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簡軍波
2019年12月,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上任伊始的外訪首秀是到訪衣索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那裡是非洲聯盟總部所在。從歐盟角度而言,這象徵它對非洲加倍的“關愛”,但對非洲而言,來自歐盟的“關愛”也許要付出不可預知的代價。
時光飛逝。2022年2月17日-18日,歐盟與非盟及其成員國(布吉納法索、幾內亞、馬裡和蘇丹除外)舉行了第六屆歐非峰會。這一原本2020年就要舉行的會議,因新冠疫情和非洲的質疑而被兩次推遲。該峰會將2007年所確立的建立歐非“平等夥伴關係”的誓言推向了新高潮,難道歐非真要進入堅不可摧的永久性“蜜月期”了?
並非如此——馮德萊恩最早對非洲的訪問並不出自對非洲的愛,而此次雙邊峰會也不能建立起歐非真正平等的夥伴關係。歐盟對非洲的重視旨在加緊控制非洲、確立地緣政治優勢和贏得與其他國際行為體在非洲的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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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2年2月17日,比利時布魯塞爾,第六屆歐盟-非洲首腦會議舉行。本文圖片 人民視覺
歐盟正急劇調整它的非洲政策
從這次歐非峰會來看,主要議題涉及提供幾項一攬子對非支援,以加強非洲的健康、教育和地區穩定,聚焦於氣候變化與能源轉型、非洲數字發展、互聯互通和基礎設施建設、以及移民和疫苗問題。尤其令人矚目的是,在會後釋出的“2030聯合願景”中,歐盟承諾為非洲提供1500億歐元資金以支援實現歐盟在非洲“門戶計劃”。
儘管“聯合願景”中的倡議和計劃激動人心,就好似歐盟會化身上帝即將為非洲帶去美妙的福音,但非洲人的關切卻消散在空中,無影無蹤。非洲人在乎的工業化、糧食安全、泛非一體化程序等等,歐洲人並不在乎;非洲人期待的新冠疫苗智慧財產權豁免、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特別提款權重組,歐洲無人理睬。
從2007年歐非里斯本峰會確立要建立雙方平等夥伴關係,以擺脫所謂“援助者-受捐者”這種不平等關係以來,歐盟一直在這冠冕堂皇的名義下調整著非洲政策,尤其體現為將歐非經貿關係置於所謂“經濟夥伴關係協定”(EPA)之下。
這一調整順應了世貿組織(WTO)有關“非互惠”貿易非法而需做出改變的要求。在歐盟2021年4月簽署“後科托努協定”之前,歐非經貿關係按歐盟與非加太國家集團(ACP,即非洲、加勒比和太平洋國家集團)2000年所簽署的“科托努協定”運作,但“科托努協定”所規定的歐非經貿關係的非互惠性,使歐盟商品進入非洲受關稅控制,而非洲“除武器外”的商品大部分可免稅或優惠進入歐洲。這種“不平等”模式在“後科托努協定”中得以修正,以歐盟與非洲間的“經濟夥伴關係協定”所取代。
根據歐非“經濟夥伴關係協定”規定,80%的歐盟商品(主要是非農產品),非洲商品(除武器外)能彼此進入對方市場。不過非洲不同國家和地區經濟一體化組織對歐非“經貿夥伴關係協定”存在立場差異,有非洲國家高度質疑該協定對非洲和本國負面影響。這使原定2008年完成談判的協定至今沒有獲得全面簽署。基於權宜,歐盟單獨與一些非洲地區經濟一體化組織及部分成員國簽署了協定。
對非洲而言,歐盟正試圖將“經濟夥伴關係協定”加到非洲國家身上,而這一協定確實對許多非洲國傢俱有特別的誘惑:在“後科托努時代”能繼續獲得穩定的歐洲出口市場,獲得來自歐洲更多的投資,以及獲得新的發展援助。但不利的方面,或許才是歐盟的真正意圖。
在歐非“平等”夥伴關係的建構過程中,非洲實質上並沒有獲得更多來自歐洲的“平等”對待,相反,歐盟表面上的善意掩蓋了非洲可能被歐洲重新殖民的風險。
第一,在形式上,歐盟沒有“平等”對待非洲。歐非間大多數倡議、宣告和協定出自歐盟而不是非洲。歐盟將“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等雙邊檔案擬好然後交給非洲,作為雙方討論的文字;歐盟在“後科托努協定”中設定要與非洲開展合作的具體領域,從氣候變化、新能源開發到移民控制,但非洲人的關注沒有成為雙方討論的焦點,甚至提出要改變歐非“援助者-受捐者”不平等關係向“平等”關係轉變的倡議也是歐盟“良心發現”。因此,所謂的“平等”倡議都出自歐盟而不是非洲,非洲在歐非關係議程設定上沒有“平等”地位。
第二,在精神上,歐盟沒有“平等”看待非洲。從“科托努協定”開始,歐非關係就被置於某種政治價值觀框架之內,這意味著民主、人權、法制和良治等歐洲價值觀通通都被寫進歐非共同檔案中,“後科托努協定”強化了這種所謂政治價值“共識”,這意味著歐洲價值觀被強行轉化為了非洲人必須認同的價值觀。實際上,在“後科托努協定”談判中,非洲對於一些特定價值觀,包括生殖健康、社會性別角色確定、特殊性向的寬容方面存在異議,但這不妨礙歐洲人強行要非洲認同的事實。如果真的“平等”,為何歐洲不將“部族主義”或其他非洲價值觀置於共同檔案中並讓歐洲人遵守?顯然,歐盟也不會允許“歐洲發展基金”對非洲的援助忽視對歐洲價值觀的推廣。在精神層面,非洲人並沒有獲得歐洲平等相待。
第三,在實質上,非洲經濟發展可能面臨對歐洲依賴加強的巨大風險。在“經濟夥伴關係協定”安排下,非洲將受到多層影響:一是非洲工業化發展更加艱難。在“互惠”條件下,歐洲具有高度競爭力的製成品會湧入非洲,衝擊孱弱的非洲基礎工業。歐盟對非洲綠色發展的強調和“關心”,將限制非洲工業發展潛能,儘管非洲首先需要減少全球氣變帶來的損害,而非控制碳排放。二是將不利非洲一體化發展。遑論目前“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的談判和簽署是與非洲不同區域的經濟一體化組織完成的,其雙邊貿易會衝擊非洲內部貿易自由化進展。2019年,非洲人推出了“非洲大陸自貿協定”(AfCFTA),旨在促進目前自由化程度較低的非洲內部貿易,但在歐非高度自由化的“經濟夥伴關係協定”下,非洲內部貿易將受到嚴重阻滯。三是損害非洲的經濟開放。歐盟對產品“原產地”的嚴格限制,使非洲以第三方原料進行加工後的產品輸往歐洲變得十分困難,這將限制非洲與第三方合作,並破壞“南南合作”潛力。而“最惠國”待遇條款又會阻礙非洲與美國、中國等國家開展潛在的自貿協定談判。四是造成非洲單一經濟發展和農業止步不前。在工業化尚未起步前,非洲只能依賴優勢農產品和礦石原料對歐出口發展經濟,最終延續“單一原料出口-製成品進口”的殖民模式。而歐盟誓不改變對本地區農業的高額補貼會繼續衝擊非洲農業發展,使生活在富饒土地上的非洲人持續仰賴歐洲賜予活命的口糧。五是歐非自由貿易將急劇減少非洲國家財政收入,降低這些國家的公共行政能力和本就稀缺的社會福利,並加深對歐盟的援助依賴。
“帝國舊夢”與日益覺醒的非洲
1960年代,迦納總統恩克魯馬深刻指出,非洲正遭受歐洲宗主國新殖民主義統治,依靠經濟而不是主權剝奪來繼續剝削非洲。他將這種新殖民主義視作帝國主義的最後階段。在完成去殖民化大約70年後的今天,歐盟正重新加強非洲對自己的經濟依賴及對其各領域的控制,這意味著歐洲對非洲的新殖民主義控制進入了加速、加深的新階段。除上述經濟控制和剝削外,歐盟和成員國在政治(依靠援助附加條款)、軍事(依靠直接軍事控制,如在薩赫勒地區)、金融(比如西非金融共同體法郎)和文化(後殖民主義文化滲透)上的控制也絲毫沒有放鬆。
因此,歐盟以所謂“平等夥伴關係”的美麗煙幕掩蓋著它對非洲新殖民主義的本質,歐盟對非洲的關係並不指向非洲人的命運,也不是“帝國責任”這類自我標榜的良心發現,而是將非洲視作開展全球地緣政治競爭的舞臺和利用物件,它將加強對非洲控制,將其變為歐盟永不褪色的勢力範圍,這是歐盟真正重視非洲的目的所在。
但時代在發生變化。歐盟殖民主義和帝國式舊夢在非洲日益覺醒下難以成真,非洲人對“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的廣泛質疑、開展內部自由化的雄心壯志、對歐盟意圖的高度警惕會讓他們在抵抗歐洲新殖民主義侵蝕時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為勇敢。
(簡軍波,復旦大學中歐關係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
責任編輯:朱鄭勇 圖片編輯:陳飛燕
校對:張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