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曉光
成年累月數著陽曆牌過得日子總是很長,而過年那幾天日子總顯得異常短促。臘月十五的月亮,明晃晃地投射在我家炕蓆上,炕梢的糧食口袋威武地站立,為我和奶奶的溫飽提供了可靠的保障,也在孤獨的夜晚,以一種站立的姿態,給我做個壯膽的伴兒。夢中的奶奶睡意正濃,鼾聲漸起,我卻輾轉反側睡不著,盼望著就在近一兩天,回城裡過年,和久未謀面的父母團聚。
奶奶委託小福子寫的家信,父親應該收到了吧。我和奶奶坐哪趟火車,到秦皇島站的停車時間,信裡都寫得很清楚。至於當日當次火車晚點與否,父親接我們時,到火車站諮詢視窗一打探,就會清楚了。
我激動地想著即將回到城裡過年的振奮人心的樁樁件件。剛一閉上眼睛想睡覺,眼前便幻化出後封臺火車站檢票口的木柵欄。我索性披上棉襖靠牆坐著,獨自靜對鋪滿炕蓆的明亮月光。對面炕梢牆上的舊年畫,雖然紙張已經泛黃,但是人物形象一如既往地栩栩如生。月光猶如一面濾鏡,過濾了塵埃,賦予了滿屋子如夢如幻的鮮亮與光潔。
假如父親接不到我們,我也知道回家的路。走出檢票口,正對著三輪車拉腳的棧房。即便奶奶不捨得花錢僱一輛三輪,那也犯不著擔心,我可以背上包裹,拎上手提包,走在前面帶路,只要奶奶跟著我走,別自以為是地擇路而行,憑著我對方向的辨別能力,我敢打保票能領著奶奶找到家。
父親如果不在家,只有鎖頭看家,那可怎麼辦?不要緊的,由奶奶出面,敲開隔壁佟孃家的門,我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小槐哥玩一會,他有玻璃球,我有玻璃筋;他有紙方包,我有冰陀螺;他有煙盒,我有糖紙。總之我們同齡孩子之間,在玩的方面不存在城鄉差別。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和奶奶回城過年一路順利,事先讓我睡不著覺的擔心實在毫無必要,一路上我憋著沒好意思和父親說這些,怕他笑話我的幼稚。隨著我和奶奶如期抵達秦皇島火車站,父親推著腳踏車,手提包掛在車把上,布包裹夾在後車架上,將我們娘倆接回家,我想象中的一切疑慮煙消雲散。
在城裡父母家,我吃到了平時吃不到的炒花生瓜籽,一直吃到口乾舌燥;我吃到了粳米乾飯燉大肉,一直吃到肥肉糊嗓子;我吃到了槽子糕核桃酥,還有奶奶經常唸叨的冰花撩花皮面八件。我看到城裡的孩子,比如小槐和福泉他們,也都穿著打補丁衣服,到垃圾堆上撿煤核,相當於我到北漏荒地拾柴火。看到也親身體會到,生活在城裡的人們,買菜買糧、洗澡剃頭以至於上廁所,都需要排隊。特別是早晨起來集中上廁所的時段,由於公共廁所的蹲位不足,男的一隊,女的一隊,至於排隊等待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
從臘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彷彿在老家火炕上翻了個身,明晃晃的月亮,再一次讓西廂房屋滿炕亮汪汪,我和奶奶已經從城裡回來,躺在老家的熱炕頭,回味著剛剛過去的在城裡過年的情境。從臘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名義上說是中間隔了個年,其實只隔了令人心慌的短短的日子。
印象中我不曾在城裡過一次正月十五元宵節,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與在城裡工作的父母實在聚少離多,所以從小在心裡打下一個深深的烙印:父母身邊不是家,城裡的紅磚瓦房不是家。我的家,在昌黎縣曬甲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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