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魚
午夜又一次從夢中醒來，一陣陣悶熱攪得我再無睡意。翻開床頭的書，忽然讀到了夏丏尊的《中年人的寂寞》，心裡陡然升起一絲迷茫，中年這個詞又躍然紙上。是啊！我已是中年人了。生命就像是斑駁的牆，不知不覺地已經脫落了光輝的一面。
真的老了，正像夏丏尊所說的那樣，中年人，看到身邊的青年總有羨慕的眼神。的確，朝氣蓬勃的年齡，欣喜若狂的青春，像他們一樣，懷揣熱愛和理想，為自己的盛年也做了輝煌的片段。哭過，笑過，熱鬧過，志趣相近，性情相投的也終於成了朋友，連著一顆愛心，全交給了他們。等到那些寒來暑往的歲月，慢慢地沉澱下來，自己也變得人老珠黃了。
按道理說，活得越久，認識的人就越多，可恰恰相反，人越老知己越少，人越老越孤單。有時一肚子的話，翻來滾去卻不知道該向誰說。憋在心裡，就變成了煩悶，焦躁。來自於家庭的瑣碎，妻子的埋怨，孩子的不爭氣，老人的糊塗，日漸衰老又難以抵抗的負擔，一切折回來又到了自己身上。工作的不順，創業的艱難，一輩子碌碌無為，連帶著傷心一起湧來。就像這盛夏黎明的燥熱一樣，立刻叫人煩了，叫人不由得嘆息，以至於繼續活下去也覺得奢侈了。
真應了那句，越活越累，越過越沒勁。不是我矯情，不能自己，而是真的望而生畏。以前的路走的身心疲憊，經過那麼多，原來都是蹉跎歲月，像信鴿，從哪裡來，又回到哪裡去。只是這路途遙遠，不知道還能不能平安歸來？我真想啊！回到從前，把錯誤的姿勢重新再擺放一遍；我真想啊！再看一眼，我的懵懂少年，無知的浪漫。可是，不能夠！我的縷縷白髮時時刻刻提醒我，永遠不可能了。就像這暗夜正在等待黎明，星光消失的那一刻，又會是怎樣一個前程，誰知道呢？
前程！這是我一直以來為之奮鬥，我的狼狽和不堪，我的收穫和幸福，早已數不勝數。然而扔給我的越多我卻越痛苦，面對這越來越短的旅程，越來越少的激情，我也只能長嘆一聲，做無奈的犧牲。我只有從回憶裡湧起，提起念念不忘的舊情，像一個落魄的故人，期待著舊友相逢。
都說傷感容易讓人失去鬥志，一個人太容易念舊，面前只有流逝的天空。但往往當我想放下，我的奮鬥的勇氣又會來自哪裡？都說往事如煙，但那些消失的歲月還在，我的血管裡還有從前的悲哀。我不能忘記，生活給了我什麼，我就有什麼樣的夢。這是我不同於別人的時候，也是生活教會我的，叫我把悲傷裝在心裡頭，像一枚鵝卵石，一定要磨出它的光澤來。
現在，窗外的天正在等待它的黎明，月明星稀，空氣寧靜而沉思。熠熠星光，還有著最後的輝煌。晨風在吹，帶著對未來的疑問。真的要這樣嗎？真的要這樣沉淪下去？生命還在繼續，我為什麼就不能再年輕一回？就像夏丏尊所說的那樣，冠以中年人的理想，打發以後的時光。不！我還要再多說一句，我還要做最後的競爭。衝破黎明前的黑暗，我就可以撥開雲霧見晴天。
想想吧！十年前或許正風度翩翩，婚姻伊始，新生活正襲來，幹什麼都有勁頭，說什麼話都覺得甜蜜。朋友也多，總有忙不完的應酬。一場酒下來，又多了許多新的朋友，所以好的事情就跟著來了。投資，創業，交友，然後又是應酬，忙碌，有幸的創了基業，立了本，幹出一番事業來。但也有沉默的，像洪峰又回到了最初的寧靜。我想那也是英雄，大浪淘沙，留下來的都是金子。隨波逐流，其實才是真真實實的人生。
想想吧！第一次做父親，第一次養育新生命，那種喜悅和驕傲不亞於一次環球旅行。那種使命感，第一次擔起責任，第一次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如果再往前推十年，一個懵懂少年，可能正在為一次約會而傷感，也可能收穫了一次小小的浪漫，正高興，瘋癲，手忙腳亂。一切還沒來得及細看，一切恍惚之間，孩子就到了眼前，妻子躺在身邊，流逝的時間一下子讓你發現，人生有太多的轉瞬之間。來不及想，來不及看，來不及遺憾。
是啊！遺憾。可能又是十年以前，學習的煩惱，未來的縹緲，人生小小的心願你都沒有實現。迷茫，憂鬱，寂寞，無聊，或許又讓你犯了錯，逃了課，闖了禍，最終的結局是，你歸於平凡。看看吧，好的時光和你擦肩，走過的人生不會重現，一次錯誤可能耽誤了你幾十年，就在這不輕易之間，青春早已一去不返。
定定神就到了眼前。人是舊的，煩惱是新的，擔子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龍鍾，感覺力不從心，感覺心灰意冷。突然想問問，這些年究竟為什麼？為什麼忙？為什麼難？“為誰辛苦為誰甜？”
該怎麼辦？能怎麼辦？上有老下有小，你又該如何是好？鬆口氣就是舒坦，那要是再鬆一口氣呢？不行啊！你是戶主，就像騾子架著轅，火車衝在最前面。千斤重擔，箭已離弦，他們她們它們，一切都在你的航線上，你就是天！鉚足了勁把天撐起來吧！撐起來就是一個人間，坍塌了就會砸倒一大片。身體健康也行，瘦骨嶙峋還可以，病病歪歪也沒有商量的餘地。為人之父，你總得往前衝，因為你有責任，有擔當，有義務。因為你是男人，為你的臉，你也得把天撐起來。
前兩天去單位辦一些手續，這是我近十年來第一次回去。剛一進糧庫的門，門房的老李就喊我，“小王回來了。”說著跑來給我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我把車停下，趕忙摸出煙來，遞了過去。老李看著老了許多，背也駝的更厲害了，但精神頭卻很旺，還像以前那樣，聲音洪亮，說話乾脆，眼明手快，利利索索。他五個子女一直都在鄉下，幾十年來，幾畝地的收成和他的工資，養活著一家人。現在兒孫滿堂，本可以陪著孫子，享受天倫之樂。然而單位離不了他，年輕人誰願意守門房，悶都悶死了。但他樂意，一輩子都在這裡，他的青春，壯年，熱火朝天的過去，歡樂的痛苦的全都在這裡。像他的朋友，像他的知己，這裡的一草一木早已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堅守執著卻是我的自卑，在我自愧不如的同時，他卻投來了語重心長的讚美。“小王幹得不錯，都已經開上小汽車了。”抽著我給的煙，嘴裡美滋滋的。“你們都走了，一個國營單位，說散就散了，捨不得啊！倒閉了也是國家的攤子，總得有人守啊！年輕人應該忙大事，掙大錢，我這把老骨頭就陪著它。雖說風燭殘年，但還有點用。二庫和三庫都租出去了，用作倉庫，一庫和四庫還空著，但也不會太久。這世上就沒有閒著的地方，人也一樣，誰都有用。”老李滔滔不絕，像是給我彙報工作，看他的笑逐顏開的臉，我真有點羨慕了。
牆角依然是他騎的腳踏車，幾十年了，油漆斑駁，已經舊的不像樣了。但擦得乾乾淨淨，車圈明亮，像是準備一次旅行，精精神神地透出一股希望來。回頭再看看我的汽車，垂頭喪氣趴在那裡反倒沒有它光彩了。人要知足，知足才會樂。像老李，一輩子都這樣，緊緊巴巴地過來，卻也過得開心愉快。我明白了，兩個字，堅持。兩個字，知足。人老了又怎樣，老了也要有理想，老當益壯，擔子也要扛。
看！天快亮了，黎明正在退去，白光一點一點清晰在玻璃上。我想這就是生活。沒有原因，它就應該如此，叫我堅持堅守，持之以恆。就像黑夜剛剛退去，新的一天即將到來，什麼也好像沒有改變，但什麼都在全力以赴迎接自己的明天。
起床吧。儘管還是悶熱，我想推開窗子，涼爽的風一定迎面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