來因為身體原因,我在餐前就告準可以不喝酒的。但爸爸的快樂、兒孫們的孝順、全家人的團結,漸漸感染了我。我端杯在手,倒滿酒,對著爸爸,對全家提議說,老漢兒,你和老媽必須活到九十九歲哈,我們今天約定,屆時兒孫們給你們做一個大大的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