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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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節假期的時候,年輕人與長輩之間的溝通話題,都會成為矛盾集中爆發的主要場景。不僅要面對一年賺多少錢、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的“靈魂拷問”,春節期間還要進行不可避免的拜年和家族聚會,這讓本來就已經“社恐”的年輕人承受了更多的emotional damage(精神傷害)。
不過也有另外一群人,自己主動或者是被動地選擇了加入長輩們,並且在麻將桌上和長輩們打成一片。他們中,有的白天負責“統領”晚輩,晚上又要給長輩送牌放炮;有的人是準女婿上門,飯桌上逃不過叔伯舅爺的酒精考驗,牌桌上也沒能躲過姑嬸姨婆的層層套路;還有的人慘遭10後嫌棄,被迫加入了大人的陣營。
大到不同的人生觀念、小到生活裡的雞毛蒜皮,當返鄉的年輕人與長輩們在小小的“四方城”裡相遇,兩種不同的生活狀態,也在春節這個特殊的時刻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驚蟄研究所採訪了幾位在春節期間坐上麻將桌的年輕人,以下都是他們親身經歷或是親眼見證的故事。
1、坐上牌桌,遠離靈魂拷問
“不管是在北上廣受到人人敬仰的陳總,還是私下聚會時歌舞俱佳的Jessica,過年回了老家,分分鐘都能找到一千個被嫌棄的理由。”
今年春節,在廣州工作的陳卓回到了位於湖北三線城市的老家。和大多數大齡單身青年一樣,母胎單身26年的陳卓,已經面臨來自親戚長輩們靈魂拷問的準備。而且陳卓家的親戚們平時就走得很近,所以從除夕前的年夜飯開始,陳卓就沒脫離過長輩的“關愛“。
據陳卓介紹,今年在杭州工作的堂哥和在北京工作的表姐都沒有回鄉過年,這意外導致她成為了眾矢之的。“其實往年我都不是被關心的主要物件,但是去年五一的時候,家裡的堂哥、表姐前後腳結了婚,現在就剩下我一個大齡女青年,而且今年他們都不在,我自然就成了長輩們重點關注的物件。”
不過陳卓並沒有選擇被動接受長輩們的施壓,反而主動坐上了牌桌,和長輩們打成一片。“我們這邊親戚平時過節的時候,就喜歡在一起打麻將。而且今年過年我一個人也沒別的地方去,要是閒在家裡,一定要被長輩們找去輪流談話,所以我還不如跟他們玩在一起。”
陳卓說,和長輩待在一起,被嘮叨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正常情況下,基於長幼尊卑的觀念,也無法去反駁。但是和長輩們一起坐到麻將桌上時,基於遊戲規則,雙方的身份稍稍有了一點平衡的意思。
“最主要他們打牌怕輸錢,也就沒那麼多心思要教育我了。如果你還時不時送兩張牌,誰還管你有沒有物件?”家在四川的青陽和陳卓的情況有些相似。今年28歲的青陽,已經被家裡連續催婚了3年,在去年春節的時候,青陽的媽媽和大姨甚至開始威脅他再不帶女朋友回四川老家過年,就要幫忙張羅相親。
“今年我又‘不負眾望’地自己一個人回來了,回來前我就做好了要被全家圍攻的準備了。”青陽說,為了避免被動受敵,他白天負責帶著家裡的小輩們出門放鞭炮、打遊戲,躲得遠遠的,晚上就坐到牌桌上給長輩當起了牌搭子。
打麻將是一件娛樂的事情,牌桌上的氣氛沒有那麼嚴肅,長輩的關切都是點到為止。而且,打麻將也是晚輩少有的能和長輩縮小身份差異的溝通場景之一。青陽說,“一開始可能還是會遇到一些靈魂拷問,但是後面有輸贏的時候,打牌的人就顧不上再跟你說教了。而且打著打著你就會發現,坐在桌上和站在旁邊圍觀的人,都只關注牌桌上的戰況。”
為躲避靈魂拷問,青陽也付出了一些代價。“帶家裡10後的小輩打遊戲的時候被嫌棄操作太爛,給他們買面板才重獲人心,和長輩打麻將輸掉小一千塊錢。不過總體來說,這個春節過得還是挺輕鬆的。”
2、會打麻將很重要
從小就在麻將桌旁迎接新年鐘聲的徐茜,總會在每年的春節假期和家裡的長輩打上兩圈。今年春節,回到湖北老家的徐茜從初一到初三連著3天都是在麻將桌上度過的。徐茜告訴驚蟄研究所,平時忙於工作,即便是空餘的時候,也幾乎沒有機會碰麻將。但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能夠補上“三缺一”的空位這件事非常重要。
“家裡跟我一輩的小孩現在都在外地工作,一年中也只有過年和國慶長假會回一趟家。而且我是外婆帶大的,從小就和外婆親,在外面待久了就特別想念她,所以每次回來我都會來看望外婆。”
徐茜說,因為外婆喜歡打麻將,所以只要有時間,全家人都會陪外婆打麻將,徐茜也總記得小時候會扒在麻將桌邊,等著外婆胡牌以後拿錢去買辣條、滷雞腿這些零食吃。後來徐茜長大了,作為外婆一手帶大的外孫女,也逐漸成為每年春節外婆欽點的牌搭子。
而對於打麻將這件事,徐茜認為這不只是一種家庭娛樂的方式,而越來越像是一種節日裡才有的儀式感。特別是對年紀越來越大的外婆來說,它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陪伴,並且陪伴的意義更大於娛樂本身。
徐茜的外婆今年已經82歲了,雖然沒生過什麼大病,但是三年前開始表現出得了阿爾茨海默症的跡象。“也不是特別嚴重,就是有點健忘,有時候會突然放空一下,然後想不起來剛才要說什麼要做什麼。去醫院檢查,醫生也是建議多用用腦。正好她自己也喜歡打麻將,所以春節的時候組個家庭局也成了每年的固定節目。”
每次徐茜回鄉看望外婆的時候,外婆和她簡單寒暄兩句後就會張羅著打兩鋪麻將,像催婚這些父母經常掛在嘴邊的事情,外婆從沒提起過。“老人也不是不操心,只是她自己從來不主動當面問我,而是找我媽打聽,可能也是不想給我太多壓力。”
不過今年才26歲的徐茜也沒能逃過催婚的命運。今年過年打麻將的時候,徐茜的姨媽們就在牌桌上提起了這個話題,但是徐茜的外婆直接給她們懟了回去,說“徐茜才20歲,還小,這些事不著急。”後來姨媽們說徐茜的外婆忘性越來越大,都忘了徐茜已經26歲了,但徐茜的心裡則認為外婆是一心想袒護她。
“總聽別人說隔輩親隔輩親的,可能就是這樣吧!除了陪外婆打麻將,她對我也沒有別的要求。我也希望能多陪她打打麻將,這樣也能對她的病情有幫助。”
3、不只有輸贏的考驗
年前剛剛訂婚的沈默,今年第一次以準女婿的身份到物件家過年,而這也成為他在新年裡迎接的第一次考驗。據沈默介紹,物件家的親戚眾多,春節期間不是要去別人家拜年,就是要在自己家裡宴客。作為準女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陪喝酒陪打麻將。
“除了早飯,每天午飯、晚飯兩頓酒,麻將從下午一直打到晚上。我加班都沒這麼拼命過。”沈默說春節前面兩天,自己每天都是暈乎乎的,而且因為顧及到當地的習俗還有長輩的面子也不好拒絕。好在一番酒精考驗下來,未來岳父看他酒量實在不行,也主動幫他解圍不再讓他陪喝酒,但是打麻將的考驗就完全躲不過去了。
在去物件家之前,沈默壓根就不會打麻將,所有的規則都是現學的,更談不上有什麼技巧。剛上牌桌的時候,沈默還拉著自己半桶水的物件坐在旁邊給指點指點。但是後來他發現,打什麼牌不重要,怎麼應對親戚們在牌桌上的提問更重要。
和沈默一起打麻將的都是物件家裡的親戚,打的並不大,所以也輸不了多少錢。但是她們不斷髮起的提問,給沈默帶來了不小的負擔。比如他們會問準備了多少錢結婚、準備在哪裡買房、結婚以後是不是跟父母一起住、什麼時候要小孩之類的問題。
“本來這些問題就挺讓人尷尬的,也不知道對方關係有多近,旁邊還有丈母孃和一大群親戚都看著,答得不好可能就給對方留下個壞印象,最擔心的是讓丈母孃不滿意給以後的關係埋下隱患,所以著實是有點讓人如坐針氈。”
同樣在牌桌上如坐針氈的還有少傑。少傑的老家在湖南湖北交界的農村,在娛樂活動相對缺乏的村子裡,打麻將是比較常見的娛樂方式之一,特別是當大家帶著辛苦工作一年的積蓄回鄉時,牌桌也成為了人情交際的重要場景。而在牌桌上,少傑也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有一些人因為虛榮心的緣故,會在牌桌上找存在感,總是在言語中,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今年在外面賺了多少錢,日子過得有多好。即便是打麻將輸了錢,也要表現出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樣子,就是為了讓自己感覺特別有面子。但是過得好不好這件事,下了牌桌後,反倒看得更清楚。”
據少傑介紹,很早以前村裡的青壯年就開始結伴外出務工了,過年的時候也都帶著積蓄回來。但是慢慢大家發現,當初一起外出務工的人卻過上了不同的日子。“有的人後來在鎮上買了房、買了車,但是有的人依舊沒有什麼變化,還是在牌桌上吹牛,然後下了牌桌等著正月十五之後回城復工。”
少傑有一個只大他十幾歲的堂叔就是典型。少傑還在讀初中的時候,堂叔就和其他村裡的其他人一起去廣東打工了。每年春節的時候,堂叔都是穿著新衣服、拿著新手機回來,還給村裡小輩們發紅包,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他特別有錢、在外面混得好。
“但是時間長了也就不新鮮了。村裡很多攢了錢的人都搬去了鎮上,他還是那個樣子,快40歲的人了也沒結婚,還住著父母留下來的土磚房,每年在外面打工十幾個月,就等著過年的時候風光一回。”少傑聽父親說,村裡輩分更長一些的幾個幹部以前還給這位堂叔做過思想工作,勸他攢點錢好好過日子,但結果並沒有什麼用。
今年春節,少傑又在牌桌上看見了堂叔,還是和以前一樣出手闊綽的樣子,但是從越來越黑的面板和開始布上皺紋的眼角,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少傑說自己之前一直不清楚為什麼堂叔會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但在北京工作了四年後少傑好像漸漸理解了,“可能和生活相比,麻將桌上的輸贏更容易面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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