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婭·布勞恩的婚姻》(Die Ehe der Maria Braun,1979) 印象中,《瑪麗婭·布勞恩的婚姻》是法斯賓德影片中商業化意味較明顯的一部。故事戲劇化強,起承轉合清晰、利落。敘事簡單,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同時,影片的背景旗幟鮮明的融入了德國戰爭史,瑪麗婭·布勞恩的個人命運被那段歷史所裹挾,瑪麗婭本來或許可以美好的生活被歷史無情的撕裂。 正是影片的商業化,讓影片的風格化傾向褪色了不少。寫實,或許是法斯賓德書寫歷史的方式之一。
《瑪麗婭·布勞恩的婚姻》
影片始於炮火中的婚禮。從影片的第一個鏡頭,就奠定了影片寫實的風格。瑪麗婭和赫爾曼在炮火中籤字成為夫婦。瑪麗婭父母家,牆上滿是窟窿,那是戰爭的印記。他們都不用走門,直接從牆上的窟窿裡穿來穿去。
火車站,破敗不堪,帶回來從戰場歸來的親人;街上的飯店,雖然簡陋,卻是人們難得的美食;為軍人服務的酒吧,藏著廢棄的房子中,輕歌曼舞之間足以慰藉戰爭的創傷。瑪麗婭的母親看著瑪麗婭從外面好不容易找來的食物,解饞的嘗一小口。他們沒有什麼漂亮的衣服,只是把戰前的舊衣服改改樣子。 瑪麗婭在戰爭年代,樸素的淡色,其實,就算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她穿著仍然不失優雅和嫵媚;而戰後,漸漸開始濃妝豔抹,服飾風格也開始轉向職業女性的幹練,這反映出戰後經濟騰飛下,德國人精神狀態的變化,和德國重建的欣欣向榮的場面。
戰爭年代,物質匱乏;戰後,滿目瘡痍、街市凋敝。這些現實感強的畫面,在巴爾豪斯的鏡頭中,顯得格外有質感,而不再是一桌一椅一世界的抽象寫意性,一切都是充滿生活氣息,哪怕是一粒塵埃,也曾經見證過炮火。
對於歷史的觀照,首先就是要重回歷史現場。巴爾豪斯鏡頭中建構出的歷史現場感,把觀眾帶回了那段傷痕累累的歲月。 與寫實相匹配的一定是自然光線。如果簡單粗暴的概括影片的話,電影講述了瑪麗婭無盡的等待,婚姻於她,只不過獲得了一個布勞恩太太的身份,卻從來沒有婚姻的實質。加之無情、不可逆的歷史,讓瑪麗婭的等待看起來充滿希望,其實讓人心酸不已,希望與絕望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
因而,整部影片的影調是低沉,唯有的亮色來自於瑪麗婭,有時候是她的金髮,有的時候是她的紅唇。巴爾豪斯沒有采用大光比讓影調反差大,畫面中罕有刺眼的陽光和濃重的陰影,而是將整個畫面的效果控制在低調之下,顯得凝重而陰沉。瑪麗婭是個非常堅強的女性,長得不算驚豔,女人味十足。
面對人生的沉沉浮浮、大起大落,瑪麗婭總是能夠調整我自己的心疼,勇敢往前衝,無論是得知丈夫已經戰死沙場,還是丈夫為自己頂罪而鋃鐺入獄。瑪麗婭始終能夠以最大信心,迎向未來。瑪麗婭同時非常清晰的知道自己身為女人的優勢,也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如何在社會生存。
當然瑪麗婭同樣清楚的牢記自己是布勞恩太太。瑪麗婭在心態上是積極的,她始終以一種陽光的心態面對未知的生活。但生活彷彿從未善待過這個女人。大概在巴爾豪斯的視野中,這樣的感情和這樣的一個女人,讓人心疼,讓人愛,卻無法解救她於命運的沼澤中。 當然,影片並非沒有寫意的場景。成為事業女性的瑪麗婭,和老闆保持著曖昧的關係,時而肌膚之親,時而又拒人千里之外。瑪麗婭的家成為她內心情緒的寫照。這個家,故意有一種家徒四壁的狀態。沒有太多裝飾;灰色的牆;房間是長方形的……這個地方,如此冰冷、狹長,不像個家,因為沒有一絲溫度。如瑪麗婭的心一樣,荒蕪和冷漠。
屋裡的幾盞桔色的燈,讓家稍微有了些可以融化冰冷的溫度。那是瑪麗婭內心的些許期許,等著和赫爾曼出獄,重新開始新生活。這種表達,既不同於瑪麗婭父母家的殘破,也不同於後來她精心裝飾的新家,那兩個家都是寫實的,而只有這個地方,寫意性強。 這部電影採用寬銀幕,讓畫面的視角變寬了,正好也契合歷史題材的敘事上的宏觀。巴爾豪斯並沒有因為寬銀幕的寬視角,而讓觀眾享受到無限遠和無限寬的效果,反而是用了大量的封閉式構圖映襯出人物壓抑而絕望的境況。畫面中各色前景是拘囿畫面開放性的方式之一。
室內的場景中,柱子和牆面常用的前景,這都從整體上暗示出房間的第四堵牆,讓人物在一個四方、且有限的空間中活動。在瑪麗婭的父母家,牆面明明是破的,但前景依然有柱子等阻隔了觀眾的視線。看起來有些諷刺。到了瑪麗婭工作的辦公室中,牆面有大空窗,但依然作為前景來影響觀眾的視線。如果不用牆面、柱子這些建築本身的元素,則會利用室內的陳設和傢俱,如椅子、桌子等等作為前景,暗示出空間的有限。瑪麗婭工作的酒吧、列車的車廂等等。室外空間也不例外,一樹一葉、一花一草作為前景,已然非常常規。
最值得一提的是瑪麗婭和女友重回過去的學校,她們穿著高跟鞋走在被炮火轟炸過後的建築中,她們依偎著坐在殘垣斷壁之下。這棟建築在炮火中,已經慘不忍睹,屋頂已經轟然倒塌,剩下的一點破破牆壁顯示出這棟建築原有的結構。她們倆就這樣依偎著坐在,既心酸,又讓人慶幸她們倖存了下來。斷牆圍繞著她們,就像歷史裹挾著她們一樣。
封閉的構圖,恰當的表達出法斯賓德和巴爾豪斯對瑪麗婭命運悲劇的無奈,他們深深的知道瑪麗婭的悲劇是歷史造成了,她本可以和幸福的和赫爾曼生活下去,無奈歷史的車輪將她和他的命運駛向了未曾預料的地方。現實給予瑪麗婭的是無處可藏的框,一個又一個的。歷史捆綁了個人,所以,何來開放構圖呢,個人無法逃脫歷史的圈套。
瑪麗婭在炮火中結婚,到意外離世。她這十年,剛好是戰後德國滄桑鉅變的十年。新婚的妻子、美國軍官的情婦、職業女性和商人的情婦,這些身份的轉變是歷史中僥倖生存下來的印記,她,正如千千萬萬的德國人一樣,走向異化。影片的寫實感,與法斯賓德早期風格化,以及刻意追求的間離效果繼而不同。
殘破的實景映襯著戰後人心的斑駁;畫面用光精巧,卻始終籠罩在陰冷的氣氛之下,倍感壓抑;寬銀幕,封閉式的構圖表現了戰爭對人物命運的束縛;流暢的長鏡頭是巴爾豪斯善用的。法斯賓德用女性形象作為一個載體,觀照德國曆史,反思人性。 從《威迪》到《瑪利亞·布勞恩的婚姻》,八年的時間,巴爾豪斯與法斯賓德合作了15部影片。對於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而言,作品之豐,且部部擲地有聲實屬難得。他們合作的這八年,應該是法斯賓德走向成熟的階段。正是有了與法斯賓德的合作,才有巴爾豪斯獲得好萊塢垂青的機會。
《威迪》
碰到像法斯賓德這樣才華橫溢的導演,作為攝影師的巴爾豪斯是幸運的。因為,在法斯賓德的種種壓力之下,巴爾豪斯不僅完成了攝影師的工作,且漸漸形成了自己的藝術風格。360度炫目旋轉攝影,讓攝影機像個舞者一樣輕盈、曼妙;流暢的長鏡頭帶來的觀看過程,讓觀眾更為身臨其境;畫面中的寫意,或寫實,開放,或封閉,都在詮釋作為攝影師對人性的解讀。經過了這八年的歷練,巴爾豪斯從最初的拘謹,到後期的自如和自信。這也為他闖蕩好萊塢增加了不少砝碼。 八十年代,好萊塢欣賞有才華的電影人,愛惜風格化的電影人,於是邀請了不少歐洲電影人到好萊塢,巴爾豪斯就是其中的一位。但是,好萊塢這個大熔爐,不見得真正可以讓每個風格明顯的電影人一味的風格化下去,它必將磨去些稜角。在好萊塢,巴爾豪斯仍然被幸運之神眷顧,因為他碰到了可以保護他羽翼的導演,馬丁·斯科塞斯。
好萊塢篇 《好傢伙》(Goodfellas, 1990)
都說《好傢伙》是馬丁·斯科塞斯作品中,最具有娛樂性的作品,可能是因為在輕鬆基調下,極強的代入感。影片根據紐約黑手黨的真實故事改編,講述了紐約黑手黨的恩怨情仇,以及如何成長為合格的黑手黨成員的故事。 《好傢伙》有別於《教父》系列和《美國往事》,沒有史詩片的雄心,更沒有為移民正身的野心。《好傢伙》的第一人稱敘述視點消解了史詩片的宏觀,大量的旁白讓故事成為個人回憶,語氣和情感的個人化色彩濃烈,讓觀眾覺得親切,容易產生認同感。亨利一次又一次的險中求勝,有些荒唐,實在感嘆他的好運氣。
《好傢伙》
《好傢伙》的視聽結構,配合著這種情感認同的方式,顯得輕快、肆意。快速剪輯、定格,將節奏控制的流暢,又豐富多變。將這些社會邊緣的小人物朝不保夕的生活表現的狂放、酣暢。影片披掛江湖道義的外衣,醜陋而貪婪,以此來隱射美國夢,一個移民國家的夢想,和艱險的圓夢之旅。 亨利、吉米、湯米……他們是夢想進入黑手黨「殿堂」的小嘍羅,是生活在黑道邊緣的小人物,也是美國社會的小人物。作為移民,他們艱難求生存。移民社會所組成的幫派勢力,成為新移民尋找親情,和抱團取暖的方式,也是他們獲得新社會身份認同的一種方式。
義大利新移民有黑手黨,愛爾蘭人有他們自己的幫派。沒有任何一種關係,比幫派更讓這些新移民有歸屬感了。這就是亨利和吉米他們幹盡壞事,也要躋身黑手黨的原因。他們的生活是多種矛盾的結合體,暴力與溫情,死亡與新生,背叛與情義,暴戾與善良……
《教父》講述的是黑手黨高層的生活和他們試圖獲得美國社會認可的故事,其中的艱辛和不易,夾雜著狡詐和算計,而《好傢伙》的黑幫故事是小人物的事件,靠著運氣、荒誕,甚至笑話。雖然,沒有了高大尚的神話故事,卻有小人物的奇蹟。不虛幻,很接地氣。 這是巴爾豪斯與斯科塞斯合作的第二部影片。作為一個歐洲新移民,巴爾豪斯對於第一人稱敘事,顯得更加遊刃有餘。鏡頭的運動像人眼一樣隨意,近景、特寫,跳切等方式,更加強調出第一人稱敘事的主觀性,以及回憶的瑣碎和跳躍。新婚夫妻的床戲,沒有浪漫,反而是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有點可笑。鏡頭顯得不講究,放棄了美感和浪漫的表現,也讓慾望漸漸淡去了。
作為一個表現黑幫成長的影片,鏡頭中的慵懶感,和故事主題的血腥氣格格不入。槍戰場面的表現中,隨性性強,沒有計劃,沒有籌謀,沒有佈置。酒吧打人,就是生生用手錘人,沒有渲染這種暴力的力量感,或是血腥,呈現出一種簡單記錄的狀態,把這種不加修飾的質感表現出來。猶如亨利他們殺人掠貨的隨意,鏡頭去了雕飾。
其實,這種隨意是精心佈局的結果,因為細節和表現力是準確,毫無繁瑣之氣,沒有浪費的筆墨,鏡鏡一擊即中的態度。
《好傢伙》中,最為人稱道的是巴爾豪斯將長鏡頭髮揮到了極致,一個被在譽為 Copa Shot的鏡頭載入了電影攝影史。 Copa Shot像一個第三者視線,攝影機始終跟隨著人物運動。這個鏡頭是從跟隨著亨利和格倫進入Copacabana 俱樂部開始。攝影機從身後跟隨人物的走動。亨利給服務生車鑰匙,他和格倫轉身走向街對面的俱樂部;街上車輛穿行而過;他們穿過街道,穿越人群,走進俱樂部的大門(這是一扇真實的大門);下樓,亨利拉開大門,並與服務生熱情的打招呼、給小費;他們穿行在像迷宮一樣曲折的後廳中,亨利與往來的服務生熱情的打招呼;再穿過後廚,亨利小心翼翼的保護著格倫;進入餐廳,服務生迅速為他們擺放了一張桌子;他們坐下後,觀看演出。
在這個長鏡頭中,用斯坦尼康持續跟拍,長達三分鐘,幾乎沒有對話。據說拍了八條。巴爾豪斯用攝影機像舞蹈般輕盈的跟隨著被拍攝物件,全程記錄了亨利的狀態。亨利義無反顧地走入黑暗,就像走入一次有組織的犯罪。在這個跟拍的長鏡頭,包含了豐富的細節,與人物的內部運動巧妙結合,使得大小景別、俯仰機位並非一成不變的。
起幅鏡頭是亨利給服務生車鑰匙的細節,微微的俯拍。然後,鏡頭緩緩抬起,以平視的方式、中景跟拍人物的後背。當他們走進大門後,鏡頭微微推進,中近景繼續跟著。跟著他們下樓,鏡頭隨著人物的走動而變成俯視,光線也從夜景的自然光線,變成室內的光線,亮度增加。
當他們穿行在曲折的走廊中時,攝影機以平視、中近景的方式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走進後廚,光線的氣氛發生了變化,在深紅色長廊裡,略顯神秘、幽暗的氣氛,轉調到了大平光、煞白的後廚,後廚裡繁忙、嘈雜、人聲鼎沸。
他們走進餐廳,穿過等候的人群,經理熱情的和他們打招呼,並示意服務生給他們搬來了一張桌子。在後廚的段落裡,攝影機出現了一次「分神」的狀態,當亨利直角轉彎的時候,攝影機並沒有100%的跟著人物,而是在後廚其他人的身上多駐足了幾秒,多看了一眼,然後再將目光回到亨利他們身上。
當他們進入餐廳後,攝影機越過亨利他們,拍攝了經理的狀態,好像是要超過主角提前與經理「打招呼」;接下來,鏡頭並沒有回到亨利夫婦身上,而是跟著抬著桌子的服務生,直到服務生把桌子放在地上,鏡頭才靜止下來,「看著」其他服務生共同為他們擺放餐具,請亨利夫婦落座。當格倫坐下後,亨利與周邊的熟人寒暄著,鏡頭慢慢推上去。經理過來介紹客人給亨利認識,鏡頭隨著經理手的方向,滑向客人,然後在移動回來,再滑向舞臺。
這個在Copacabana夜店段落的開場戲,長達三分鐘的跟蹤移動長鏡頭,簡稱Copa Shot。攝影機極為自如的運動拍攝,彷彿渾然天成,甚至連演員都沒有發現斯坦尼康的存在。這個第三者的窺探視線,讓觀眾身臨其境,加之二次「出神」的狀態,提醒了觀眾這個第三者視線的存在,可謂點睛之筆。 這是一部缺愛的影片,既沒有兄弟之情,也沒有父子之情。幫派成為一種精神上虛無的象徵。攝影顯得灑脫而自由,在攝影史上留名的是巴爾豪斯的Copa Shot,將長鏡頭的技術發揮到了極致,同時又代表著第三者的觀看視線。
兩顆遺珠
《富貴浮雲》(Broadcast News,1987)《一曲相思情未了》(The FabulousBaker Boys,1989)
1987年的《富貴浮雲》是《母女情深》的大導演詹姆斯·L·布魯克斯的作品,獲得當年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剪輯和最佳攝影等7項提名,可惜的是最終成為陪跑影片,顆粒無收。這是巴爾豪斯第一次獲得奧斯卡的最佳攝影的提名。
《富貴浮雲》
影片的故事發生在美國新聞腹地首都華盛頓。雄心勃勃的新聞製片人珍妮、頗有心計的新聞主播湯姆、和耿直的艾倫供職於一家電視臺中,影片講述了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愛情、職場的故事,展現出了美國電視新聞行業的工作狀態,以此討論新聞倫理和人心的虛偽,直擊美國新聞界的醜陋內幕。 以現在的眼光看,無論是情感的描寫,還是對新聞行業的剖析,都顯得蜻蜓點水,不夠深刻。珍妮如此執著和敬業,她不可能容忍那虛偽的眼淚,所以她的事業空間受限;艾倫直接被炒魷,只有像湯姆這樣善於把握機會的投機分子才會扶搖直上。這樣的職場劇挺沒新意的。
影片敘事斷裂是個硬傷。上半段是個職場劇,下半段是個曖昧的三角戀。橋段老套,沒人驚喜之處。同時,以現在的眼光看,中國的觀眾根本無法理解湯姆那具有表演性質的眼淚,其實早已觸及了電視新聞的道德底線,珍妮和艾倫都會以此為恥。如今,造假的節目比比皆是,新聞也常常是一出又一出羅生門。 為了表現新聞電視臺真實的工作狀態,影片是在舊金山的某家電視臺裡實景拍攝,除了演員外,其他在電視臺工作的人,哪怕是打字員,也都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編導。他們在劇中各司其職,為演員們做陪襯。這段表現電視臺真實工作狀態的段落,其精彩程度讓人耳目一新。這多少得益於攝影所帶來的視覺趣味。
電視臺新聞直播工作的特點是爭分奪秒,一個字「快」。對任何新聞事件都要快速做出反應,這對任何從業人員都是不小的挑戰。所謂的「快」又是什麼呢?是鏡頭的快速運動嗎?是不斷的跳切?當然不會那麼簡單。 在幾次直播的段落中,向來幹練的珍妮行動迅速、果斷,一舉手一投足間都透露出新聞行業的專業精神。已然是快速的內部運動了,那麼攝影機的運動該如何配合快速的內部運動。 巴爾豪斯的處理方式是以靜制動,固定鏡頭成為最重要的方式。微微仰起的固定鏡頭,以安靜的姿態注視著忙碌的珍妮,景別以中景鏡為主,觀眾既可以看清楚珍妮自信的神情,又可以看清楚珍妮在忙碌些什麼。
時而,鏡頭切到正在演播室的湯姆,他神情自若的播新聞。鏡頭微微俯視的看著演播室平靜的狀態,觀眾從螢幕中可能很難想象到導播間是如何爭分奪秒。 時而,又會切到場外助陣的艾倫,平視的鏡頭顯得隨意、鬆散不少。這三個人,忙碌到手腳並用的珍妮,假裝鎮定的湯姆,和悠閒自在的艾倫。 這三個行為的速度完全不同,固定鏡頭不加判斷地表現出三個人的精神狀態的迥異,巴爾豪斯對每一個角色的判斷在於機位的俯仰,仰視的珍妮,俯視的湯姆,和平視的艾倫。這是主創對這三個人物的基本判斷,欣賞珍妮,鄙視湯姆。沒有大俯大仰,微微變化的機位,不留一絲痕跡。
當然,面對如此緊張的工作狀態,攝影機不可能一成不變。導播室中的橫移鏡頭,與珍妮的運動平行,珍妮在她的工作場景中如此的自由,掌控力強。這些橫移的鏡頭顯得格外灑脫。令大部分觀眾記憶猶新的肯定是布萊爾狂奔的場景。
離直播只有短短的三分鐘,可是仍然卻一個2秒的畫面。就這短短的2秒,都會讓電視畫面開天窗,出現黑場的播出事故。布萊爾非常焦急的等待著珍妮給她這個2秒鐘的磁帶。等她拿到後,就開始一路狂奔去導播室。她不顧一切的狂奔,穿過辦公室、走廊……觀眾一定不會忘記布萊爾朝著鏡頭狂奔的樣子。這種壓縮景深的作品,根本顯示不出布萊爾的奔跑的速度,倒是可以將她奔跑時候的瘋狂勁表現的淋漓盡致。這種救場如救火的狀態應該是電視新聞行業的常態。
巴爾豪斯在這部影片中,做的有些反常規,以靜制動,俯仰機位表現對角色的褒貶態度,壓縮景深來表現人物的狀態,這些鏡頭的拍攝方法將電視臺的真實工作狀態表現的入木三分,緊張、刺激,專業化程度高。說實話,下半段將愛情的段落,就不如上半段將電視臺的職場那麼帶勁了。順便提一句,當年摘得奧斯卡最佳攝影桂冠的是《末代皇帝》維托里奧·斯托拉羅。 巴爾豪斯第二次獲得奧斯卡最佳攝影的提名是《一曲相思情未了》,獲得了包括最佳攝影在內的四項奧斯卡提名,最佳女主角、最佳剪輯和最佳音樂和作曲。最終也是顆粒無收。該片的導演是史蒂夫·克洛夫斯(Steve Kloves),「哈利·波特」系列電影的編劇,也是《超凡蜘蛛俠》的編劇。他自編自導的影片不過2部,《一曲相思情未了》是他的導演處女作。
《一曲相思情未了》
這是一部浪漫的影片,不僅是因為音樂,還因為欲迎還拒的愛情故事。至少和《收播新聞》相比,愛情真誠不少。另外,好萊塢影片中很少表現兄弟情,這部電影嘗試表現兄弟間的情誼。 傑克和弗蘭克以在大酒店彈鋼琴為生。但觀眾的口味變了,他們的生意日漸清淡,不得不尋求改變。這時候,歌女蘇西闖進了他們的生活。這三個人的組合魅力無限。妖嬈的蘇西負責吸金,弗蘭克負責找生意,傑克負責耍酷和惹事。他們的商業演出倒是給他們的生意蒸蒸日上。都說三角形是最穩定的,但是蘇西的加入,並沒有增加這個三人小樂隊的穩定性,反而由於傑克和蘇西那似有如無的感情,讓這個小樂隊的前景堪憂。
在這部電影中,巴爾豪斯又一次讓攝影機如風般輕舞,用360度炫目旋轉攝影表現蘇西和傑克之間互相撩的場景。 新年夜的表演,只剩下傑克和蘇西,一架鋼琴和一把好嗓子。身穿紅色裙子的蘇西迷人極了,簡直就是一朵讓人垂涎欲滴的玫瑰,讓人心生遐想。鏡頭從蘇西的腳踝處緩緩升起,很多男性都覺得女人的腳踝是最性感的,蘇西也不例外。從側面拍攝蘇西的身形輪廓,翹臀、蠻腰……然後,隨著蘇西和著音樂搖擺身姿,鏡頭忽高忽低後,漸漸降下,滑向專注彈琴的傑克。
一個高音,蘇西轉身回眸,百媚生。她放下身體,躺在鋼琴上,繼續歌唱。鏡頭拉開,展現出蘇西躺著鋼琴上的曼妙身姿。鏡頭以蘇西為圓心,開始360°旋轉。鏡頭順時針旋轉,蘇西向著相反的方向運動,形成了無與倫比的張力。蘇西動情歌唱、深情的注視著傑克,傑克用心彈琴,不曾與蘇西目光交流,只露出幾分淺笑。動人的音樂、撩人的動作,他們之間的調情,還只是前戲而已。
這個360度炫目旋轉攝影堪稱完美,攝影機就像情人的手一樣撫摸著愛人,就像唇輕輕吻著愛人。這個360度炫目旋轉攝影和《瑪爾塔》中的迷幻感不同,這次彷彿代替觀眾親身參與到與蘇西的調情中,鏡頭動人至極。
除了這個極為驚豔的360度炫目旋轉攝影外,影片的影調是另外一個亮點。舞臺上的三個人始終在炫目的燈光下,豔麗而奪目。他們身著華衣,笑容迷人,不遺餘力的散發著自己魅力。可是,在這絢麗的色彩背後卻是情感沙漠,冷漠的人心。
傑克,其實才華橫溢、隨性、不爭。他一直與哥哥進行商業演出。哥哥弗蘭克有家有房需要養,經濟壓力自然比孑然一身的傑克要大很多。傑克不太懂得處理感情之事,既不懂得愛,也不知道如何愛;他不知道如何和蘇西相守,也不知道如何和哥哥共進退。蘇西對傑克一見傾心,與他相處後,依然始終摸不透傑克的想法。甚至每次耳鬢廝磨後,卻迎來傑克一張冷漠的臉,蘇西傷透了心。
這三個人,在舞臺上,激情四射、光芒萬丈,褪去了舞臺上的光環,生活中的他們都陷入瑣事中。傑克的心是冷的,蘇西沒有能力溫暖他。傑克對音樂的熱情早就消解在一場又一場的商業演出中。弗蘭克彈琴不過是為了養家餬口。當他們分崩離析後,三個人都有機會重新開始計劃未來。
巴爾豪斯正是用這繽紛的色彩,高亮調來對稱人內心的蒼白與冷漠。蘇西偶然在一家酒吧中看到傑克彈琴。酒吧中燈光昏暗,唯有鋼琴那裡才有暖調燈,傑克彈奏的如此享受和忘情,這裡的氣氛和音樂才更加適合內心憂鬱的傑克。難得一見傑克的溫暖的笑容,比起平素不言不語的傑克,臉上生動了不少。 這兩部影片,最後惜敗。大概源於影片本身的商業意味太濃了,巴爾豪斯的個人風格不夠明顯,銳氣和霸氣都顯得乏力。但是,觀眾依然可以看到影片的亮度,標籤式的360度炫目旋轉攝影,用反襯的方式來表現人物內心的情緒,而不是工整的對稱,這些也算是巴爾豪斯在商業的規範運作下,靈氣的展現。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